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必要》南淮不樊

9、走进那片阳光 他低头换了

　　陈怀在樊临家的第二天，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

　　腹部的痛从那种尖锐的牵扯变成了闷闷的酸胀，不碰就不太明显。他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两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窗外秋阳正好，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楼下隐约传来樊临妈妈在厨房哼歌的声音，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很老的歌。

　　他洗漱完下楼，樊临正歪在沙发上打游戏，看见他就把游戏机扔到一边，站起来问："怎么样？还疼不疼？"

　　"好多了。"陈怀说，"基本上不疼了。"

　　樊临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腰腹那儿停了一秒，又移开。他挠了挠后脑勺："那你坐会儿，我妈说中午包饺子。"

　　陈怀在客厅坐了一会儿，阿姨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在他对面坐下，拿了块苹果递给他。陈怀接过来道了谢，小口小口地吃。

　　樊临的妈妈看着他吃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小陈啊，"她说，声音软软的，像被温水泡过的，"你回去之后，那个人不会再找你麻烦吧？"

　　陈怀嚼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知道她说的"那个人"是谁。

　　"……不一定。"他说，语气很平，"他喝了酒就那样，不喝的时候就没事。频率不算太高。"

　　樊阿姨没有接话。她低头剥了颗橘子，把橘络一根一根仔仔细细地扯干净，然后把果肉放在碟子里推给陈怀。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要不你就先别回去了。"

　　陈怀抬起头看她。

　　"我不是说别的意思，"她摆摆手，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柔柔的，"你看啊，你俩都是高二了，马上高三了，明年就要高考了。你回去家里那个样子，学也学不安心，万一再被打一次，耽误的都是你自己的前程。"

　　陈怀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碟子里那瓣去了橘络的橘子，黄澄澄的，像一小片弯月。

　　"我们家地方大，楼上还有空房间。"樊临妈妈继续说着，语气温和，不逼人，"你住这儿，跟小临一块儿学习，有个伴儿。他那个成绩我得操碎了心，有你带着他，我求之不得。"她笑起来，"况且你妈妈过世的早你也无依无伴的，你妈跟我也说好了，她不在了以后我照顾你，就当阿姨收了个新儿子。"

　　话刚落音，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樊临不知什么时候溜上了楼又下来，换了件外套，听见最后那句"新儿子"，嘴角一下子咧开了。

　　"妈，你这动作也太快了。"他晃过来一屁股坐进沙发里，胳膊搭在靠背上，歪着头看陈怀，"你听见了没？我妈要把你收了。"

　　陈怀看了他一眼。樊临坐没坐相地瘫在沙发里，两条长腿伸出去老远，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眼睛亮晶晶的。

　　"你是嫌我话多？"阿姨嗔了他一眼，又转向陈怀，"你别听他瞎说。阿姨就是觉得，你年纪小，一个人扛那些事儿太辛苦了。住这儿，咱们家多热闹，也安全。"

　　陈怀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他从昨晚到今天，其实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回去之后呢？那个门锁被踹坏了，锁不上了。他爸昨晚那一拳之后虽然没再动手，但等酒醒了又会是什么态度？也准备到月考了，他连书都没带出来。

　　更重要的是，阿姨说得对，他明年要高考了。他想考远一点的地方。这个念头从他初中第一次挨完打蜷在巷子里的时候就有了，只是从来没有足够的力量让他真的迈出那一步。

　　现在有人把门推开了，他只需要往前走。

　　"阿姨，"陈怀抬起头，声音有点哑，但很稳，"那我住这儿的话……房租我以后会补。"

　　"补什么补！"樊临妈妈拍了一下沙发垫子，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商量，"你好好跟小临一块儿念书，考个好大学，阿姨就高兴了。别的什么都别想。"

　　樊临在旁边笑出声来，整个人往陈怀那边歪了歪，肩膀碰了他一下。

　　"听见没？你跑不掉了。"他说。

　　陈怀被他碰得晃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樊临妈妈站起来往厨房走，边走边说："那我去给老樊打个电话，跟他说一声家里多个人。小临你待会儿带陈怀去买几件衣服，我看他就这么一身来的，啥都没带。"

　　"交给我。"樊临冲他妈的背影喊了一声，然后转过头来看陈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半寸，变成那种认真的、温和的神色，"走吧，先上楼看看我的衣服你合不合身。不合身下午出去买。"

　　陈怀跟着他上楼。樊临打开自己的衣柜，里面各种颜色的T恤和卫衣挂得乱七八糟，下面堆着卷成团的裤子和几件外套。

　　"你自己挑。"樊临往后退了一步，给他让出空间。

　　陈怀站在那扇敞开的衣柜门前，目光扫过那些颜色鲜亮的衣服。樊临的风格他早就知道了，明明校服穿得人模人样，私服却什么色都有，粉的蓝的黄的，像把彩虹揉碎了塞进衣柜里。

　　他伸手抽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出来，布料厚实柔软，带着樊临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这件。"

　　樊临看了看那件卫衣，又看了看陈怀瘦削的肩膀，点了点头："你穿应该大一点，不过英文货现在正流行。"

　　陈怀拿着卫衣进了隔壁房间换。套上去的时候果然宽了一圈，袖子长出来一截，盖住了他半个手背。衣摆垂到大腿中间，整个把他衬得又薄又小。他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头发还是乱的，脸色有点苍白，但裹在那件宽大的灰色卫衣里，整个人看着安顿了不少。

　　他推开门走出去。樊临靠在走廊的墙上等着，看到他出来，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然后他"啧"了一声，偏过头去摸了摸鼻尖。

　　"还行吧？"陈怀问。

　　"……行。"樊临转回来，目光落在陈怀被袖子盖住半截的手上，"就是太他妈大了。下午还是得去买两件合身的。"

　　下午他们去了附近的商场。樊临妈妈给了一张卡，樊临接过来揣兜里，和陈怀并排走在商场三楼的男装区。秋日的阳光从玻璃穹顶洒下来，把整个走廊照得透亮。

　　樊临挑衣服很有自己的一套逻辑。他拉着陈怀进了一家简洁的店，随手拎了几件基础款扔给他："去试试。"

　　陈怀接过衣服进了试衣间。出来的时候换了件白色的薄毛衣，领口收得合适，下摆刚好盖到裤腰。樊临坐在店里的矮凳上看手机，一抬头看见他走出来，手机差点没拿稳。

　　他站起来，绕到陈怀面前，左右看了看，点点头，伸手拽了拽毛衣的下摆，把它理平整。

　　"这件行。"他说，又转身去衣架上拿了一件同款不同色的，"这件也试试。"

　　陈怀看着他后脑勺翘起来的那撮头发，忽然说："你眼光还行。"

　　樊临转过身，挑了一下眉毛："那当然。我这人除了学习不行，其他方面都很行。"

　　陈怀笑了一声，很短，几乎像呼气。但樊临听见了。他咧嘴笑，把另一件衣服塞进陈怀手里："进去换。"

　　最后买了三件上衣、两条裤子、一套睡衣。樊临还顺道给他挑了双新鞋，说"你那双底都磨平了"，陈怀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休闲鞋，确实也该换了。

　　结账的时候樊临抢着刷卡。陈怀想拦，被他一句话堵了回去："这是妈的钱，又不是我的。你以后考好了请我吃饭就行了。"

　　陈怀看着樊临把卡递给收银员，侧脸在商场暖色的灯光里显得轮廓分明。他穿着件浅蓝色的短外套，和平时穿校服的样子不太一样，看着更随意也更鲜亮。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着，秋风把树上的叶子吹得落了一地，在脚底下沙沙地响。陈怀手里拎着购物袋，樊临什么也没拿，两手插在兜里，步子慢悠悠的。

　　走了半条街，樊临忽然开口："你说，我妈是不是挺厉害的？"

　　陈怀侧头看他："怎么说？"

　　"她几句话就把你留下来了。"樊临看着前方的路，嘴角挂着一个不明显的弧度，"我本来还想着怎么开口跟你说这个事儿，我还没想好怎么说呢，她三言两语就说完了。"

　　陈怀沉默了几步，然后说："你本来想怎么说？"

　　樊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秋风把他额前的发梢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我就想说，"他顿了顿，"你一个人住那儿，我不放心。"

　　只有七个字。陈怀听着，脚步没有放慢，但他拎着购物袋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松了一下。

　　他嗯了一声。

　　樊临嘴角翘了翘，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走着，影子在地面上时而分开时而交叠，被午后的光拉得很长。

　　回到家的时候阿姨正在客厅里叠刚收的衣服，看见他们回来抬头笑了笑："买了这么多？挺好看的。"她又看向陈怀身上的那件卫衣，"小临的衣服你穿着大了吧？"

　　"下午买了几件合身的。"陈怀说。

　　"那就好。今晚想吃什么？阿姨给你们做。"

　　陈怀站在客厅门口，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了满地暖融融的金色。桂花香从院子里飘进来，厨房里传来砂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阿姨在翻冰箱问他想吃红烧鱼还是清蒸的，樊临在旁边嚷嚷着"红烧红烧"，被阿姨一句"又不是给你吃的"堵了回去。

　　陈怀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低头换了拖鞋，走进那片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