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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离散岁月|皖南岁岁等候 金陵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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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围城之前,张振竹独自留守皖南的五年,从不是一笔略过的空白。
那五年,是无声、隐忍、温柔、煎熬的岁岁相思。
民国二十一年,张振华奔赴皖北战场,从此山海相隔。
彼时十七岁的张振竹,独守山村小院,守着一方简陋屋舍,守着一盏孤灯,守着一句“待我归来”的诺言,开始了漫长无期的等候。
山村很小,山野寂静,日升月落,四季轮转,日子慢得像静止的流水。
从前朝夕有人相伴,灯火有人同守,晨昏有人相依。一朝别离,小院骤然空落,风声入耳皆是冷清,灯火落地皆是孤寂。
他从不怨怼。
他知晓他的阿振身负家国大义,知晓乱世男儿当赴沙场、护我山河,知晓他的奔赴是为万民、为故土、为天下安稳。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安分等候,好好活着,不扰、不牵、不盼拖累,只盼他平安凯旋。
白日天光清亮,他耕作小院薄田,种菜、浇禾、除草、拾柴,把两人曾经相依的小小院落,打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他保留着所有旧习惯。
依旧摆着两张碗筷,依旧留着另一侧干净床榻,依旧每晚点亮油灯,依旧在暮色降临之时,习惯性望向村口长路。
日日如此,岁岁不改。
乡邻皆知他是乱世孤童,知晓他等候远方从军的兄长,人人怜他温顺孤苦,时常赠他粗粮、菜蔬、柴火。他性子温润,知恩必报,日日帮邻里劈柴、修补院墙、照看幼童,以最温柔的姿态,温柔对待这乱世人间。
他失忆无过往,无亲无故,无恩可报。
唯独张振华予他性命、予他姓名、予他温暖、予他人间。
所以他温柔待世,温柔待万物,温柔待每一寸曾与他共生的山河。
夜深人静,山野寂静无声,唯有风声簌簌、虫鸣浅浅。
他独坐油灯之下,翻读当年张振华教他的诗书,一遍遍温习字迹、一遍遍回想语声。昏黄灯火映着他清瘦孤单的身影,眉眼温顺安静,眼底却藏着无人窥见的绵长牵挂。
年少的他,依旧懵懂。
他只知,想念很痛,等候很苦,别离很熬人。
他只知,这世间所有风景,无人共赏便索然无味;所有安稳岁月,无人相伴便只剩空寂。
他以为这是依赖,是手足情深,是孤苦之人对唯一亲人的执念。
他不知,这是少年心事,悄悄生根、悄悄拔节、悄悄长成了余生全部的深情。
每年深秋桂落之时,他都会摘下晒干,细细收存。
每年冬雪初落之时,他都会清扫院中小路,像从前一样,留一方干净地面,等他归来踏雪。
每年春来竹生之时,他都会细细修剪院边细竹,守着岁岁青竹年年绿,守着故人迟迟不归期。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
少年从十七长到二十二。
褪去青涩稚气,长成温润挺拔、清雅干净的模样。五年岁月磨去年少茫然,沉淀出温柔通透、沉静内敛的性子。
他从不与人谈及心事,从不与人言说等候的煎熬。
旁人只道他温顺寡言、心性淡然。
无人知晓,他心底年年岁岁,只住着一个人。
乱世消息闭塞,山野隔绝战火,他极少能听到前线战事。偶尔过路流民、退伍兵士闲谈战场讯息,但凡提及皖北、苏南、金陵战事,他必会静静伫立旁听,心底紧绷、指尖发凉、心口发颤。
怕听闻败仗,怕听闻伤亡,怕听闻故人姓名归于烽烟尘土。
每一次听到惨烈战况,他整夜无眠,灯影独坐,默默祈祷,默默牵挂,默默熬过长夜。
无数个深夜,他静静抚过贴身藏着的半块粗粗粮饼的残痕——那是当年两人分食的那一块,他细心收好,珍藏数年,从不示人。
那是他们乱世最初的相依,是少年诺言最干净的凭证。
第五年秋,战火愈发逼近皖南,山村不再安稳,流民四起,兵马过境,烟火破碎,山河飘摇。
远处烽火连天,近处人心惶惶。
他看着无数家庭流离失散、骨肉分离,看着无数少年奔赴战场、一去不回,看着乱世无尽苦难、无尽别离。
心底的等候,第一次彻底崩塌。
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怕山河倾覆,怕烽火阻隔,怕岁月无情,怕此生遥遥无期、再无归期。
二十二岁的张振竹,收拾最简单的行囊,带走陶罐、带走铜板、带走所有旧物、带走五年岁岁相思。
辞别山村,辞别小院,辞别安稳等候的岁月。
孤身一人,踏过乱世烽火,越过山河百里,迎着硝烟狼烟,千里奔赴金陵。
不为安稳,不为余生,不为繁华。
只为寻他、见他、陪他、伴他,生死不离,岁岁相依。
彼时的他,依旧不敢定义心底汹涌的情愫。
只知——有他在的地方,才是家。有他在的余生,才是余生。
这份干净纯粹、温柔隐忍、后知后觉的少年深爱,藏在五年等候的岁岁朝夕里,藏在千里奔赴的孤勇决绝里,圣洁无瑕,不染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