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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中转站」 神明轻声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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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先漫进意识,冷而单薄,把那些翻涌在神魂里的剧痛一层层裹住,再慢慢松开。
予安是在一片安静的白里醒过来的。
天花板是素净的白,墙面是白,垂落的被单也是白,只有窗外沉落的夜色,像一汪浓墨,压在玻璃之外。他一动,胸口深处那道裂痕便立刻给出警告,一阵钝而绵长的刺痛顺着神魂漫开,他不由得轻轻闷哼一声,眼睫猛地颤了颤。
“别撑着。”
温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放得很轻。他就坐在床边,指尖虚悬在予安肩侧,一缕柔和温润的微光像一层薄纱,稳稳兜住那些躁动、随时要崩散开来的黑雾,不让本源再肆意撕裂伤口。输液管沿着手背蜿蜒,液体缓慢滴进血管,勉强稳住他透支到濒临溃散的肉身。
离床稍远一点,穆仰靠在病房后门,短刃已经收进衣内,没有拔出来,可整个人依旧是蓄势待发的姿态。他时不时抬眼扫向走廊,耳朵捕捉着门外所有细碎脚步声,同时还要留意这整间病房里任何一点不属于人间的异动——是他选的地方,一间僻静的私立医院特护病房,屏蔽监控,避开人流,连医护都只安排了知根知底、不会多问的人。
再往窗边站着的,是白昼。
长长的白发像浸过月光,狼尾垂在后颈,几缕碎发斜斜落下来,掩住半边眉眼。右耳那枚冷银色十字架耳钉,在病房微弱的夜灯里漾开一点清寂的银光。他垂着眼,长睫泛着粼粼流动的白光,像揉碎的落雪星河,每一次轻轻起落,都有细碎光粒在羽睫之间一闪而逝。素白长袍换成了一件素净宽松的浅色外衣,没有再用那一身属于高台的神袍,可那股悠远淡漠、仿佛远在所有尘嚣之上的气韵,一点都没有淡下去。他正微微俯身,指尖极轻地抚过床头柜上散乱的单据、药盒,把它们一一归置整齐,又顺手将滑落在地的薄毯捡起来,叠得平整,放在床尾。
他本就擅于维系、承托,只是从前,他维系的是整座虚空夹层,承托的是契约网里万千怨与憾;而此刻,他在学着收拾这一点微小、琐碎、属于人间的东西。
予安缓缓转动视线,目光一一扫过他们三个,喉头滚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都在。”
“哪敢放你一个人。”穆仰低低回了一句,身体稍微离开门板,“我们把所有风险都筛过一遍。这间病房外面布了警戒,但凡有异常靠近,暗纹钉立刻就会发烫。医院本身留不住太久,只是用来把你从濒死的崩解里捞回来。”
温肆慢慢收回那层微光,控制力道,只保留一缕细弱的丝,持续锚定予安动荡的本源,防止裂痕骤然爆发。
“你的伤,没有办法彻底封死。”他声音沉缓,“每一回催动全部力量,反噬就会再撕开它。不是不能走,不是不能战,只是往后每一步,代价都会更重。”
予安闭了闭眼,试着向内去感知自己体内翻涌的黑雾。力量滞涩,像隔着一层沉水,每一次流动都带着颠簸、断续的痛感。就在他沉进本源深处,去试探那道狰狞裂痕的时候,谁都没有看见——在黑雾最幽暗、最脆弱的伤口底部,那一粒微若尘埃的灰翳种子,跟着他神魂的起伏,极轻、极慢地晃了一晃,安安静静沉在裂痕里面,像本来就是伤口长出来的一部分。它悄悄吸纳着从裂口漫溢出来的残息,一点点,悄无声息地胀大了几乎无法分辨的一圈,继续蛰伏,继续偷听。
白昼这时走过来,停在床边。白睫轻轻翕动,粼粼白光一闪而过,他的目光落进予安眼底,直接落向那片连温肆都不能完全探透的神魂深处。
“我能摸到这道伤连着夹层里那张网。”他的声音清浅,像冰晶相击,“我留了神链,契约网不会崩。只要那边掀起大规模反噬,信号会直接传到我这里。我可以替你分担一部分涌过来的因果余痛。”
予安看着他。那个曾经独自钉死在孤峭光台,一守就是千百年的存在,主动离开枷锁,踏进人间,现在站在这里,说要同他一起扛下这份痛。他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眼底浮起一点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释然。
接下来的大半个夜晚,他们就在这间病房里慢慢收尾、安顿。
温肆核对药剂,调整那道维系本源的微光,反复确认予安的脉搏和黑雾流转,保证他至少能撑住长途移动,不会在半路直接被反噬掀垮。穆仰在门外和暗处来回巡走,清理所有可能留下的痕迹,抹掉他们进出的记录,确认沿途路线,挑那些避开主路、避开监控、避开人群的山道与荒路,不给任何潜藏的东西留下可乘之机。白昼则做那些细碎安静的事:把药按顺序分好,装进小药袋;把散落的衣物叠齐;将病房里所有会留下痕迹的杂物收进背包;偶尔停下,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感受这座城市里漫开的、属于人间的流动气息。他还分出一缕极细的金色神丝,顺着那道刚刚缔结的羁绊印记,悄悄牵向予安的本源,不侵入,只在外围静静守候,一旦里面冒出任何不属于予安本身的异动,这根金丝就会立刻告警。
那四道鎏金印记,还静静卧在温肆的腕间,微微发烫,像四道彼此牵系的秘钥,把这四个人牢牢连在同一条路上。
天还没有亮,窗外依旧浸在浓黑里,只有远处零星灯火在楼宇之间点点浮动。
“差不多了。”温肆最后探了一次予安的脉搏,收回大半维系的微光,只留那一缕锚丝,“可以走,但不能急。一旦觉得神魂刺痛,立刻停下,不要硬顶。”
穆仰已经把背包甩到肩上,走到门边,回头看他们。
“车在地下车库。路线我定好了,一路往远郊走,避开所有人流密集区。先找一处旧疗养院临时落脚,那里有早年遗留的结界残痕,能压住本源波动,不容易被追踪。”
白昼拿起那个已经收拾妥当的背包,另一只手轻轻扶了一把予安的胳膊,力道稳,又留着分寸,不会牵动他胸口的伤。白狼尾随着动作轻轻一扬,十字架耳钉在昏暗里掠过一道冷亮银芒,粼粼白光自他长长的睫毛之间一闪而隐。
予安借着这股力道慢慢坐起身,再挪到床边站稳,一阵闷痛猛地撞上来,他肩头微微一缩,闷哼压在喉底,黑雾不受控地从衣缝飘出来,转瞬又自行崩散成淡灰絮。就在这一瞬,藏在伤口里的灰翳种子轻轻拨动了他的感知。
一片幻影猝不及防撞进脑海:田埂,木剑,暮色里独自练剑的小小身影,坟前孤孑的背影,还有那些被灰翳啃噬出来、永远填不满的心口缺口。画面来得快,散得也快,像只是反噬催生出来的残念,像旧伤里自然翻涌的碎记忆。予安晃了晃头,把那点恍惚压下去,只当是裂痕又在作祟,没有往别的地方多想。
“怎么了?”温肆立刻察觉到他这一瞬的异样,声音紧了几分。
“没事。一点幻念,老伤带出来的。”予安低声回答,重新稳住呼吸。
白昼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根悬在本源之外的金丝轻轻颤了一下,可等他再去捕捉的时候,异样已经消弭无踪,只剩下源源不断涌出来的反噬痛息,没有任何实据。他没有开口追问,只是把搀扶的手又稳了一点。
四人依次走出病房。穆仰走在最前面探路,步伐稳,目光扫过每一处转角与走廊尽头,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温肆跟在侧后,始终离予安不远,那缕维系的微光若隐若现,随时准备接住他崩溃的本源;白昼扶着予安,白发狼尾随着行走轻轻晃动,长睫上流转着细碎白光,一边护着身边人,一边遥遥感知着虚空夹层里那根神链,确认契约大网依旧安稳;予安落在中间,每一步都走得克制,压抑着神魂深处持续不断的隐痛,任由那些被反复压下去的黑雾在体内沉沉翻涌,任由那粒看不见的种子,跟着他一起,踏上这条路。
穿过安静空旷的地下车库,坐进暗处等候的车。车门关上,隔绝掉外面的夜,车子缓缓启动,避开主路,一头扎进沉黑的旷野。城市灯火在身后一点点淡下去,像一汪渐渐退远的星海,而前路是绵延不断的暗,是还没有揭开的答案,也是那个已经悄悄混进他们之间,正在安静积蓄力量,等待破土而出的暗影。
他们这一队,就在这个未明的暗夜里,正式启程。没有盛大的誓约,只有腕间发烫的印记,一份渺茫的寻找,还有一个藏在最脆弱伤口里,谁都没能真正抓住的、正在生长的阴谋。
车窗外,晚风掠过旷野,卷过荒草,穿过还没有苏醒的人间。前路漫漫,暗种潜声。
车在山道里颠簸了近一个钟头,柏油路渐渐变成开裂的碎石,最后干脆融进漫山荒草。车灯劈开浓稠的黑夜,两道光在林间来回扫动,又被层层叠叠的树影一口吞掉。车厢里一直静,只有轮胎碾过石块发出沉闷的“哐当”,还有予安偶尔压抑不住、极轻的一声呼吸颤音。
他靠在后座,半边身子斜抵在车窗,每一次车身猛地一震,胸口那道神魂裂痕就跟着扯一下,钝痛像浸在冷水里的针,慢悠悠往深处扎。黑雾在他衣底隐隐翻涌,一冒出来,便像遇着什么无形的消解之力,碎成浅灰的烟,悄无声息散在车厢里。温肆坐在他旁边,那一缕维系本源的微光始终没撤,像一根细而柔韧的棉线,稳稳兜住他随时可能崩散的力量。
白昼坐在另一侧,手还虚虚护着他的臂弯,防止急刹时他猛地前倾,直接撞开伤口。窗外掠过的树影在他脸上轮番淌过,白发狼尾松松搭在后颈,随着车身摇晃轻轻起落;右耳十字架耳钉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一闪一沉,长长的白睫垂落,那些粼粼流转的碎光敛在眼睑底下,像把一整个安静星河都暂时关在了里面。他一边留心予安本源里那根牵出来的金丝,一边借着那根连通夹层的神链,遥遥感知契约大网。遥远虚空里传来一阵阵微弱、连绵的震颤,是万千封存执念在缓慢吞吐余波,没有剧变,只是像一种恒久不息的低吟。
穆仰攥着方向盘,目光如淬过冰,牢牢钉住前面几乎看不见的山道。他专挑人迹绝迹的旧路,避开监控卡口,连偶尔会经过的林间护林小屋都远远绕开。车厢内,他留了三道隐在空气里的暗纹,但凡有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人的本源气息闯进来,那些纹路就会立刻发烫报警。
没人知道,那个要提防的东西,根本不在车外。
那粒灰翳种子,就沉在予安裂痕最软最深处,跟着他一路颠簸,一路吸纳那些从伤口不断渗溢出来的痛息。一路的疲惫、持续不断的反噬、紧绷到临界点的心神,全都是它最好的养料。它不急着爆发,只是安静地蓄着,像蛰伏在河床底下的暗流,等到所有人心神都松出一道缝隙,再悄悄推一把。
车子终于在一片疯长的灌木前停稳。
车灯熄灭,黑暗瞬间压了下来,只剩下山林里此起彼伏的虫鸣,还有晚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响。远处,城市的灯火早就彻底消失,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栋埋在荒林里的废弃疗养院,像一块被世界遗忘的旧骨,静静蹲在黑暗里。墙皮大片剥落,窗框残缺,黑洞洞的窗口如同空洞盲眼,旧结界残痕裹住整栋楼,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蒙罩在建筑外,把内部所有本源波动牢牢锁在里面,不让气息漏向远方。
穆仰率先推开车门,悄无声息绕到后门,指尖在那些朽坏的门框、墙根飞快点落,补上新的暗纹钉,一层又一层叠上去,警戒范围从院墙一直铺进内部走廊。温肆扶予安下车,脚步放得极慢,让他把大半重量都倚在自己身上;白昼跟在后面,背包搭在一肩,另一只手仍虚悬在予安身侧,那双泛着粼粼白光的睫毛时不时轻轻一掀,扫过周遭每一处阴影。
后门轴发出一声沉闷沙哑的吱呀,四个人依次踏进大厅。
里面和上次预想的一样:塌陷的旧沙发,满地积厚的灰尘,散落泛黄的碎纸,墙角盘绕着褪色、濒死的古旧结界纹路。空气里漫着潮湿霉味,混着长久封闭带来的死寂。穆仰反手把门掩上,落好最后的警戒,才直起身,回头看向另外三人。
“这里最稳。外部探查,找不到我们。但记住——所有这些屏障,只能挡外面来的东西。如果异物在谁的本源里面,它不受这层罩子约束。”
这句话像一块冰,轻轻沉进安静里。
温肆点头,松开大半搀扶的力道,只留那道微光继续托住予安。他们挑了大厅靠里、离所有破窗最远的一块平地,地上扫开碎砖,铺一层从背包取出来的薄毯,让予安坐下休息。他一落座,立刻就往内沉敛心神,试着把躁动的黑雾重新压稳,裂痕随之轻轻震颤。
就是这一瞬。
灰翳种子动了。
它没有骤然引爆剧痛,没有翻涌成骇人的黑雾,只是借着裂痕震荡掀起的神魂浪涛,轻轻一推,把一整段精心编织的幻象,直接砸进予安的意识。
不再是之前那种一闪而逝、模糊零碎的残影。这一次,画面饱满、真切,带着温度,连风声、泥土气息,还有心底那股沉得喘不过气的酸楚,全都一并涌了进来。
还是那片田埂。暮色沉沉,远天浸着淡橘,小小的少年握着一把粗陋木剑,一下一下劈向晚风。脚步不稳,剑尖抖得厉害,一次次落空,又咬着牙重新站起。镜头一转,变成荒坟,青草漫过碑石,少年独自跪在坟前,脊背绷得笔直,却在无人看见的时候,肩膀悄悄抖得厉害。再往后,画面陡然跳转,虚空夹层,漫天光屑,契约网,还有高台之上那个白衣的身影。
可这一段,被悄悄篡改了。
幻象里的白昼,不再是那个选择走下来、要同他们一起寻找答案的神明。他立在光台顶端,白发狼尾被黑风掀得狂乱,十字架耳钉泛着阴寒的银光,那些粼粼白光的睫毛底下,没有悲悯,只有一片冷而算计的深。他笑着,声音清浅,却裹着密密麻麻的恶意,一边假意提出要加入小队,一边借着羁绊印记,偷偷把契约网里无数怨毒一点点引渡过来,全部引向予安那道已经裂开的本源伤口。
“我不是来救你的。”幻象里的白昼轻轻说,“我只是要找一个容器,把所有承担不完的反噬,全都转嫁到你身上。等你彻底崩碎,我就可以既离开高台,又不必背负这一切。”
画面碎在这一句话里。
予安猛地回神,浑身一震,胸口狠狠一抽,一股尖锐的痛直钻神魂。他闷哼一声,身体往前倾,黑雾骤然从他所有衣缝汹涌喷出来,浓得像墨,在半空盘旋翻滚,又成片成片溃散成灰絮。眼底还残留着幻象里那张白衣面孔,那句话在脑海里反复打转,像一根浸毒的针,一下一下扎进心底。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正站在不远处、正要俯身放下背包的白昼。
目光里那一闪而过的戒备,像一道细而冷的刀锋。
白昼几乎是立刻捕捉到了这道视线。他动作一顿,垂落的白睫猛地掀起,那些流转的白光骤然一滞,眼底浮起一丝微怔。那根牵向予安本源的金丝疯狂震颤,剧烈地抖个不停,可当他顺着丝线往里探,里面依旧只有翻涌的反噬、剧痛、崩散的黑雾,找不到任何外来异物的实体。异样一闪,又沉进伤口深处,仿佛方才那一阵动荡,从头到尾都只是旧伤自发掀起的狂澜。
“予安?”温肆第一时间上前,微光猛地加重,像一张收紧的软网,兜住那些失控外溢的黑雾,“怎么回事?疼得更厉害了?”
“不是……”予安低声,呼吸不稳,目光依旧落在白昼身上,没有立刻移开。他想压下心底那股突兀冒出来的猜忌,告诉自己那只是幻象,只是反噬催生出来的残念,可刚刚那一幕太过逼真,那句冰冷的话语还在脑海里盘旋,像已经在心里刻下一道浅浅的印子,“我看见一段东西。和之前不一样。”
“什么?”穆仰立刻上前一步,手不自觉靠近衣内短刃,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动,整个人瞬间绷紧,“是寄生意识?”
白昼慢慢直起身。素色外衣在陈旧大厅的昏暗中轻轻垂落,白发狼尾随着他微微转头而晃动,十字架耳钉安静地亮着一点银辉。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急着靠近,只是安静地望着予安,那双长睫之间粼粼的白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对峙,一点点敛下去,变成一种沉敛、遥远的静。
“你看见了什么。”他问,声音依旧清浅,像冰晶相击,听不出起伏。
予安沉默几秒,把幻象里的内容慢慢说出来。他说得很慢,声音沙哑,一边讲,一边在心里反复质问自己是不是被伤痛迷惑。可越是回想,那些细节就越是清晰,心底那点怀疑,便悄悄涨大一分。
话音落,大厅里静了下来。林间虫鸣还在窗外连绵不绝,晚风撞进破窗,卷起地上碎纸片,发出细碎、飘忽的沙沙声。穆仰的视线在白昼脸上牢牢锁住,戒备瞬间又拔高一层;温肆也皱起眉,一边稳住予安动荡的本源,一边悄悄分出一缕感知,落在白昼身上,细细甄别他的气息——那是属于契约本源的、干净悠远的神息,没有灰翳,没有狡诈,没有那种寄生意识独有的阴黏腐朽。
可幻象不会凭空冒出来。
“如果是它在造伪像。”穆仰缓缓开口,指尖抵着短刃的柄,语气审慎,没有直接定罪,却也没有全然放下,“它就是要我们互相提防,从内部撕开缺口。但我们不能直接断定,这到底是幻,还是别的。”
白昼微微偏头,右耳的银钉轻轻一晃。他抬眼,目光越过他们,落向远处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又收回来,重新落在予安身上。那根连通夹层的神链在他神魂里轻轻震颤,无数遥远、沉厚的因果在他心底流过,是千百年独自承接的那些怨恨、遗憾、未竟的祈愿。他轻轻摇头,没有激动,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吐出一句。
“我不必用这种手段。如果我要转嫁反噬,在光台的时候,就有无数机会,不必等到踏进人间,再用谎言布局。”
这句话很轻,却稳稳落在这片紧绷的沉默里。
予安盯着他,心底两股力量在拉扯。一边是刚刚那个逼真到几乎能骗过神魂的幻象,是那句带着恶意的密谋;一边是记忆里夹层高台之上,那个独自扛下所有轰击、不肯退避的白衣身影,是方才在医院,他安静分拣药袋、叠好毯子、伸手扶稳自己的那一份克制与温柔。裂痕又轻轻跳了一下,一阵钝痛漫上来,那粒藏在里面的灰翳种子,趁着他心神动摇,再悄悄送出一缕极淡的惑意,轻轻推了推那道刚刚裂开的心隙。
不是再给新画面,只是放大怀疑,放大犹豫,让那一点不确定,牢牢留在他心底,不肯消散。
温肆长长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微光再调得稳一些,先压住予安体内快要失控的黑雾。
“我们分开探查。”他定下调子,声音沉着,“穆仰,你把整栋楼,连同外围所有灌木、旧地基,再彻查一遍,重点找有没有外来的灰翳残迹,有没有被它预先埋下的暗锚。白昼,你用契约本源的感知,顺着那根羁绊印记再探一次,尽量区分开单纯的反噬波动,和刻意伪造出来的神魂假象。我留在这里,守着予安,稳住他的本源,不让伤口继续崩开。”
穆仰没有异议,最后再深深看了白昼一眼,转身,脚步轻快而无声,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建筑深处掠去,短刃在袖中微微翻转,每一步都在墙、地板、梁柱之间落下新的暗纹,把所有潜藏的角落一点点筛过。脚步声慢慢远了,最后只剩下窗外的风声,还有他们留在大厅里这一片安静的对峙。
白昼没有立刻动身。他往前轻轻走了半步,没有靠近到会让予安本能戒备的距离,长长的白睫轻轻起落,粼粼白光一闪一闪。他抬腕,一缕细如发丝的金色神丝从指尖飘出,不是侵入,只是像一层透明的薄纱,贴着予安那片动荡的本源外围缓缓绕圈,耐心分辨每一道震颤的来源。那些从裂痕溢出来的痛息汹涌杂乱,里面混着那粒种子刻意模拟出来的、和幻象同源的微弱波动,可只要神丝再往前一探,它就立刻消弭,融进伤口本身,像从来不曾存在。
“它藏在里面。”白昼低声,收回那缕金丝,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凝重,“它借你的伤当掩护。所有伪造出来的意念,都和反噬缠在一起,我们在外围探查,抓不住它。它要的,就是让你们对我生出疑心,让这个小队从里面裂开。”
予安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下薄毯。黑雾在他袖底悄悄翻涌,又一点点散掉,胸口还留着那种闷滞的抽痛。他知道理智告诉他这大概率是骗局,可心底那道刚刚被撬开的缝隙,没有办法瞬间合上。他看向白昼,看见那一头随着晚风轻轻晃动的白发狼尾,看见十字架耳钉安静流转的银光,看见那些落雪般泛着波光的白色睫毛,心底那一点不确定,像一根细刺,扎在那里,隐隐发痒,隐隐发疼。
“我知道。”予安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疲惫,“理智分得清。但刚刚那一段,太真了。像我亲眼看见。”
白昼静静望着他,没有逼他立刻放下疑虑,也没有说多余的话。他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缓步走向大厅另一侧,沿着那些褪色的旧结界纹路慢慢走过去,指尖偶尔点在墙面上,落下一缕淡淡的金光,加固这层已经衰败的罩子,不让外面的东西闯进来,同时继续用那根金丝,远远悬在予安本源之外,一刻不松地守着。
温肆坐在予安身侧,一直留意着他体内的动静。他能看见那道裂痕在持续震颤,看见黑雾一次次溃散,也能捕捉到他心底那片挥之不去的犹疑。他没有劝他强行放下猜忌,只是维持着那层柔光,安静地陪着,同时把自己的感知铺开,和白昼那道金丝遥遥呼应,一明一暗,两层警戒,死死盯住那片看不见的暗。
走廊深处,远远传来穆仰极轻的一声响动,是他在撬动一块松动的地板,检查底下是不是埋了异物。整栋旧疗养院浸在夜色里,外面山林安静,人间远在几十公里之外,灯火遥遥,和这里的黑暗隔着一整片荒山野岭。
没有人抓到那粒种子。它依旧安安静静沉在予安本源伤口的最深处,吸纳着他心神动荡溢散出来的情绪残息,把刚刚撬开的那道心隙悄悄留住,不急于再抛出新的幻象,不急于制造更大的动荡。它只要留着这一点点怀疑,留着这一道细小、隐秘的裂缝,等着往后某一次冲突,等着压力再大一点,等着这个刚刚才凑到一起、还没真正牢靠的小队,在猜忌里,自己一点点松开彼此牵系的手。
白昼停在一面剥落的墙前,指尖离开墙面,收回那点散出去的金光。他回头,目光穿过昏暗大厅,落在那两个人身上。白发狼尾被穿窗进来的晚风掀动,十字架耳钉漾开一点清冷银光,粼粼白睫轻轻垂落,眼底藏着一种遥远而沉静的笃定。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知道这粒暗种会一次又一次,借着伤痛、疲惫、恐惧,在他们之间不断挑出新的裂隙。
羁绊印记还在温肆腕下静静发烫,四道鎏金纹路,依旧牢牢把他们拴在同一条路上。可就在这同一条路上,怀疑已经悄悄落了种,像暗夜里一根看不见的细刺,埋在四个人之间,静静等待,等待下一次机会,等待这一支刚刚启程的队伍,在幻与真之间,慢慢走向裂痕深处。
窗外,山风更紧,漫过荒草,卷走整片山林里那些细碎的虫鸣。旧楼沉在黑暗之中,幻念已生,疑澜暗涌,那条寻找答案的长路,从这一刻起,除了要对抗虚空夹层遗留的因果,还要同时提防藏在自己人心里,那一点被伪造出来的、看不见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