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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洗三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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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前,早稻登场,娃儿也登场了。
发动是在夜里。白日里木逢春还在廊下翻晒陈皮,天黑透了,肚子里那条鱼不翻了,改成了一坠一坠的疼。裴先昭连夜去请了接生的稳婆,大伯娘、冬哥儿、钱青都来了,灶屋里烧水,一锅开了续一锅。
木逢春躺在床上,疼得攥紧了床单。疼到深处,他咬着牙,冇喊,一声一声地喘。裴先昭被拦在门外,他就隔着门说:“相公,你就在外头,别走远。”
“我不走远。”门外的人说。
他就真的冇走远。从二更站到五更,院里那口井他打了七桶水,劈好的柴码了又码,码到冇有可码的了,他就站在廊下,站得笔直,像一根新立的柱。
五更天,天蒙蒙亮,屋里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整个青山坳的清晨。
是个小哥儿,七斤二两,哭起来嗓门震天。
稳婆抱着襁褓出来道喜,裴先昭先看了一眼娃儿——红通通的一团,眼睛闭着,嘴张得大大的——然后掀开帘子进了屋。木逢春躺在枕上,头发湿透了,脸白着,看见他,先笑了:“嗓门像你么?”
“像你。”裴先昭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把他汗湿的头发拢到耳后,“像你就好。”
乳名是早就商量好的:穗儿。娃儿生在早稻登场的时节,就叫穗儿——大伯订的那面长命锁,背面錾着的也是一株稻穗,那是给大的打的周岁礼,兄弟俩,都落在庄稼上。大名留到满月,裴先昭翻了几夜的书,定下一个”实”字:裴怀实。穗沉在秆上,实落在仓里,庄稼人的名字,不图高,图沉。
满月酒办在七月头上,早稻收完了,新米入了仓,蛙声一夜比一夜稠。
席面摆在新修好的青砖院里,八仙桌摆了八桌。木家的本家,李大山一家,小嬷凌桑,钱青松正都从府城赶了回来,徐正曦陪着大肚子的木逢良也到了,宋乐允带着厚礼,进门就先奔摇篮。
菜是木逢春定的单子,他月子还没坐完,掌勺的是裴先昭同钱青,打下手的是逢安和逢元。
头一道白斩鸡,走地鸡,皮黄肉白,姜蓉酱油一碟;二一道红焖肉,酱红油亮,笋干垫底;三一道清蒸草鱼,年年有余;四一道酿豆腐,一咬一包汁;五一道松丸子,金黄滚圆——青山坳的招牌,外客一人先尝两个;六道酒糟鱼,去冬封的坛,鱼肉糟香透骨;七道春笋焖鸭,八道蒜蓉薯叶,末了萝卜丝丸子汤压轴,清清白白。点心是灯盏糕同红蛋——红蛋煮了三百个,染得通红,一家一户地散,散到村尾。
四世同堂,坐了一满院。
上首坐的是大伯娘陈禾,如今她是这一房最长的人了。往下,逢安钱青带着虎子大囡,逢元立在大人身侧斟茶,穗儿在摇篮里,睡醒了就哭两声,哭两声又睡。四世同堂,独独缺了一席。
开席前,木逢春把快两岁的大的从大伯娘怀里接过来,从怀里取出那面长命锁。
银锁擦得锃亮,“长命百岁”四个字在日光底下闪。他把红绳绕过娃儿的脖颈,系好,把锁端端正正地贴在衣襟上。娃儿咂了咂嘴,小手一挥,正拍在那面锁上,“叮”的一声轻响。
满院子的人都看着,冇有人说话。
“你大公给你打的周岁礼。”木逢春低头,对着怀里那张小脸,一字一字地说,“这锁本是你周岁那日就该戴的,你大公冇等到,这一等,又拖了快一年。锁在,他就在。”
大伯娘背过身去,拿袖子按了按眼睛,转回来的时候脸上是笑的:“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大的补戴周岁锁,小的办满月——小的那只锁,来年再打!娃儿们戴上锁,往后百灾不侵,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满院子轰然应了一声,鞭炮就在院门口炸响了。
周延之是晌午到的。
知府的官船到县城,他只带了一个长随,青衣小帽,进的村。满月酒的席面他冇有入,只站在摇篮边上看了一会儿穗儿,又看了看大的脖颈上那面长命锁,点了点头。木逢春要给他让座,他摆摆手:“今日是你的席。我同先昭,借你家廊下一用。”
两个人在廊下坐着,一壶柑茶,两只粗瓷杯。
廊子在院子东头,离席面隔着一进。满院子的喧闹传到廊下,只剩一片模模糊糊的嗡嗡。两个人对着坐着,茶续了三遍,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谈了甚么,无人听见。
木逢春抱着穗儿,从堂屋门口望过去,只看得见两个人的侧影:周延之说,裴先昭听;裴先昭说,周延之听。说到后来,两个人都不说了,对着坐着喝茶,日头从廊檐底下一点一点斜过去,把两条影子拉得老长。
末了,周延之起身,整了整衣襟。裴先昭也起身,两个人隔着廊下的栏杆,对着拱了拱手——不是上官与百姓的礼,是平辈的礼。周延之带着长随走了,同来时一样,青衣小帽,冇有惊动满院子的客人。
满月酒闹到掌灯。
客人散尽,碗筷洗净,院子里重归安静。穗儿闹了半日,吃饱睡熟了,木逢春把他放进东厢的摇篮里——摇篮是裴先昭亲手刨的那只,杉木的,清水煮过,晒透了,穗儿睡进去,攥着小拳头,睡得人事不省。大的睡在里侧的小床上,胸前那面银锁还冇解下来,随着呼吸一上一下。那间屋的窗,翻修的时候开大了一寸,日头好的时候,满屋子都是光。
次日,天光正好。
木逢春起了个大早,出月子的头一件事,是上香。香还是墟上买的劣香,两文钱一把,烟气重,味也不纯,可初一十五,雷打不动。他在正屋的牌位前点了三炷,先考木公喜德之位,显妣木门卢氏孺人之位——牌位是杉木的,摩挲了这些年,刻字的槽痕里沁着经年不散的香灰气。
“阿父,小爹。”他把香插进炉里,低声絮叨,同十几年前那个清晨一模一样,“你们又添了一个孙子。姓裴,叫怀实,乳名穗儿,七斤二两,嗓门震天。满月酒摆了八桌,红蛋散了三百个——大的补锁,小的满月,都在今日一块儿办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
“大伯走了,去年开春前走的。走得不遭罪。他给大的打了长命锁,银的,背面錾着稻穗——您二位在那边见着他,替我说一声,周岁锁,大的今日补戴上了。穗儿那只,来年再打。”
香灰积了一炉。他上完香,又去村东头,给大伯娘的灶屋挑满了水缸,把穗儿抱去给大伯娘看了半晌。回来的时候,日头刚上墙头,照在新铺的青石板上,暖洋洋的。
当天夜里,两个人出了门,顺着新修的山道,往茶山上走。
七月的夜,风是暖的,带着稻花的甜香。早稻收完了,田里立着短短的稻茬,晚秧刚插下去,一行一行,在水里映着星光。蛙声从田里浮上来,一层一层,稠得像粥。
半山腰有块青石,两个人坐下来。
山下的村子安安静静,几点灯火;身后的茶山也安安静静,三十亩新栽的茶苗在夜色里站成一行一行,叶子上的露水映着星子,一点一点地亮。
“相公。”木逢春忽然说,“你还记得咱们头一回见面么?”
“记得。”裴先昭说,“二月初,残雪冇化尽。你背着半篓雪薯,站在门口,眼睛瞪着我。”
“我哪是瞪你。”木逢春笑,“我是怕。怕你把我的宅子占了去。”
“占了。”裴先昭说,“连人一起占了。”
木逢春拿胳膊肘捣他,两个人都笑了。
笑完了,就坐着。山风一阵一阵,茶苗的叶子一阵一阵地响。木逢春望着山下那几点灯火,慢慢地说:
“我十三岁那年,阿父走了,我以为天就塌了。后来才晓得,天塌不了——灶膛里的火不断,天就塌不了。这些年,雪薯、松丸子、稻花鱼、酸柑,一样一样地折腾过来,我算是琢磨明白了:天底下再大的事,落到饭桌上,都是一碗饭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
裴先昭冇说话。他伸出手,把木逢春的手拢进掌心里,同从前许多个夜里一样。那只手还是粗糙的,带着薄茧,暖暖的。
“春哥儿。”过了许久,他开口,“今日廊下,周大人同我说的话,往后你会一件件晓得。眼下我只同你说一句——”
“往后,可能会有些风浪。”
木逢春转过头看他。夜色里看不清他的眉眼,只看得见他望着山下灯火的侧脸,平平的,冇有忧色,也冇有惧色。
“多大?”
“不晓得。”裴先昭说,“府城的,兴许比府城还远的。”
“哦。”木逢春应了一声,转回头去,望着满山的茶苗,忽然笑了,“相公,你晓得我方才那句话的意思么?”
“晓得。”
“晓得就好。”木逢春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朝他伸出手,“回家。穗儿半夜还要吃一回奶——风浪再大,饭总要吃的。”
裴先昭握住他的手,站起身。
两个人顺着山道往下走。夜风把满山茶苗的叶子吹得一阵一阵地响,像无数双小手,在黑暗里轻轻地鼓掌。山下,自家的院子里,东厢的窗纸透着一点灯光——大伯娘留着灯呢,灯光底下,摇篮里的穗儿咂了咂嘴;里侧的小床上,大的翻了个身,把胸前的银锁攥进了小手里。
锁背面的那株稻穗,錾得弯弯的,沉沉地垂着,像一粒一粒,都落进了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