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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年少余温,旧结未凉 露台上风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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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的热闹还在继续,但薛斐在坐了大约二十分钟后,起身走出了房间。他的离开没有惊动太多人——副手帮他挡了一圈敬酒,说"薛总接个电话",他便从侧门出去了。全程面色如常,步伐平稳,甚至有人根本没注意到他离席。
他穿过走廊,走到尽头一扇通往露台的玻璃门前,推开,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涌上来,瞬间冲散了衬衫上沾染的酒气和香水味。
露台不大,铺着防腐木地板,栏杆外是容城的夜景。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近处是鎏金霓虹招牌的轮廓,在夜雾里晕成一团模糊的光晕。他站到栏杆边上,双手撑在冰凉的金属扶手上,微微垂下头。
脑子里全是她。
他闭上眼,那些被刻意尘封了十年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纪家老宅的夏天,花园里蝉鸣震耳,他穿过回廊去书房找纪父汇报工作,路过偏厅时余光扫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缩在角落。十一岁的纪璐璐,瘦得像根豆芽菜,穿着灰扑扑的家居服,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课本,头低着,半天不翻一页。
那时候纪父对他还足够倚重,他进出纪家如入无人之境。也正是因为去得频繁,他渐渐发现这个家里有个常年被忽视的孩子。饭桌上所有人都围坐一堂,只有纪璐璐被安排坐在最末的位置,筷子伸不到中间几个菜盘,她就只吃面前那一碟素菜。纪母当着佣人的面呵斥她"别拿那副丧气脸对着客人",她立刻把头低得更深,肩膀缩起来,活像一只随时准备挨打的幼兽。
他那时二十五岁,意气风发却也如履薄冰。纪父对他表面器重,实则时时提防,每一次授权都伴随着更严格的监督。他在商场上打拼已经足够疲惫,回到老宅还要应付纪母种种刻薄的试探。但每次看见纪璐璐,他都会莫名松一口气——这个小孩比他处境更差,却从不抱怨。她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墙角一株不需要阳光也能活的植物。
他记得有一次纪母让佣人把她的书包翻出来搜,说是"查查有没有偷东西",满客厅的人都看着,她在众人目光里站着,面无表情地任由佣人把书本、文具、甚至一张用过的草稿纸全部摊在桌上。最后什么都没搜出来,纪母撇撇嘴说"算你老实",转身走了。她一个人把那些散落的东西默默收进书包,动作很慢,手指微微发抖,但自始至终一滴眼泪都没掉。
那天他站在二楼楼梯拐角,看了全程。心底涌上来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他那时候还不太懂那是心疼,只觉得这个小孩不该被那样对待。
最深刻的记忆,是那年秋天。
他在一个重大项目上出了纰漏,第三方合作方爆出财务问题,牵连到他负责的整个板块。纪父勃然大怒,当着一众高层的面拍桌子骂他"无能"、"不堪大用",随即停了他的职。那天傍晚他坐在纪家花园的石凳上,天空忽然下起暴雨,豆大的雨点砸下来,他没有躲。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头发被冲得凌乱,雨水从额头淌进眼睛,又酸又涩。他当时满脑子都是前途尽毁的绝望,二十五岁,辛辛苦苦拼了那么多年,一朝之间全完了。
纪家上下没人敢靠近他。纪父正在气头上,谁敢去安慰被停职的失势者?佣人们远远躲开,其他人也各自找了借口避出门去。只有一个人出现了。
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啪嗒啪嗒。他偏头看过去,是纪璐璐。她浑身也被雨打湿了,头发贴在脸侧,校服裙摆溅满了泥点,怀里抱着一把黑色的旧雨伞,伞柄被她攥得紧紧的。
她走到他旁边,没有靠太近。蹲下身,把雨伞轻轻放在他身侧的石凳上。她站起来的时候抬头看他,雨水把她的睫毛打湿成一缕一缕的,眼底却干干净净,亮得像雨夜里的路灯。
她细声细气地说:"费哥,你淋雨会生病。"
他那时候嗓子堵得几乎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她。
她又补了一句:"我妈妈不准我跟你说话,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你比他们所有人都好。"
说完她就转身跑了。小孩子腿短,跑得却不慢,校服裙摆在雨幕里翻了一下就消失在回廊拐角。他低头看那把雨伞,伞柄上还残留着她小手攥出来的温热汗印,混合着雨水,微潮。
他攥住那把伞骨,冰凉的金属硌进掌心。
那一刻他认定了一件事——纵使全世界背弃他,还有一个小女孩分得清善恶。
那个女孩就是纪璐璐。
后来他被构陷入狱前,曾试图护她一次。他提前察觉到纪父在对自己动手,那段时间他所有精力都放在应对暗算上,没有余力关照她太多。但他在最后一次进纪家老宅那天,趁四下无人塞了那张字条。他写得很简短,因为怕被人截获,留了手机号,写了那句"撑不下去来找我"。他当时想的是,如果他还能翻身,就回来把她从那个火坑里带出去。
可他没有翻身。他进了监狱,出来之后家破人亡,身无分文。他连自己都顾不上了,更不敢去找她。后来他辗转打听到纪家一切照旧,纪璐璐还在上学,至少活着,没有流落街头。他就想,也许纪家再不堪,至少给她一碗饭吃。等他站得足够高了,再回来。
这一等就是十年。
露台上的风更大了,灌进衬衫领口,他却没有觉得冷。他垂下眼,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指纹解锁后打开相册,翻到最底部。
那个文件夹没有名字,里面只存着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于十年前他离开纪家老宅的最后一刻。那天他收拾完自己的东西从书房出来,穿过院墙回廊往大门走。走到一半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台。十一岁的纪璐璐站在那里,扒着窗框,安静地目送他离开。瘦小的侧影在窗玻璃后面像一个模糊的剪影,看不出表情,但她没有动,一直站在那里,直到他走出了大门,再也看不见为止。
他当时没有相机,是后来托人从纪家佣人手里买到的监控截图。像素很低,模糊泛黄,但那个侧影他看了十年。
手机换了七部。每换一部新机,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张照片备份过来。他从来不愿意深想自己为什么一直保留这张照片,只是习惯性地存着、留着、不删。
此刻他站在鎏金的露台上,夜风扑面,掌心里那部手机屏幕泛着冷白色的光。照片里那个瘦小的孩童剪影,和半小时前包厢里穿着黑裙、锁骨带淤青、对他露出制式笑容的少女,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屏幕边缘被压出一道浅痕。眼底有某种灼热的潮意翻涌上来,被他用尽全部自制力生生压了回去。
十年。
他换了七部手机存着这张照片,而他惦记的人穿着陪酒工装坐在风月场里,被人掐出淤青,被人觊觎,随时可能被拖进房间糟蹋。他用了十年时间爬上这个位置,碾碎了纪家、报了仇、站上了行业顶端。可他护不住十一岁时的她,三十五岁了,差一点,差一点又护不住。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捅进胸腔,把他所有精心构建的冷硬外壳捅出一个窟窿。窟窿里涌出来的东西酸涩滚烫,带着十年积压的愧疚、心疼、和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
他关上手机,把它放回口袋。转身走回玻璃门前时,步速比出来时快了不少。掌心还有一层薄汗,贴着手机壳冰凉的金属边缘,那种冷热交织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推开玻璃门,走廊里的人声、音乐声、酒气重新涌过来,把他从回忆的深水里拽回现实。他面色已经彻底恢复了。那张脸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痕迹,眼底暗沉如旧,步履沉稳如常。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走向包厢的脚步里,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东西。
那是执念的具象化。是"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再动她"的结论。
他从露台返回包厢的路上,途经一面装饰镜,余光扫到自己的脸。镜中人眼尾微微泛红,喉结处的皮肤绷紧着,下颌线条比平时更僵硬。他停下了脚步,对着镜面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然后抬手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确认自己的表情彻底恢复了无懈可击的平静之后,他才继续往前走。
推开包厢门的那一瞬间,里面热闹的氛围毫无变化。敬酒的还在敬酒,说笑的还在说笑。只有角落里的纪璐璐微微抬了一下眼,视线掠过他脸上。
她看见他眼尾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暗红,也捕捉到他比她离席前多了一层沉冷气场的变化。她在心底默默记下了这两个细节,然后垂下眼继续安静坐着,什么都不说。
薛斐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短暂地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灼热。
他侧头,低声又对副手吩咐了一句。
副手这一次没有点头。他掏出手机开始快速记备忘录。
薛斐端起第二杯酒,慢慢喝着,目光第三次落到角落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这一次,那道视线里多了一层决断。像冬天冰面上最后一道裂缝彻底崩开,露出底下幽深的、暗流涌动的寒水。
他确定了。这个女孩,他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