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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沈屿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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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屿躺在床上,他的右手沿着自己左臂内侧的皮肤表面缓慢地移动着,指尖在触碰到那些增生性疤痕的边缘时放慢了速度,像是正在通过触觉重新阅读一段已经被反复抄写过多次的文本。那些疤痕组织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略高于周围区域的质地,颜色偏浅,边缘处带着细微的锯齿状纹路,与周围皮肤之间的过渡区域呈现出一种缓慢的、经过多次覆盖和重叠的渐变层。
六年前他坐在画室靠窗的位置,面前的白纸上已经铺好了一层薄薄的铅灰色底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纸面上形成了一片温热的亮区,他握着铅笔的手在亮区中移动着,画出一条从纸张左上方延伸至右下的弧线,线条的走向和力度变化完全符合他当时大脑中预想的路径,没有出现任何意外的偏移或中断。
美术老师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在评估完线条的走势、构图的分布和工具与纸面之间的交互方式后,说了一句在当时被沈屿记住了的话。那句话的内容他没有在日后重复过,只是那幅画在完成后被老师拿去展示了一段时间,在展示期结束后被放回了他的画夹里。他后来把它夹在一本旧书的封皮内侧,随着多次搬迁和整理,最终它被存放到了一个不经常被打开的储物箱内。
四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坐在自己卧室的地面上,面前是一张被血迹浸透的白色水彩纸。他记得自己当时正在试着画一条从纸面中央穿过的直线,但铅笔在接触到纸面的瞬间,他的右手小指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了一道偏离的划痕。他又尝试了第二次,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方向,他的手指在同一个位置上发生了相似的偏移。
他的手指开始出现超过阈值的颤抖,他放下了铅笔,用右手按住左手手腕,试图通过外部压力来稳定那些正在持续收缩的肌肉群。但那些肌肉没有接受他的处理方式,而是在持续的收缩过程中产生了一系列不受控制的波形。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腕内侧那道正在从一条细线扩展为更宽形态的切口,血从那里沿着前臂的走向向下流去,在肘部内侧的凹陷处汇聚成一滴,然后沿着他的前臂继续向下滴落,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圈正在慢慢扩大的暗色圆形。
两年前他已经不再试图画直线了。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他手上那些已经愈合的旧疤在光照下形成的纹理,每一道疤的走向和分布方式都被他的眼睛以固定的顺序读取了一遍。那些疤痕从手腕内侧开始,延伸到前臂上半段,其中一些在接近肘部时改变了方向,像是在沿着某条看不见的路径转向。
他记得自己以前可以在同一张纸上连续画出十六条互相平行的直线,每一条的间距用手眼配合就能控制得差不多一致。他现在的右手食指在空气中做了一次划线的动作,他的手指在空中移动的轨迹在完成前出现了一次微小的偏转,然后他收回手,把它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他不确认那一次偏转是否需要被计算在内,但他已经不再需要用画直线这件事来确认什么东西了。
他的手指沿着左臂内侧那道最长的疤痕的走向,从腕部一直移动到肘部内侧,他感觉到那些增生的组织在多次愈合过程中已经形成了一种稳定的结构,触感不再变化。
他的右手继续移动,顺着前臂的弯曲方向进入肘部的内侧凹陷处,在那里停留了片刻,然后沿着上臂内侧的路径继续走完最后的行程。他的目光落在他自己手臂上那些疤痕在灯光下的分布状态上,它们在光线中呈现出各种反射程度不同的区域,一些在侧光下呈现出更鲜明的轮廓线,另一些则在相同的光照条件下几乎与周围的肤色融为一体。
他能够辨认出每一道疤痕的生成顺序和它们之间的相互覆盖关系,顺着时间线的方向追随着它们在身体上的排列方式,他阅读着它们以逐渐改变生长方向的方式和在不同时间段内以不同方式来覆盖同一区域的方式。他放下了手臂,让他恢复到他身旁床单表面的接触状态。他的目光在天花板上停留了一段足够长的时间,然后他侧过头,用右手指尖碰了一下宋阴安垂在枕边的手背,没有用力,只是碰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沈屿的手臂从宋阴安的手背上收回,落在自己身侧的床单上。他的目光在天花板上停留了一段时间,那里的光线分布均匀,没有聚集成一块可以让他聚焦的亮斑,所以他只是以那种均匀的照度作为他视野的持续背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转向任何方向,保持着向正上方输出的姿态,使他正在说的每一个字都均匀地扩散在他身体上方的空间中。"一个人怎么会连自己最擅长、最有天赋的东西都丢掉呢。"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待那些字在空中找到各自的归宿。但他没有等待太久就继续说了下去。"怎么会有人活得不像正常人。你写了那么多本关于分离的小说,你写的人物在故事的结尾都回去了。你自己却没有。你把生活中做不到的事情写成别人的经历,让小说里的人物代替你完成你做不到的事情。"
宋阴安在床上侧躺着,他的右手在沈屿说完那句话之后从他的方向伸过去,在沈屿左臂的疤痕表面停住了。他的手指轻轻沿着一条增生疤痕的边缘走了一段短途,没有停,也没有继续,在走完那段短途之后收回了手。他的手放回原处之后,他以与沈屿相同的方向看着天花板。"你是如何在我活成一个不正常的人之后,还在同一间卧室里以固定频率继续呼吸的。这就是你在另一个领域里保留下来的天赋。你继续呼吸的方式和你在画直线的时候用的是同一套系统。"
沈屿在听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即开口。他保持了一段完整的呼吸时间,然后他把右手从床单上抬起来,在空中停留了片刻,然后他侧过身,用左手手背沿着宋阴安的肩膀外侧的轮廓线移动了一小段距离。"我不需要再画那些画才能继续生活下去。我可以保留那些画的记忆,但我不会再去试图复刻它们了。"他的手停在宋阴安的肩头,用右手的小指触碰了一下宋阴安耳后皮肤表面的那个已经被他触摸过多次的位置。那个位置的温度比周围皮肤略高,像一个正在持续地散发他自己体温的窗口。"我六年前画的那幅画,你在老师展示的时候去过那个走廊。"
"我路过那条走廊的时候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一会儿。画的内容是一片水域,颜色偏冷,没有人物。我当时在想你为什么会选这种色调,以为你正在适应一种你以前没有使用过的方式,并以此为基础来准备后续的处理动作。"
沈屿的右手没有移动,但他侧过了头。"你当时没有跟我说你见过那幅画。"
"因为我不确定你是不是想让别人知道那幅画的存在。画展在走廊里的位置靠内,属于容易被路过的位置,那幅画所在的框没有和周围其他作品贴在一起。"宋阴安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指尖沿着沈屿左臂的疤痕路径折返了一次,以和之前相似的速度和接触面,覆盖了同一段皮肤表面。他感觉到那些增生性组织在他指腹下的状态是稳定的,不会因为他的接触而产生任何额外的变化。"你现在的画不在纸上,你在另一个区域里重新安排了自己处理图形的方式。"
比如…爱人先爱己。
沈屿侧过身看着宋阴安,他的视线落在他的下颌线上,他开口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宋阴安在他开口之前,目光已经预先调整到了沈屿下颌线的区域,然后等他的话落地之后他才把目光移到他的嘴角位置。"在你画不出直线的那段时间里。"
"那段时间你在北京。"
"我是在北京。但我那时候在写一篇关于一个人学习如何在不使用工具的情况下继续测量的文字,写到了后半部分的时候,我意识到那本书写的根本不是测量的事,是在写一个人丢失了一样东西后重建一个东西的事。"宋阴安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右手保持着与沈屿左臂接触的状态,位置和之前相同。
沈屿把左臂转向宋阴安的手,让自己手臂内侧疤痕最密的一段区域贴着他的掌心。"你写的那本,结尾那个人找到了什么。"
"他在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地方找到了一组可以继续使用的方法。他在一个他以为已经被他丢弃的领域里重新发现了自己还能使用的能力。他在那段时间里正在做的,和他以为已经不可能再做的是同一件事。他重新使用那些已经被他自己定义为失能的部分来覆盖新的表面。"
沈屿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没有立即做出回答。他把手臂翻了过来,让宋阴安的掌心贴在他右臂内侧那些较新的疤痕表面。他在感觉到宋阴安的体温通过掌心传递到那些增生组织的表面之后,说:"林晓晓婚礼那天,我会穿那件灰色衬衫。你可以坐最后一排观察我在整个过程中笑了几次。你可以记录你看到的所有数据,因为那天过后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宋阴安的指尖在他右臂内侧的皮肤上停了一下,然后沿着疤痕的边缘走了一段短途,没有偏离既定的路径。"我会记录你笑的次数。但我不会在婚礼结束后立刻告诉你结果。"
"你会什么时候告诉我。"
"等窗台上的玉露开花了,我会告诉你那天你笑了几次。"
沈屿抬头看向窗台,玉露在夜间的室内光照下没有发生任何明显的变化。它保持着和白天同样的形态,同样的叶片排列方式,在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层与白天不同的轻微纹理。"玉露不会开花。"
"它会的。只是需要足够长的时间。"
沈屿把手臂从宋阴安的掌心下抽出来,重新放回床单表面。"你等它开花的时候可以顺便记录一下我每周笑多少次。"他的话音刚落,他的手伸向了宋阴安,动作很轻,幅度不大,刚好够覆盖他的手背表面,让他张开的手指正好落在指缝之间的位置。他在完成这个动作之后闭上眼,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间模式中保持着它的朝向,叶面与台灯光线之间的角度已经调整到了它在夜间状态下的标准值,在整个夜间区间内以持续的、可预测的方式保持着这个状态。
沈屿侧过身面对着他。他的右肩在转身的过程中经过了床单表面的褶皱区域,在到达目标方向时他把自己身体的朝向调整到了与宋阴安的胸腔正面形成平行位置的角度。他抬起右手放在宋阴安的肩胛骨与脊柱之间那片区域,手掌的接触面覆盖了那一片被浅层肌肉覆盖的骨骼结构,并拢的手指沿着脊柱外侧的走向向下延伸了一小段距离。
他的左侧面颊贴在他的锁骨上方,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通过两个身体之间的直接接触面进行传递,除了通过空气传播以外,还有一部分声音通过皮肤和骨骼以另一个通道进入了宋阴安的听觉系统。"你这几年在北京都去过什么地方。我要听你说了才能知道我需不需要在以后的日子里空出时间去那些地方看一看。"
宋阴安的手落在沈屿的后腰位置,覆盖在那段自然弯曲的弧度上。他的拇指沿着他脊柱下段的走向从上到下走完了那段路径,然后停留在了终点的位置。"去过一条两侧种满梧桐的街道,秋天的时候地面会铺满落叶。每走一步的声响都不同,因为叶片的干燥程度和它们接触地面时的堆叠方式每天都会改变。
去过一个开在旧楼二层的小型书店,书架之间的通道窄到只能侧身经过。书店里的书按照年份排列,而不是按照类型排列,你找书的时候会沿着时间线走,而不是在类别之间来回穿越。"他在说话的时候他的下巴刚好在他头顶上方,沈屿能感觉到他的声带振动以持续的方式通过接触面传导到了他的头发和颅骨外层。
沈屿的右手沿着他的脊柱向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停在了中段的一片区域,没有再继续。"那些地方我会记下来。"
他向前微微靠了靠,让自己的胸腔和颈部之间的区域与他的接触面形成更紧密的贴合状态,他的额头贴在他的下颌边缘,他的呼吸沿着他锁骨上方的皮肤表层以稳定的方向转移着热量。"你平时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坐在床上看书。看窗外的光从窗户一侧移动到另一侧,判断现在是什么时间。有时候走到窗台边查看玉露的状态,用手指轻轻碰一下它的叶片,确认它的含水量和它对光照方向的响应是否正常。然后回到床上继续坐到下一次需要起身的时间点。"宋阴安的手指从沈屿的后腰移动到他的脊柱中段,在那里沿着骨骼的走向做了一次覆盖整个区域的长距离移动。"你呢。你在房间里的时候做什么。"
沈屿把自己的额头从他的下颌边缘移开,向上抬起了一小段距离,让他的视线刚好可以和他的目光在同一水平面上交会。
"坐在沙发上翻你寄来的那些书。看窗台上那盆绿萝新叶的状态。有时候会在房间里从门口走到窗台再走回门口,测量一下我的脚踝在不同天气条件下走完这段固定距离所需的步数是否一致。有时候会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在同一个时间点在不同季节里呈现出来的差异,路灯亮起的时间、行道树枝干的形态、空气颜色在傍晚时段的变化曲线。"他收回手,放在自己胸前,他的手指间隔均匀,在床单的褶皱中被暂时固定住了朝向。"
宋阴安在下一次呼吸的间隔中,以极慢的速度把自己向前移动了几毫米的距离。他的额头贴在了沈屿的额头上,那个接触面在他最终的固定位置上稳定住了。"那些位置我也会记住。"
"你要记住的位置太多了。"
"那些位置形成的地图,我可以拿来确认自己的位置。"
沈屿在他的手边缘靠近他身体侧面的位置贴住了他的右手外侧边缘。"那我们两个人都可以待在这个房间里继续做我们在房间里做的事情。你不用出门,我也可以不用出门。我们两个不正常的人可以互相确认彼此还留在原地。"他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把额头从他的额头上移开了,把自己身体的重心向后方转移到了床垫上,然后把手搭在靠近他肩膀的边缘位置,闭上了眼。
宋阴安在沈屿收回手之后,他自己也把自己放进了床单能够覆盖的范围之内,他的右手搭在他自己的小腹位置,在呼吸的过程中以接近零的幅度缓慢地起伏着。他的目光在持续地向着沈屿的方向调整着焦距,像是正在通过一次缓慢的、持续的对焦来确认一段尚在测量中的近距离空间的长度和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