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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独掌圣堂,自在渡人 灾厄寒冬褪 ...

  •   灾厄寒冬褪去风雪,瘟疫散尽、大地回温,冰封的乡土终于慢慢挣开死寂,透出微弱鲜活的烟火气。

      可属于人间的伤痛从未随春风一笔勾销。遍地残垣待修,户户哀声未歇,人心在极致的绝境与恐惧里被揉碎、扭曲、飘摇不定。而那场神明失语、人间无人救赎的至暗过往,彻底斩断了我最后一丝对高高在上天道神谕的依附与仰望。

      老神父早已在寒冬降临前撒手人寰,圣堂最后一道管束、最后一份依托、最后一丝旁人制衡,彻底从我的生命里消弭殆尽。

      自此,山河无靠,神明无言,偌大一座圣堂,千里一方乡土,万千浮沉凡人,尽数归我一人执掌。

      无人授我权柄,无人予我名分,无人督导我行善渡世。

      我自立誓言,自承苦难,自行慈悲,自掌苍生。

      这是一段完完全全属于我、由我一手搭建、一手践行、一手主宰的渡世岁月。无人左右我的判断,无人质疑我的宽恕,无人辩驳我的道义,漫长数十年光阴,我独行己道,自在渡人。

      从前尚有神父恪守条条教义、森严规训,区分善恶、界定功过、惩戒罪业,教人敬畏神明、顺从天命。可历经浩劫之后,我早已不再信奉刻板教条的是非标准。

      天道不恤人命,神明漠视苍生,那世间既定的善恶标尺,本就冰冷偏颇、空洞虚无。

      既然天地不肯渡人,那便由我重新定义人间慈悲。

      独掌圣堂的最初岁月,乡土残破、人心涣散,是整片地域最动荡、最暴戾、也最脆弱的过渡期。灾厄洗劫过后,物资匮乏、土地贫瘠、生存资源极度紧缺,原本温顺安分的乡民,被生死苦难磨去教养与克制,人性深处的自私、暴戾、狭隘、冲动尽数暴露无遗。

      地界争端、粮谷争抢、宗族积怨、邻里仇怨,日日不休、夜夜频发。

      村落与村落之间,为了一方可耕种的冻土、一湾未干涸的活水、一片残存的山林资源,频频爆发大规模聚众械斗。

      往日朝夕相处、互帮互助的乡邻,转眼便红了眼、亮了刃,锄头对木棍、镰刀对铁器,成群结队厮杀争执。鲜血泼洒在刚化冻的泥土里,混着残雪与泥水,染红一寸寸好不容易复苏的土地。哀嚎、怒骂、嘶吼、兵刃交击的脆响,日日响彻乡野,仇恨在贫瘠与绝望里疯狂滋生,旧怨叠加新仇,越积越深、越缠越死。

      官府偏远、乡治松散,乱世无规、灾年无法,无人愿意、也无人敢于插手这些拼命搏生的宗族纷争。人人自顾不暇,人人畏祸避事,任由民间私斗横行、死伤不断,任由人心沉沦暴戾、世代结仇。

      唯有我,次次孤身奔赴暴乱中心。

      不分昼夜、不问寒暑,只要听闻乡间起了械斗纷争,我便即刻动身,只身踏入刀光剑影、群情激愤的混乱之中。

      彼时乡民情绪极致狂热,被仇恨与求生欲裹挟,早已失了理智,眼中只剩对立与厮杀,无人敬畏规矩,无人忌惮冲突,可唯独所有人,心底依旧留存着灾年里我风雪渡人、舍身救命的印记。

      他们敬我、信我、愧我、畏我。

      我立在两方厮杀人群的中央,无兵甲护身、无威势施压,只凭一身素衣、一颗仁心、半生悲悯,静静看着满地狼藉、满身血污的世人,轻声劝和、逐一调停、层层疏导。

      我从不追责谁先动手、谁占道理、谁亏谁赢。

      历经大灾大难,我太清楚,绝境人间,本无绝对对错。

      所有人的凶狠、偏执、争抢、暴戾,皆源于劫后余生的惶恐,源于朝不保夕的不安,源于想要拼尽全力守住家人、守住生计、守住生路的卑微执念。

      绝境众生,无恶可诛,有情可恕,有苦可原。

      我耐心抚平双方的戾气,劝解宗族长久积怨,拆解世代纠缠的仇结,丈量地界、均分资源、安抚死伤家属、调解争端始末。我以最包容的姿态接纳所有人的暴躁与狭隘,以最温和的方式终止一次次流血纷争,硬生生将无数场必死的厮杀、必结的死仇,逐一化解于无形。

      岁岁年年,我调停乡间大小械斗百余起,平息宗族仇怨数十桩,护住无数险些殒命的凡人,阻止无数家族陷入世代血海深仇。

      有一回,东西两村为了山间一处山泉,对峙整整半月。两村祖辈便结下旧恨,灾荒之年,泉水更是关乎全村老小存亡。双方已经备好农具兵刃,只待破晓便要血战。夜半时分,我踏着泥泞山路赶去,在两村交界的荒坡上,独自守了整整一夜。

      寒风刺骨,露水打湿衣袍,我就坐在乱石之上,听两边的族长轮番控诉对方的过错,听那些祖辈流传下来的血海往事。我没有急着评判对错,只是静静听他们把积压了几代的委屈尽数倾泻而出。等到天光微亮,两方人手持器械来到坡前,看见我孤身一人静坐于此,满身风霜,终究没有挥出手中的兵器。

      那一日,我将山泉划分出共用的取水区域,定下轮流用水的规约,又牵头两村一同修整引水沟渠。那场一触即发的血战,就这样消弭于黎明。可我当时只看见争端平息,却未曾留意,两村之间心底的隔阂并没有真正消散,只是迫于我的威望暂时压下,怨恨依旧埋在泥土之下,静静等待日后重新破土。

      除了平息纷争,灾后安抚是我日复一日、从未间断的课业。

      浩劫过后,十室九空、户户有丧、人人带伤。幸存之人要么失去双亲、孤苦无依,要么痛失妻儿、孑然一身,要么身留伤病、无力劳作,半生家业尽数毁于风雪瘟疫。

      无数人活在无尽的悲痛、茫然、麻木与自我困顿之中,日日对着残破屋舍、荒芜故土、亲人坟冢失神落泪,无心求生、无力度日,濒临心死之境。

      我便以圣堂为根基,常年敞开大门,收容孤寡、接济贫弱、抚慰亡魂、安顿生灵。

      我亲自走访每一户残破人家,踏遍每一片灾后荒土,记下所有孤老、孤儿、残弱、病患的处境,将圣堂仅剩的物资均匀分发,不偏不倚、不分亲疏、不计过往。

      对失亲孩童,我悉心照料、温声开导,教他们识字明理、立身向善,给他们一处安稳容身的净土,让绝境里的稚子不至沦落泥泞、荒芜一生。
      对孤寡老人,我日日探望、岁岁照拂,替他们修缮破屋、储备粮物、医治伤病,让孤苦老者不至冻饿荒野、无人送终。
      对伤病残弱、无力谋生的乡人,我长久接济、耐心宽慰,抚平他们心底的创伤,让破碎的人心慢慢重新拾起活下去的希望与勇气。

      圣堂的庭院,常年堆放着修补屋舍的木料、御寒的粗布、过冬的谷粮。每到寒冬来临之前,我便会带着信徒四处奔走,挨家挨户送去过冬的物资。夜里圣堂的灯火永远不会熄灭,无论多晚,但凡有流离之人叩响大门,我都会起身开门,为来人递上热食与落脚的地方。

      我见过太多被苦难碾碎的灵魂。有少年一夜之间失去全部家人,整日沉默不语,眼神空洞,终日坐在废墟前发呆。我每日陪在他身旁,不强迫他立刻振作,只是安静陪伴,一点点引导他重新感知世间烟火。可我能抚平他表面的伤痛,却抹不去刻在骨血里的创伤,那些午夜梦回的噩梦,依旧会反复撕扯他的心神,只是我常常将这些隐忧忽略,只看见他慢慢可以开口说话,便视作渡化圆满。

      灾年之后漫长数年,我日复一日守在人间烟火褶皱里,收拾山河残破,抚平人心伤痕,以一己之力,撑起整片乡土灾后重建的温柔底色。

      而我做得最多、也最被世人感念的一桩桩功德,便是收容世间浪子、接纳迷途罪人、度化沉沦之人。

      大灾大乱,礼法崩坏、秩序尽失,乱世之中,最易滋生漂泊无依、作恶求生的迷途之人。

      世间无数浪子,或是年少无知、误入歧途,或是家境破败、无家可归,或是受人裹挟、行差踏错,或是被宗族驱逐、被世俗唾弃,无路可走、无人可依,只能漂泊山野、混迹荒村,靠偷抢苟活、靠无赖求生,满身劣迹、一身污浊,被世人冠以恶人、罪人的名号,人人避之、人人恶之、人人弃之。

      世俗眼光向来刻薄,只看结果、不论缘由,只诛过错、不悯苦衷。世人惯于站在安稳之地,审判泥泞里挣扎的人,将所有迷途之人一棒打死、彻底否定,不给半分改过余地。

      可我不。

      我执掌圣堂,我行我之慈悲,我守我之渡道。

      我看得见他们污浊皮囊之下的身不由己,看得见他们劣迹背后的颠沛流离,看得见他们作恶求生里的惶恐与卑微。

      众生本无天生恶人,皆是命运苛待、世道不公、生途断绝,才逼得凡人弃善从恶、破罐破摔、沉沦迷途。

      于是我大开圣堂之门,不问过往、不究旧恶、不责过错,坦然接纳所有被世间抛弃的迷途浪子、落魄罪人、沉沦孤魂。

      无论他们曾经偷抢财物、斗殴滋事、顽劣作恶,无论他们被多少人厌弃、被多少宗族除名、被多少世俗礼法不容,只要心生悔意、愿求安稳,我皆一视同仁、尽数收容、耐心渡化。

      我为他们提供食宿、安稳居所、容身之地,让漂泊半生的浪子终于有枝可依;我温声劝诫、耐心开导,一点点洗去他们身上的戾气与顽劣,教他们放下贪嗔、摒弃暴戾、修身立善;我给予他们平等的尊重、足够的包容、全新的机会,让被世间彻底否定的人,重新拥有立身于世的资格与底气。

      圣堂后院的屋舍,常年住着数十名这样的浪子。有人从前流落山林,劫掠过往行人;有人曾因一时冲动犯下大错,被家族彻底驱逐。我没有用严苛的规训去束缚他们,只是给予善待,引导他们劳作谋生,耕田、劈柴、修缮圣堂屋宇,用双手换取生存。

      不少人确实就此改过,褪去一身污浊,安分度日。可也有少数人,心底的恶念并未真正消散,只是碍于圣堂的庇护,暂时收敛锋芒。他们享受着我给予的宽容与庇护,背地里依旧会做出伤害旁人的事情。每当这类事情发生,旁人前来控诉,我依旧选择宽恕,认为苦难造就了他们的本性,应当再多给一次机会。

      我沉浸在自己的慈悲之中,觉得包容便是救赎,却没有想过,无底线的宽恕,有时也会成为纵容,会让无辜的人承受本不该承受的伤害。我只看见浪子得到了庇护,却忽略了那些被波及的普通人,他们的委屈与伤痛,在我宏大的渡世理想面前,变得微不足道。

      无数迷途之人,在圣堂安稳度日、改过自新,褪去一身污浊,放下半生恶念,或勤恳耕作、或安稳谋生、或助人向善,从人人唾弃的浪子,变成安分守己的乡人。

      一桩桩、一件件,数十载独掌圣堂的岁月,尽数是我亲身渡化、亲手成全、亲身悲悯的痕迹。

      我静坐空旷圣堂,无人之时,常常独自回望半生过往,将这些年所有的所作所为、所有的付出与渡化,一一细数、静静复盘。

      我细数自己调停的每一场纷争,救下的每一条生灵,安抚的每一颗破碎人心,收容的每一位迷途浪子,抚平的每一寸山河伤痕。

      这些无人强迫、无人监督、全凭本心践行的善事,日积月累、层层堆叠,化作我心底扎扎实实、厚重无比的功德底蕴。

      世人敬我为圣、仰我为神、颂我为善、依我为渡。

      乡野万里,无人不感念我的恩德,无人质疑我的道义,无人否定我的慈悲。

      久而久之,我的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充盈底气、绝对笃定的信念。

      我愈发坚信,我所行之路,是世间唯一正道;我所守之善,是人间极致慈悲;我所行宽恕,是众生唯一生路。

      神明失语,我行天道。
      礼法失效,我定是非。
      世间无渡,我自渡人。

      我独掌圣堂,独判善恶,独行悲悯,自在安然。

      这份亲手积攒、实打实、看得见、被万民称颂的功德,让我彻底笃定——当年寒冬大雪里、神明沉默之时,我立下的代天渡世之誓,是此生最清醒、最正确、最无悔的抉择。

      我无需神明认可,无需天道嘉奖,无需世人歌颂。

      我以凡躯代天,以本心立法,以慈悲渡世,我所作所为,堂堂正正、无愧苍生、无愧本心、无愧天地。

      岁月沉淀,功德厚重,我的道心愈发稳固、愈发偏执、愈发牢不可破。

      我站在圣堂高高的圣坛之上,背对冰冷沉默的神像,俯瞰人间烟火安稳、万民安然度日,心底满是自我圆满的虔诚与笃定。

      我以为自己渡尽世人疾苦、包容众生污浊、成全无数迷途,早已做到极致慈悲、极致公正、极致无私。

      我以为我自在渡人、无错无过、无偏无私。

      可我依旧未曾察觉,那面高悬虚空、映照我所有过往的照心古镜,细碎的裂痕早已悄悄蔓延、层层密布。

      裂痕藏在每一次我独断的宽恕里,藏在每一次我自我圆满的慈悲里,藏在每一次我居高临下、包揽一切、替众生原谅苦难、替世人消解过错的偏执里。

      我以为我在渡人。

      殊不知,从始至终,我只是在圆满我自己的道心,成全我自己的虔诚,沉溺我自己定义的慈悲神话。

      我独掌圣堂、自在渡人的安稳岁月,看似功德累累、坦荡无虞,实则早已在无人窥见的暗处,为日后信仰崩塌、道心碎裂、执念反噬,埋下了无可逆转的深重祸根。

      纯白虚空寂静无声,镜光温柔笼罩,我望着满镜安然过往、满身累累功德,依旧信念滚烫、全然未悟,静静等待下一段被尘封、被我刻意美化的真相,缓缓揭开帷幕。

      漫长的执掌岁月里,我早已习惯了这片乡土离不开我、世人依赖于我的常态。每逢年岁更迭,乡民都会自发奔赴圣堂,携着粗茶淡粮、朴素供品,躬身叩拜、真心致谢。孩童绕着殿宇奔跑,老人坐在石阶上闲谈安稳年岁,人间烟火温煦平和,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我看着这片被我亲手从炼狱拉扯回来的人间,看着满目安稳、万民和顺,心底的成就感与使命感层层堆叠,愈发根深蒂固。我渐渐默认了自己高于众生、执掌众生、救赎众生的定位,默认了我的判断即是公道、我的宽恕即是慈悲、我的抉择即是天命。

      我从不徇私、从不牟利、从不贪图世俗荣华,正因如此,我愈发坚信自己绝对纯粹、绝对无私。我以为无欲无求的慈悲,便是绝对正确,却不知不带私欲的傲慢,才是最难自省、最致命的执念。

      我包揽所有人间疾苦,消解所有世间恩怨,替弱者原谅,替恶人开脱,替苦难和解。我抹平了人间锋芒,也抹平了众生自我成长、自我悔过、自我救赎的机会,让所有人习惯等待我的庇护、等待我的宽恕、等待我的裁决。

      我成就了满堂功德,也悄悄困住了整片人间,更困住了执迷不悟、自以为无上慈悲的自己。

      镜光微微闪烁,那些被我忽略的细微偏颇、被我美化的独断善行、被我笃定的正确选择,全都藏在镜面深处,蛰伏蓄力,只待一朝彻底崩裂,颠覆我半生道心、半生信仰、半生圆满的慈悲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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