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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砖下门 当天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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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陈常乐又去了藏经阁。
他选在子时过后,宗门里大多数人已经睡下的时候。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藏经阁周围一片昏暗,只有门廊下那盏常年不灭的油灯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周老头不在藤椅上——老头子天一黑就回了自己的偏房,鼾声隔着两堵墙都能隐约听见。
陈常乐轻手轻脚地绕到藏经阁侧面,从一扇半开的窗翻了进去。窗框有些腐朽,推的时候咯吱响了一声,他停了两息,确认没人察觉,才继续动作。
落地无声。
一层大堂黑漆漆的,书架和桌椅的轮廓在暗中影影绰绰。陈常乐没点灯,他对这里的每一寸地面都烂熟于心,闭着眼也能摸到楼梯口。黑暗中他贴着墙壁缓缓移动,步伐极轻,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楼梯拐角到了。
他蹲下身,伸手去摸那块颜色稍深的青砖。指尖触到砖面的瞬间,一股微微的凉意顺着指腹渗进来——温度不对。周围的砖都是常温,跟墙壁持平,但这块砖明显比四周凉了至少一两分,像夏天井沿上的一层水汽。
陈常乐试着用手指扣住砖缝,往外抽。
砖松动了一线。
他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屏住呼吸,慢慢往外拔,一点一点,不敢用力太猛怕弄出响动。青砖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细得像老鼠啃木头,在寂静的夜里几乎不可闻。他拔了将近一刻钟,整块砖终于被他完整地取了出来,放在脚边。
砖后面是一个方形的凹槽,大约一尺见方,两掌深。
陈常乐伸手探进去,指尖触到了什么——硬邦邦的,表面粗糙,像是石料。他摸到边缘,发现那是一块扁平的方石板,嵌在凹槽最深处,严丝合缝,用指甲根本扣不动。石板表面似乎刻着什么纹路,他摸了几遍,隐约分辨出一个轮廓:圆形,中间一道竖线,像是那柄插在残月上的断刃。
但取不出来。
他又试了几种角度,扣、撬、推、拉,石板纹丝不动。它像是跟墙壁长在了一起,或者说被某种力量固定在了凹槽里,凭他凝气三重的力气根本别想撼动分毫。
陈常乐停下来,擦了擦额头沁出的薄汗,在黑暗中皱着眉头思索。
石板打不开,要么是需要钥匙,要么是需要某种条件。周老头说的“过了那道坎”恐怕指的就是这个——他现在还没有拿到那块石板的资格。但那个资格到底是什么?是修为境界?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试着把灵气凝聚到指尖,朝石板的缝隙里试探着注入。灵气刚触到石板边缘,就像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障,嗡地一声被弹了回来。反弹的力量不大,但异常坚决,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石板外面。
阵法结界。
跟那道拦住通往二层的楼梯的结界是同一种力量。内门弟子的身份玉牌才能通过的阵法,他一个外门弟子身上没有那种东西。
陈常乐无声地叹了口气,把青砖重新塞回去,仔细对好缝隙,确认看不出痕迹后才站起身。他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窄窄的银线。他望着那道光发呆,心里转着各种念头。
如果石板后面就是《灵脉杂论》里说的那卷残篇,那他必须拿到它。斩命宗的传承,关于“斩命先斩己”的秘密,关于他体内那缕金光的真相——这些东西就藏在不到两尺厚的墙壁后面。可他现在过不去。他连第一步都迈不过去,因为这个阵法。
凝气三重太弱了。他甚至无法感知那道阵法结界的结构,更别提破解它。内门弟子随身携带的身份玉牌里刻着某种灵纹,能与阵法产生共鸣,自动放行。他没有玉牌,除非硬闯——但硬闯的后果是什么?触发警报?惊动全宗?他不敢赌。
陈常乐无声地退出了藏经阁,原路翻窗出去,落在外面的草地上。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湿冷地贴在皮肤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藏经阁三层的窗户,那里一片漆黑。但三层最左边那扇窗的窗帘似乎动了一下,像有人刚刚放下手。
陈常乐定睛看了好几息,窗帘没再动。也许是风吹的。
他转身快步走回了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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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七天,陈常乐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修炼上。
他每天寅时起床,打坐吐纳到辰时,然后去后山找僻静处练功。那十枚下品灵石他分成了两份,每天用半枚辅助修炼,剩下的留作备用。他把《青云引气诀》从头到尾又默诵了无数遍,每一个窍穴的位置、每一条灵气的运行路线都烂熟于心。他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变换吐纳的节奏、调整灵气运转的方向、甚至尝试在煞气暴动最剧烈的那一瞬间强行冲关。
没有用。
一连七天,他每天把自己练到灵气枯竭、精疲力尽才收功。灵脉的通畅程度确实比之前好了一些,那缕金光的存在让煞气的侵蚀减弱了至少三成。但好归好,瓶颈仍然纹丝不动。凝气四重的那层壁障就在眼前,薄得像一层膜,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知道它在哪里、有多厚、需要多大的力气才能冲破。可每次他攒足了灵气往上撞,壁障只是微微一颤,然后岿然不动。
有一次他差点就成功了。第五天傍晚,他在后山瀑布旁边修炼,灵气蓄到了前所未有的饱满状态,丹田里的金光也比往日更亮了几分。他一鼓作气将全部灵气轰向瓶颈,壁障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表面甚至出现了一丝裂纹。陈常乐心中一喜,正要追加第二波冲击,煞气忽然毫无征兆地暴涌上来,一口吞掉了所有灵气。他当场喷出一口血,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一样地疼,跪在溪边呕了半天才缓过来。
那丝裂纹很快就愈合了。等他再试着冲击时,壁障恢复如初,比之前还厚了一些。
陈常乐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抹掉嘴角的血迹,低头看着水流从脚边哗哗地淌过。头顶是傍晚橙红色的天光,鸟鸣从树林深处断断续续地传来,一切都安详而宁静。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安静底下压着什么——三年的挫败、七天的日夜苦修、一次又一次在最后一刻被撞回来的绝望。
煞气像一头狡猾的野兽,平常不动声色,任由灵气在它周围游走,甚至让陈常乐以为自己快要成功了。可每次到最关键的时候,它就会忽然暴起,把所有努力一口吞掉,连渣都不剩。
“锁在身,便认命;锁在心,便要砸。”他低低地念出《灵脉杂论》里那句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那个奇人能修到筑基,说明煞气蚀脉不是必死之局。但人家是怎么做到的?“破而后立”——散尽修为,置之死地而后生。道理他明白了,可真正去做又是另一回事。散功意味着主动放弃这三年积攒下来的所有灵气,意味着他的修为会从凝气三重直接跌回谷底。万一失败了怎么办?万一散功之后金光护不住他怎么办?那就真的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连杂役堂都不如的废人。
他不敢。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到天亮。脑子里两个念头在拉锯:一个是拼一把,相信那缕金光,相信自己做的那个梦,相信周老头说的“过了那道坎”;另一个是稳妥起见,继续温养灵脉,慢慢磨,等时机成熟再冲关。可“时机成熟”到底是什么时候?他已经等了一年,一年前他也是这么想的,一年后的今天他还是凝气三重。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做了决定。再试一次。最后一次常规冲关,用尽所有办法,把所有灵石全用了,把所有口诀都过一遍。如果还不行……他就认真考虑散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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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清晨,陈常乐把剩下五枚灵石全部取出来,在床上摆了一个简易的聚灵阵。这种阵法是从一本杂书上学来的,功效只有正规聚灵阵的十分之一,但聊胜于无。他盘坐在阵中央,闭上眼,缓缓将五枚灵石里的灵气一丝一丝引入体内。灵气像五条细小的溪流汇入丹田,他引导它们在丹田中旋转、压缩、提纯,直到凝聚成一股足够精纯的气团。
凝气四重的瓶颈就在前方。他能看见它了——一道淡银色的薄膜横亘在灵脉主干的尽头,薄如蝉翼,却坚逾金石。
陈常乐深呼吸三次,然后猛然发力。
灵气化锥,直刺瓶颈。
“轰——”
丹田里一阵剧烈震颤。瓶颈剧烈晃动,裂纹再次出现,比上一次更多更深,密密麻麻像蛛网一样蔓延开去。陈常乐心中一喜,正要追加力道——
煞气动了。
黑色的煞气从丹田深处翻涌上来,像被惊醒的蛇群,密密麻麻地缠住灵气,拼命地撕咬、吞噬。金光在同一瞬间亮起,试图压制煞气,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激烈交锋,互不相让。陈常乐浑身剧颤,灵脉被撕扯得快要断裂,额头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就差一点。只差最后一口气。瓶颈已经裂得不成样子了,再给一息时间就能破开。但煞气的反扑比上次更猛,金光似乎也到了极限,亮度迅速暗淡下去。
陈常乐用尽最后的意志力,拼命从即将枯竭的灵气中挤出最后一丝,撞向那道摇摇欲坠的壁障——
“噗——”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洒在被褥上,猩红刺目。
灵气溃散了。煞气像一头餍足的猛兽缓缓缩回丹田,金光黯淡如豆,在黑暗中苟延残喘地闪烁着微光。那道瓶颈上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弥合、恢复如初,甚至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陈常乐仰面倒在床上,大口喘气,眼前的房梁模模糊糊地旋转着。口腔里满是铁锈味,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隐隐作痛。
又失败了。
他又失败了。
而且这一次,他把五枚灵石全用光了。接下来半个月他连辅助修炼的资源都没有了,只能靠最基础的自然吐纳维持修为。大比还有二十天,二十天后他就要站在演武场上,面对三百多名同门。凝气三重对阵凝气四五重甚至更高——他连一成胜算都没有。
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淌进耳朵里,凉丝丝的。
陈常乐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翻身侧卧,面朝墙壁蜷缩成一团。肩背微微颤抖,但他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疲惫。
斩命先斩己。碎骨方重生。
道理他懂。他全都懂。可真要把三年的修为亲手毁掉,把自己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然后寄希望于一个来路不明的梦和一道不知底细的金光——他做不到。至少今天晚上做不到。
他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过头顶,像缩进一个壳里。
明天再说吧。明天也许会有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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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常乐没有去后山。他浑浑噩噩地在床上躺了大半天,中午饿得实在受不住了才爬起来去膳堂吃了个馒头。膳堂里人声鼎沸,他端着碗坐在角落里,谁也不看,谁也不理。隔壁桌有人在讨论大比的事,说什么赵无极已经突破到凝气九重巅峰了,稳拿外门第一,下一届内门弟子名单里肯定有他的名字。又说外门排名前十的那几个最近都在拼命加练,大比的时候恐怕要打出真火来。
“哎你们说那个倒数第七的废物怎么办?”有人忽然提了一嘴,“听说他也要参加大比。”
“陈常乐?他能怎么办,去杂役堂呗。凝气三重还想在外门混?别逗了。”
“我听说苏师姐昨天又去药堂给他求药了,你说苏师姐图什么啊?一个废物,值得她费那么大心思?”
“谁知道呢,也许人家就好这一口。”
“哈哈哈……”
笑声聒噪刺耳。陈常乐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端着空碗起身走了。路过那一桌的时候他没有转头,但余光瞥见那几个人脸上的表情——戏谑、轻慢、毫不掩饰的鄙夷。他们甚至没有压低声音,故意说给他听的。
陈常乐把碗放进回收的木桶里,走出膳堂大门,外面阳光很好,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不知道该去哪儿。回房间躺着?去后山坐着?还是去藏经阁门口站一站,看看那块砖,感受一下近在咫尺却拿不到的煎熬?
他选了最后一个。
藏经阁门前的槐树底下,周老头照旧在打盹。老藤椅摇摇晃晃的,发出吱呀吱呀的响。陈常乐走过去,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摇晃出碎金一样的光斑。
周老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半睁开一只眼瞄了他一下。“哟,今天没去后山练功?”
“……嗯。”
“脸色这么差,又失败了?”
陈常乐没吭声。
周老头哼了一声,也不知是笑还是叹气。“失败就失败嘛,修行的路上谁没失败过?老头子我年轻的时候比你失败得还多,三天两头吐血,差一点就嗝屁了。但你看我现在,活得好好的,还能晒太阳,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陈常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周老,您以前也……”
“也什么?也凝气三重困了好几年?”老头把两条腿翘起来搭在另一张矮凳上,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比那惨多了。我当年被人打断过灵脉,重修了三次。三次啊小子,从头再来三次,每次都是刚摸到点门道就又被打回原形。那时候我也觉得天塌了,后来发现天塌不了,塌的是自己的心。”
陈常乐沉默了半晌。“那您是怎么重新修起来的?”
周老头眯着眼笑了笑,缺了半颗的门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滑稽。“很简单啊,把‘怕’字扔了。怕什么?怕死?怕丢人?怕一辈子当废物?你越怕什么,什么就越缠着你不放。等你真的不怕了,那东西反而拿你没办法了。”
他说完又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该干嘛干嘛去。老头子我要睡觉了,别打扰我。”
陈常乐站起来,朝老头躬了躬身。“谢周老。”
“谢什么谢,我又没教你什么。”老头闭着眼嘟囔了一句,“都是废话,左耳进右耳出就行了。”
陈常乐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回头问了一句:“周老,您说的‘那道坎’……是指修为境界吗?”
周老头的鼾声停顿了一瞬。然后鼾声重新响起来,比之前更大更响,像一头酣睡的老牛。陈常乐等了几息,没有得到回答,只好转身离开了。
但他没有回住处。他绕到后山,去了那条通往断崖的山涧。
溪水还在哗哗地流,青苔覆盖的石头还是老样子。他走到上次遇蟒的地方,龙涎草被连根拔走后留下的土坑还在,里面已经渗出了些新的泥水。陈常乐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闭着眼听水声,让思绪慢慢沉淀。
周老头说要把“怕”字扔掉。
他怕什么?他怕散功之后万劫不复,怕连凝气三重的修为都没有了之后彻底沦为笑柄,怕辜负了苏婉儿三年来一直没放弃他的那份心意,怕自己终究只是一个注定爬不起来的废物。
可他现在拥有的一切有什么意义呢?凝气三重的修为,被所有人踩在脚底的排名,每天吐血也突破不了的瓶颈。这些东西他攥在手里攥了三年,攥得掌心都磨出了血,又换来了什么?
陈常乐睁开眼,看着溪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水波荡漾,那张苍白的脸碎了又合、合了又碎。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座巨碑底下的那行字——“斩命者,先斩己身。”他之前一直理解成“先斩自己的命”,是自我毁灭的意思。可如果换一种理解呢?斩掉那个害怕的、犹豫的、不敢跨出一步的自己,然后让一个全新的、不怕死的、敢赌上一切的自己从废墟里站起来。
碎骨方重生。骨头不碎,就永远长不出新的骨头。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
大比还有二十天。二十天,足够一个凝气三重的人做很多事情了。比如……主动把自己的修为打碎,然后赌一把命。
他不是不害怕。他怕得要死。但怕归怕,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周老头说得对,你越怕什么,什么就越缠着你不放。与其让那个“怕”字一辈子蹲在心头吃他的血啃他的骨,不如主动把它揪出来一刀砍了。
陈常乐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看了一眼逐渐西沉的太阳。
“明天。”他低声对自己说,“明天就开始。”
他转身往住处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身后夕阳把整条山涧染成暖融融的金红色,水声哗啦哗啦地响着,像在送他。
好惨

马说突破,大家期待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