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必要》南淮不樊

31、出海 我教你，浮

　　船开出码头之后，海面的颜色从近岸的浅绿慢慢过渡成一种深透的蓝绿色，像是有人把一整块琉璃铺在水底下，阳光穿透水面的时候在波纹之间碎成一片流动的光。船不大，是一艘小型的快艇，白色的艇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翻涌的白色尾迹，两侧涌起的浪花被晒成亮晶晶的碎沫，在空气里散了又聚。

　　苏禾坐在船舱的座椅上，手搭在船沿栏杆上面，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成一条柔和的弧线。她的眼睛在远处的海面上扫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念叨着："怎么还没看见呢？不是说到这片区域就能看到的吗？"

　　樊临蹲在船边，一只手探出栏杆伸进水里。海水被船行带起的流速冲刷着他的手指，凉凉的，但当他把手稍微沉深一些的时候，又能感觉到表层之下那一层被太阳晒透了的温意。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嘴角翘着，眼睛被海面上的反光照得眯起来。

　　陈怀站在他旁边，一只手也搭在栏杆上，低头看着他伸在水里的那只手和笑起来的脸。阳光落在樊临的后脑勺和脖颈上，把他皮肤上那层薄薄的绒毛照成浅金色，水珠溅起来沾在他的小臂上，在光里亮晶晶的。

　　"凉快吗？"陈怀问。

　　樊临抬起头来看他，脸上的笑容被海风和阳光衬得格外舒展。他把那只湿漉漉的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手心朝上伸到陈怀面前："你摸摸。"

　　陈怀看了那只看不见纹路的手掌两秒，伸手用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掌心。海水还残留在指腹上，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和淡淡的海腥味。他把手收回去的时候，樊临已经把手重新探进水里了，整个人蹲在船边，侧脸迎着风，像只第一次被带出海面的、好奇心旺盛的动物。

　　船舱里樊惊城正靠在驾驶座旁边跟船工聊天。那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戴着草帽，露出一条被晒出分界线的胳膊。樊惊城问了一句"最近这边海里有什么新奇的鱼吗"，船工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指了指远处的礁石方向："那片礁石底下最近来了几条小鲸鲨，不算大，也就三四米，不过一般人看不到，得等它们浮上来换气。"

　　樊惊城回头朝苏禾喊："听见没，有鲸鲨。"

　　"我要看海豚！"苏禾的声音从船尾飘过来，带着一种和年龄不太相符的、孩子气的笃定，"说了有海豚的。"

　　船工笑着摆摆手："再往前开一点就到了，那片海豚最近天天早上在那片转。"

　　船又往前开了一段，浪花越来越白，海风也越来越大。陈怀被风吹得眯起眼，往旁边侧了一步，站到了樊临斜后方的位置，刚好挡住了大部分的风。樊临察觉到了，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望着海面，但嘴角翘得比刚才高了一些。

　　终于，在船头前方大约一百米的地方，水面忽然拱起一道弧线。一道深灰色的背鳍划破了水面，带着一串闪亮的水珠，然后又沉下去。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四五只海豚在船的前方交替跃出水面，阳光照在它们湿滑的皮肤上反射出一片短暂而耀眼的光亮。

　　"看见了看见了！"苏禾从座位上站起来，扶着栏杆看前方那片正在追逐船行的海豚群。她的眼睛亮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小女孩。樊惊城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到她旁边，一只手护在她腰侧，两个人并排看着前方那些正在海水里游弋的灰蓝色影子。

　　樊临也站了起来，他整个人趴在栏杆上，身体往外探得更多，看着一只离船最近的海豚在水面下翻了个身，露出浅色的腹部又从另一侧浮出来。他看了一会儿，转头朝陈怀喊："你看那只——它游得特别近！"

　　陈怀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正好看见那只海豚从船边两米不到的位置跃出水面，划了一道弧线又落回去，溅起一片晶莹的水花。他在阳光下看见那只海豚滑过水面时肌肉流畅的线条，也看见了旁边那个少年趴在栏杆上时后背拉开的线条，明亮而生动。

　　船在靠近一片浅滩的地方靠了岸。水底的沙子在阳光的透射下泛出洁白的颜色，海水从深蓝渐渐变浅，变成一种清透的碧色，能直接望见水下的沙纹和几枚散落的小贝壳。阳光铺满了整片浅滩，海面上浮着一层暖融融的、让人想一头扎进去的光。

　　樊临看了一眼那片水，又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整个人明显躁动起来了。他的脚尖在船边的甲板上轻轻点着，身体微微往前倾，像一只看到了水就准备扑下去的狗。

　　苏禾坐在船尾的座位上，侧头看见他那副模样，笑了一声："想下就下呗。脱了上衣下去，反正那裤子还能换。太阳这么好，不下水可惜了。"

　　樊临得到这句话几乎是跳起来的。他转过身来看了陈怀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试探和邀请："陈怀，一起？"

　　陈怀站在甲板上，迎着海风，目光从樊临跃跃欲试的表情移到他身后那片碧蓝浅透的水面。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不会游泳。"

　　"他不会游。"樊惊城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陈怀的肩膀对樊临说道"你带带他嘛。反正水也不深，这片到岸边才到胸口。"

　　陈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侧过头，正看见樊临两手交叉攥住了自己白色T恤的下摆，胳膊向上一抬，整件衣服就从头顶被他脱了下来，搭在船舷的栏杆上。少年的上半身就这么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午前的阳光下。

　　腰身被收进裤腰里，浅色的运动短裤边缘卡在髋骨上方。他站在甲板上，阳光从头顶直落下来，把他的皮肤照出一种透亮的光感。他平时看起来总穿着外套或者宽大的T恤，看不出身形轮廓，脱了之后才发现他的肩膀比穿着衣服时显得宽，锁骨平直地向两侧延伸。

　　和早上在晨光里匆匆一瞥不同，此刻是正午，是毫无遮挡的、铺天盖地的阳光从头顶灌下来，把每一道弧度、每一寸转折都照得纤毫毕现。他站在那里，自然舒展地站在那里，整个人被正午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明亮的边。

　　陈怀的耳尖又开始微微发热了。他的目光在樊临的肩颈和腰线之间掠过一遍，像是想移开但又没来得及移开，最后落在了他身后的海面上。

　　樊临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他已经站在船边了，弯腰试了试水温，然后整个人往下一跃，扑进了那片碧蓝的海水里。他入水的时候溅起一大片白色的水花，然后整个人扎进了水面以下，两三秒之后在数米外破水而出，甩了甩头上的水珠，朝船上喊了一声："下来啊，水特别舒服！"

　　他的动作灵活得像一条在海里长大的鱼。他在水中翻身，仰面浮在水面上，两条腿轻轻摆动着，整个人平躺在海面上，脸朝着天空，四肢舒展地张开。阳光落在他仰面朝天的脸和胸膛上，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船上的人逆光的剪影，能看见陈怀还站在船舷边没有动。他冲那个方向喊了一句什么，被海浪盖住了一半，但他脸上的笑容是完全敞开的。

　　陈怀站在甲板上，看着水面上那个仰躺着随波轻荡的人影。海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咸湿而温，带着正午的热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伸手捏住了自己那件浅灰色T恤的下摆，动作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往上一提。

　　他把上衣脱了下来，叠了两折放在船舷边。阳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听见不远处的苏禾轻轻"哎呀"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欣慰的、温柔的惊喜。他的皮肤偏白，比樊临更浅一个色号，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透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他的肩膀也比樊临窄一些，骨骼的线条更分明，锁骨两端的凹陷处盛着一小片阴影，沿着锁骨往下，肋骨的轮廓在薄薄一层皮肤下面若隐若现。

　　他的腰身很细，从胸廓最宽的位置一下子收拢下去，在髋骨上方形成一段流畅而干净的弧线。没有多余的赘肉，也没有明显的肌肉，就是一层紧致的、均匀的薄肌覆在骨骼上，沿着脊柱两侧微微隆起的线条一直延伸到运动短裤的腰线里，被正午的光照出清朗而利落的轮廓，像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干净而完整的作品。

　　樊临仰面浮在水面上，从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陈怀站在船舷边的全身。他看见阳光在他身上勾出的那些线条，看见他弯腰解开鞋带时的脊背弧线，看见他脱掉上衣之后露出的那段瘦而紧的腰线，在正午的海面上被照得发白。他浮在水面上，仰头看着那个人，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快到他不得不把脸侧过去埋进海水里凉一凉。

　　陈怀在船边坐下来，双腿垂在船舷外面，脚趾点了一下水面。水比他想象中温暖一些，表层被太阳晒透了。他沿着船舷滑下去，入水的时候樊临已经游过来了，正好在他旁边破水而出。

　　"怕不怕？"樊临问，声音里带着水汽和海水的咸味，嘴角却挂着压不住的笑。

　　陈怀的脚触到了水底的沙地，水深只到他胸口，他踩实了地面，摇了摇头："不怕。"

　　樊临看着他站在水里的样子，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沿着他下颌的弧线往下淌，眼睛被海面反光照成一种透亮的浅色，整个人站在碧蓝色的海水里像一株刚被水洗过的植物。他看了两秒，然后往后仰倒，整个人重新浮在了水面上。仰泳的姿势舒展而轻松，手臂交替划水的时候带出细长的白色水痕，双腿自然地打着水，整个人像一片叶子一样浮在水面上被海浪轻轻地托着。

　　他仰面朝天游了一圈，又游回到陈怀旁边，翻身站定，海水在他腰部以下轻轻晃荡。他看着陈怀，说："我教你游。你先把腿浮起来试一下。"

　　陈怀看着他。阳光下，水珠沿着他的脸颊和脖颈往下淌，落在水面上碎成更小的水花。少年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在海水的折射下泛着湿润而明亮的光。他站在碧蓝的浅水中央，脸上带着那个让陈怀看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有点不一样的弧度，朝他伸出了手。

　　陈怀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