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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陋巷贫妇,口舌生嗔 请诸位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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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诸位静下心来,一同翻看我的死亡回忆录,慢慢走进那段被烛火与经文包裹、在十八世纪乡间圣堂缓缓流淌的漫长岁月。此刻我魂魄被困在无边无际的纯白意识空间,身前一面巨大光洁的落地铜镜,完整复刻了我从垂髫孩童到垂暮圣女的完整一生。镜中光影流转,旧事缓缓铺陈,我依旧抱着当年那份坚定不移的自我认知,笃定自己这一生谦卑向善、心怀悲悯、包容万物,所作所为皆是合乎神明旨意的功德善行,不曾沾染半分凡尘罪孽,心性纯白如圣堂常年不熄的白烛,不染尘埃,不沾戾气。
我常常对着镜面轻声自问,漫长数十年守在圣坛旁的光阴里,我做得最持之以恒、最问心无愧的一件事究竟是什么?答案无需思索,早早镌刻在我的心念深处:摒弃世俗人浅薄的好恶偏见,放下旁人对迷途凡人的厌弃疏离,以最柔软的姿态接纳世间所有阴暗与偏执,以最宽容的胸怀饶恕众生身上大大小小的过错,以旁观者的清醒拆解每一份恶意背后的身世苦楚,不评判、不斥责、不远离,稳稳站在净土之中,伸手接住坠入泥泞里挣扎的凡人。
在我尚未彻底踏入晚年、还维持着温润平和心性的中年岁月,镇上那位常年困于陋巷、被全镇邻里孤立排挤的年迈妇人,几乎成了圣堂午后固定的访客。日复一日,春去秋来,严寒酷暑都未曾中断,无论是春日阴雨连绵土路泥泞难行,还是盛夏烈日炙烤街巷燥热难耐,亦或是深秋寒风卷着枯叶掠过圣堂长阶,乃至寒冬大雪封路、寒风割得人脸颊生疼,她都会拖着佝偻疲惫的身躯,一步步踩着石阶走上圣堂大门,推门而入,寻一处靠角落的蒲团静静跪下,将积攒了一整天甚至好几日的烦闷怨气、嫉妒不甘、琐碎委屈,毫无保留地倾倒出来。
在此之前,我先细细描摹这片十八世纪乡间村镇真实的生存底色,唯有看懂俗世极致的贫瘠与人情的凉薄,才能读懂众生扭曲心性的根源,也才能衬出圣堂这片小小天地的格格不入,衬出我长久自我感动式的慈悲背后,层层包裹的疏离与俯视。彼时整个教区农耕方式落后,农具简陋,靠天吃饭是所有人逃不开的宿命,土壤肥力微薄,每逢旱涝天灾,整片村镇便会陷入粮食减产、温饱难继的窘境。没有完善的市集规则,没有体面的谋生行当,底层百姓的生存资源极度稀缺,一户人家的微薄收成,勉强够几口人糊口已是万幸,布匹、药品、零星的糖块都是奢侈物件。
物质的极度匮乏,必然催生人心的狭隘与争抢。街巷之间,邻里地界划分分毫必争,菜园边界、水井使用权、晾晒衣物的墙头,随处可见细碎争执;妇人扎堆巷口闲谈,最爱攀比家境、子女境遇、穿戴器物,闲话蜚语顺着窄窄巷口四处飘散,一点点小事便能演变成整片街巷的流言风波;家境稍宽裕些的人家,下意识疏远穷苦孤苦之人,带着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划清界限;而常年挣扎在温饱边缘的底层百姓,被生活重担压垮心气,情绪无处释放,戾气积攒于心,一点点摩擦便能点燃怒火,口舌之争成了陋巷常态。
尤其是守着宅院度日的普通妇人,她们被时代规矩牢牢束缚,无法外出求学,无法远行谋生,一生活动范围不过自家灶台、方寸院落、门前街巷,眼界被柴米油盐死死困住,一生所求不过衣食安稳、旁人几分尊重。漫长枯燥的岁月日复一日重复,无人疏导情绪,无人传授通透心性,无人教她们释怀得失,长久困在逼仄环境里,心性慢慢变得敏感、紧绷、爱计较、易妒易怒,这不是天生的品性低劣,是贫瘠时代磨出来的众生常态。镇上数条纵横交错的陋巷,墙面斑驳脱落,房屋低矮拥挤,屋舍之间间距狭小,烟火气混杂着油烟、潮湿泥土与争执的气息,和圣堂高墙隔绝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圣堂选址在村镇地势偏高处,石砌围墙厚重坚固,将市井喧嚣尽数阻隔在外。殿堂主体由大块青石垒砌,高耸穹顶绘着褪色的宗教彩绘,四面巨大的拱形窗户镶嵌着拼接而成的彩色琉璃,红、蓝、紫、金各色玻璃错落排布,雕琢着圣经故事里的纹样。殿内常年点燃数十支粗白蜡烛,烛台是打磨光滑的银质器物,烛火轻轻晃动,跳动的光晕落在青石地面,檀香与蜡烛淡淡的蜡油气息交融,清冷又安宁。每日固定时段敲响的青铜钟声浑厚绵长,层层扩散开去,压下街巷的吵闹,为这片净土划定专属的温柔节奏。
我自小被年迈神父收养在圣堂之内,记事起便身着素净白色长袍,跟随神父清扫圣坛、整理经文、擦拭烛台、学习祷告词,在钟声晨昏交替里慢慢长大。神父为人温和宽厚,一生信奉慈悲包容,年少时便反复对我叮嘱箴言:圣堂是迷途之人的避风港,圣坛旁的守堂人,不该带着世俗的好恶挑选信徒,不该以自身顺遂轻视旁人坎坷,神明降下悲悯,便是要让身处净地之人,俯身包容俗世泥泞,懂得众生皆有苦衷,莫要轻易论断他人对错。
年少懵懂的我将这番话语牢牢记在心底,视作毕生修行准则,年岁渐长,我慢慢成为村镇默认的圣堂圣女,信徒们敬畏我的身份,敬重我常年守在圣坛旁清心寡欲、不沾俗世烟火的生活,遇事愿意来圣堂倾诉心事,寻求慰藉。我渐渐养成记录心绪的习惯,每一次倾听信徒忏悔、安抚失意之人、宽恕犯错之人,我都会在心底默默记下,算作自己恪守本心、侍奉神明的一桩桩功德,日积月累,密密麻麻的心事沉淀在心间,慢慢堆砌起我自以为牢不可破的谦卑与良善。
午后是圣堂人流量相对平缓的时段,大部分村民归家准备晚饭,殿内只剩零星几位静心祷告的老者,殿内氛围静谧舒缓。斜斜向西的落日穿透琉璃彩窗,拆解成斑驳细碎的彩色光斑,星星点点洒在地面、圣坛白布与我的白袍衣角,光影缓缓挪动,时间都仿佛放慢了脚步。我习惯垂着眉眼,脊背端正却刻意放软身姿,双脚轻轻并拢,双手交叠轻放在身前小腹位置,刻意收敛所有锋芒,摆出温顺谦卑的姿态,静静等候前来倾诉心事的信徒,从不主动攀谈,也不会刻意疏远,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温和距离。
那位年迈妇人的身影,在光斑尽头缓缓出现。她步履蹒跚,双腿因为常年劳累风湿缠身,每走一步都微微发颤,脊背被数十年繁重劳作与生活重担压得彻底佝偻,像是被狂风弯折的枯朽老树,整个人身形枯瘦单薄,仿佛一阵晚风便能将她吹得摇摇欲坠。身上常年穿着一件深蓝色粗布短衫,布料粗糙发硬,领口袖口磨损起毛,衣角、手肘、裤腿处密密麻麻缝着大小不一的补丁,针线参差不齐,新旧布料色块混杂,洗得发白褪色,早已看不出原本色泽。她头发花白干枯,随意挽在脑后,用一根破旧木簪固定,几缕碎发散乱垂在鬓角,脸上沟壑纵横,深浅不一的皱纹爬满额头、眼角与脸颊,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贫苦岁月碾压出来的疲惫与郁气。
她的眉眼永远拧成紧绷的弧度,眉头习惯性紧锁,眼底蒙着一层散不开的阴郁,目光带着下意识的戒备与不甘,很少有舒展柔和的时候。在整条陋巷乃至整片村镇,她都是公认最不讨喜的人,是众人闲谈时拿来当作反面例子的对象。巷内妇人私下凑在一起闲聊,提起她便连连摇头,数落她嘴碎爱搬弄是非,心眼小爱记仇,见不得旁人日子过得舒心;家中男子路过她家院门,都会刻意加快脚步,生怕被她拉住抱怨琐事,卷入无谓纷争;不少前来圣堂祷告的普通信徒,偶然在街巷遇见她,都会下意识侧身避让,匆匆擦肩而过,不愿与她有半句多余交谈,生怕沾染她满身挥之不去的怨气。
所有人都在刻意疏远她,孤立她,用世俗统一的善恶标尺定义她:性格尖酸,心胸狭隘,嫉妒心重,口舌伤人,遇事斤斤计较,凡事爱往坏处揣测,属于自作自受、不值得同情的类型。世人站在平等的凡人立场平视她的所作所为,厌恶她的戾气,排斥她的偏执,理所当然选择远离,没人愿意耗费时间耐心倾听她心底积压的委屈,没人愿意静下心走进她半生灰暗的人生,没人愿意换位思考,去探寻她满身尖锐棱角背后层层包裹的无助与寒凉。
唯有我,始终敞开圣堂的门,日复一日接纳她的到来,耐心承接她源源不断的怨怼,次次温和劝慰,岁岁选择原谅,心底源源不断生出绵长悲悯,把她视作被命运辜负的可怜人,而非众人眼中惹人厌烦的刻薄老妇。
她屈膝跪在边角蒲团上,先是长长呼出一口郁结的浊气,胸口大幅度起伏,积攒多日的情绪找到了宣泄出口,毫无遮掩地开始絮絮诉说,语速忽快忽慢,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常年情绪压抑形成的紧绷感,一桩桩一件件,将心底的不满全盘托出,从不刻意伪装乖巧顺从,也不在神明面前刻意掩饰自己阴暗琐碎的心思。
她怨世道太过不公,同一片天空下生长,隔壁院落的妇人嫁得安稳,丈夫勤恳顾家,子女懂事孝顺,家中田地收成丰厚,四季衣食无忧,逢年过节能换上崭新布料衣裳,邻里之间和气往来,日子过得松弛顺遂;反观自己,年少嫁入贫寒人家,丈夫体弱早逝,没有子嗣傍身,孤身一人守着破旧老屋,几分薄田收成微薄,年年挣扎在温饱边缘,生病没钱抓药,遇事无人撑腰,孤零零熬过一年又一年,到老依旧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尝遍人情冷暖,受尽贫苦磋磨。命运厚待旁人,唯独对自己百般苛责,落差感日复一日盘旋心头,化作化不开的不甘。
她怨巷中邻里心肠凉薄,抱团排挤孤立自己。平日里巷中妇人私下扎堆闲聊,常常刻意压低声音议论自己的窘迫处境,言语间带着隐晦的鄙夷与调侃;偶尔因为晾晒衣物抢占墙头、倾倒污水的小事产生摩擦,所有人都偏向自家熟人,不分对错指责她小题大做;平日里遇到难处开口求助,街坊邻居纷纷找借口推脱,不愿伸出援手,眼睁睁看着她独自艰难应付琐事,一点点小事都要独自硬扛,长久的冷落与排挤,让她愈发对周遭人心生出隔阂与怨怼。
她坦然坦诚自己心底滋生的嫉妒之心,直白承认自己心胸狭隘,难以坦然接纳旁人的顺遂。看见别家妇人穿上柔软新衣,桌上摆着白面糕点,院落打理得整洁雅致,阖家欢声笑语,她独自坐在冷清老屋门前,心底酸涩翻涌,羡慕慢慢变质,生出难以压制的妒意,夜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反复回想贫富差距,心头郁结久久不散。她清楚知晓这份心思并不体面,不符合世人推崇的宽厚心性,却难以控制心底的落差情绪,贫瘠半生,她太渴望拥有一丝安稳体面,越是求而不得,越是容易对拥有一切的旁人产生抵触情绪。
她毫不避讳承认自己爱嚼舌根,习惯与人发生口角争执。独处烦闷之时,遇上邻里闲谈场合,忍不住挑拣旁人无伤大雅的短处随口议论,偶尔添上几句主观揣测的闲话,借着闲谈疏解自己压抑多年的郁气;日常相处里,旁人一句无心闲话、一次无意的眼神怠慢、一点微不足道的琐碎分歧,都会被她放在心上反复琢磨,耿耿于怀许久,一旦起了争执,她寸步不肯退让,非要辩出高下,争下那一点点可怜的口头体面。半生一无所有,世俗体面与旁人尊重她全然得不到,仅剩口舌之争里的分毫输赢,成了她为数不多可以自主掌控的东西。
她清清楚楚认清自己的所有缺点:脾气暴躁,容易嗔怒,心思敏感,爱记仇,琐碎偏执,口舌无度,满身市井戾气,一言一行都容易惹人反感,走到哪里都难以融入人群,落得孤身一人的下场。她也尝试过短暂收敛心性,可几十年的生活习惯早已刻入骨髓,灰暗的处境不断催生负面情绪,没过几日便又变回原本模样,她陷入反复自责又反复失控的循环,心底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挣脱困局。
殿内其余几名静坐祷告的信徒,一字不落地听完她一连串直白的自我剖析与满腹怨怼,神色纷纷产生细微变化。有人眉头轻轻皱起,悄悄挪动身形往内侧靠了靠,刻意拉开距离,不愿近距离沾染她满身浓烈的负面情绪;有人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显而易见的惋惜与淡漠,心底暗自认定她心性太过顽劣,年年来到圣堂倾诉忏悔,年年依旧我行我素,丝毫没有改正的迹象,属于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不值得过多怜悯;有人垂下眼眸默默祷告,刻意屏蔽耳边细碎抱怨,将她的话语当作无关紧要的市井牢骚,听完便抛之脑后,不愿耗费心神共情她的遭遇。
所有人的态度高度统一:疏离、评判、厌弃、不愿共情,以同等凡人身份,用统一的世俗道德标准审判她的言行,划定她的过错,判定她咎由自取。
而我立于光影交错之间,静静听完她长达半个时辰的絮叨,全程神色平和,眉眼温柔,心底没有半分烦躁不耐,没有丝毫鄙夷轻视,更没有生出想要打断她、劝诫她改过自新的念头。我的思绪慢慢抽离当下场景,沉入漫长的换位思考之中,一层一层拆解她偏执心性背后的根源,一遍一遍复盘她坎坷孤苦的一生,在脑海里完整拼凑出她泥泞灰暗的半生轨迹,为她所有的偏激言行寻找合理的苦衷,为她身上所有世人唾弃的过错寻找情有可原的理由。
我清醒认知,她并非降生之时便带着满身恶念,骨子里生来刻薄善妒。是简陋破败的陋巷困住了她一辈子的脚步,是常年食不果腹的贫寒磨平了她心底仅剩的温柔,是数十年孤身无依的孤苦耗尽了她待人宽厚的热忱,是长久被排挤、被轻视、被冷落的经历,逼着她竖起满身尖锐铠甲自我保护,是一辈子无人指引、无人开导、无人温柔包容的孤寂岁月,慢慢扭曲了她的心性。
贫瘠的土壤长不出温润通透的草木,寒凉的环境养不出宽厚豁达的人心,长久浸泡在怨气与匮乏之中,心性歪斜是情理之中的必然结果。凡人的肉身与心神都有着极致的局限性,心性柔软脆弱,意志力单薄有限,很难在常年的苦难磋磨里依旧保持纯粹善意,大多会顺着周遭环境慢慢改变,被世俗烟火裹挟,染上俗世烟火里的狭隘与嗔怨,这是凡人逃不开的宿命弱点,不该被苛责,不该被全盘否定。
我常常在独处自省之时,在心底做出假设推演:倘若我幼年没有被圣堂神父收留,没有隔绝市井纷争的净土庇护,没有经文日复一日教化心性,没有安稳衣食无忧的生活兜底,而是和这位妇人一样,降生在陋巷贫寒人家,自幼失去依靠,日日为温饱奔波,处处遭受旁人排挤冷眼,一辈子困在狭小院落,无人传授包容释怀的道理,无人在情绪崩溃之时温柔宽慰,一辈子与贫瘠、孤寂、流言为伴。以凡人单薄的心性,身处那样压抑灰暗的环境,我能否始终保持平和温顺?能否做到不妒不怨、不嗔不躁?能否看淡贫富落差,做到心胸开阔待人宽厚?
答案是未知的,我不敢笃定自己能做到完美无瑕,甚至大概率会被俗世环境同化,滋生怨气与执念,变得敏感计较,沾染市井细碎戾气,落得和她相似的处境。
想明白这一层道理,我心底的谦卑之感愈发浓厚,愈发清晰认清自身顺遂人生的本质:我所有的温柔澄澈、无争无妒、清心寡欲,并非我天生品性远超普通凡人,并非我本心自带超凡脱俗的纯白底色,纯粹是命运格外偏爱我,给了我旁人求而不得的安稳境遇,圣堂的围墙替我挡住了世间风雨,经文帮我梳理躁动心绪,充足物资免去我衣食忧愁,旁人的敬畏给了我体面安稳,我拥有得天独厚的成长环境,才有机会修炼出平和心性。
境遇造就人格,福泽带来通透,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外界馈赠,并非自身本领,我没有半点资格自持清白,居高临下地批判深陷苦难之人的过错,反而应当心怀感恩,以自己所得的安稳,去回馈世间迷途之人,承接旁人无处安放的负面情绪,包容旁人难以改正的性格缺憾,践行神父年少时教会我的慈悲本心。
我早已给自己定下规矩:对待满身戾气的信徒,不指责过错,不强行改造心性,不催促对方立刻悔改,只负责倾听接纳,疏导情绪,体谅苦衷,发自内心选择宽恕。
待到妇人嗓音渐渐沙哑,倾诉的话语慢慢停歇,肩头不停微微颤抖,积压半生的委屈尽数倾泻而出,眼眶微微泛红,晶莹泪水在眼底打转,强忍着没有滚落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沉重的半生彻底压垮,垂着脑袋,身形颓丧落寞,满心茫然无助,孤零零跪在蒲团之上,茫然无措,像是找不到归途的迷途孤鸟。
我才放缓脚步,缓步轻轻走到她身侧,脚步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刻意放柔语调,声音轻柔如云烟,语速舒缓绵长,语气里没有半分说教意味,不带半点评判口吻,只有安稳人心的温柔与包容。我慢慢安抚她紧绷了几十年的心弦,一点点疏导她郁结于心的怨气,接纳她展露出来的所有阴暗情绪,温柔告知她凡尘世间,人人皆有执念枷锁,人人都有无法释怀的过往,人人都会被境遇困住心神,犯下大大小小的过错,人心脆弱不堪,很难扛住日复一日的苦寒磋磨,凡胎□□本就渺小,熬不过长久的孤单冷落,她所有的嗔怨、狭隘、嫉妒、争执,根源都是半生不被善待的苦楚,皆是情有可原。
话语缓缓流淌之间,我在心底郑重地、完整地为她完成了私下赦免,这份宽恕只存于我的心念之中,不对外宣扬,不要求她知晓感恩,更不索要任何悔改回报,是我单方面发自内心的体谅与包容。我赦免她平日里口舌闲谈、搬弄是非、言语伤人的口舌之罪;赦免她见旁人顺遂心生酸涩、暗自攀比的狭隘妒恨之罪;赦免她市井琐事斤斤计较、遇事不肯退让的偏执嗔怒之罪;赦免她常年满身戾气、无端郁结怨气、与人频繁纷争的凡尘过错。一桩桩罪孽在我心底轻轻划去,我认定经过我的体谅与宽恕,她心头沉甸甸的包袱便少了几分,俗世里的过错也多了一份释怀的余地。
日复一日这般相处,我早已形成固定的心性模式:旁人避之不及的污浊,我主动靠近接纳;旁人不愿体谅的苦楚,我细细共情拆解;旁人不愿原谅的过错,我主动在心间赦免。我始终给自己洗脑,这是谦卑修行,是本分善意,是侍奉神明的日常功课,绝非高人一等的施舍与俯瞰。
那日倾诉结束,妇人长久压抑的情绪彻底冲破心理防线,积攒数十年的委屈、不甘、憋屈一同翻涌上来,心绪彻底失去平稳,起身离开之时动作慌乱失控,指尖用力胡乱拉扯身上破旧衣襟,指节微微收紧,呼吸急促粗重,语气陡然变得偏激尖锐,心底无处安放的戾气隐隐想要向外宣泄,下意识想要迁怒周遭安静的殿堂,短短一瞬打破了殿内平和静谧的氛围,细碎躁动在角落悄然滋生。
按照我一贯的处事方式,我没有面露不悦,没有厉声制止,没有皱眉表露反感,更没有揪住她一时失态反复说教,只是轻轻抬起手,动作柔和淡然,不动声色地安抚下她躁动的情绪,无声化解她突如其来的偏激失控。文字表面淡淡一笔带过,只写片刻便安稳如常,刻意隐去我潜意识里浑然天成的压制气场,隐藏我不动声色便能轻易稳住失控凡人的底气,刻意弱化我与普通信徒之间无形的层级差距,维持我温顺谦卑的外在表象,不让旁人察觉到分毫异常。
凡人情绪本就起伏不定,长期活在压抑环境里的人,心神本就极易崩溃,一时言行失态、情绪失控,是再正常不过的小事,若是连这般短暂的失控都无法包容,便算不上真正心怀悲悯的守堂人,违背了我长久恪守的包容本心。
妇人平复心绪之后,低着头快步迈步走出圣堂大门,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阶尽头,一步步重新踏入喧闹嘈杂、纷争不断的陋巷,回到那个属于她的、寒凉孤寂、矛盾丛生的狭小世界。殿内重新回归静谧祥和,烛火依旧轻轻摇曳,彩窗光斑缓缓挪动,祷告的信徒恢复静心状态,街巷里的争执隔着厚重石墙模糊遥远,仿佛方才一场短暂的情绪宣泄,只是圣堂午后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其余信徒依旧维持着往日态度,提起这位妇人依旧满脸疏离,街巷邻里照旧处处排挤疏远,整片村镇依旧无人愿意静下心倾听她的心事,无人发自内心体谅她半生苦楚,她依旧活在旁人的偏见与冷落之中,日复一日重复着诉苦、怨怼、争执的日常。
唯有我,初心始终未曾动摇,日复一日等候她到访,次次温柔倾听,年年心底宽恕,悲悯态度从无半分减退。待到殿内彻底空旷,信徒尽数散去,偌大殿堂只剩我一人与摇曳烛火相伴,我会独自走到圣坛前方,静静伫立片刻,开启每日固定的深度自省环节,向内审视自己一日的言行心念,逐条叩问内心:今日待人是否足够谦卑包容?是否因为自身长久身处净地,生出轻视俗世疾苦的傲慢心思?是否以自身通透心性,苛责凡人的愚钝偏执?是否借着行善的名义,暗自生出优越感?
每一次细细复盘,心底给出的答案永远坦荡澄澈:我始终放低姿态俯身渡人,始终换位思考共情众生苦难,始终接纳人性残缺包容世人过错,始终铭记自身好运心怀谦卑,从未自持清白轻视泥泞,从未依仗圣女身份俯视凡人,一言一行都贴合慈悲本心,所作所为全都合乎修行准则,心中坦荡无垢,行事光明磊落,没有滋生半分不该有的傲气。
世人目光浅显,只看见妇人满身戾气惹人厌烦,盯着她一桩桩世俗过错大加诟病,以简单善恶标签定义她的一生;唯有我拨开表层偏执外壳,看透内里层层堆叠的半生孤苦,读懂她偏激言行背后的万般无奈。世人习惯以对错评判人,我习惯以境遇体谅人,众生深陷各自的苦难牢笼,各有各的身不由己,既然人人皆苦,那世间过错便皆可体谅,凡尘罪孽便皆可宽恕。
我无数次在心底暗自感慨,我此生最珍贵的闪光点,并非常年居于圣坛心性纯净,并非熟读经文通晓教义,而是身居长久光明之中,从未遗忘世间遍布黑暗,一生安稳顺遂之下,从未轻视旁人坎坷命运,手握旁人羡慕的纯净境遇,始终愿意俯身拥抱俗世泥泞,以温柔容纳万千不堪,以宽恕化解凡尘心结。
彼时沉浸在自我完美人设里的我,虔诚又笃定,清醒又固执,完完全全困在自己编织的谦卑幻境之中,被温柔善良的外壳层层包裹,丝毫没有察觉潜藏在心底深处、渗透一言一行的隐性傲慢。我习惯性站在脱离俗世疾苦的高位,自上而下俯瞰众生苦难,私自替凡人剖析身世、定义苦衷,单方面裁定过错缘由,擅自替他人赦免罪孽,悄无声息将自己划分在凡人范畴之外,默认自己心性格局凌驾于市井俗人之上,拥有评判与宽恕旁人的资格。
这份披着慈悲外衣的高傲,温和内敛,不着痕迹,没有嚣张跋扈的姿态,没有盛气凌人的言语,旁人只会隐隐觉得相处起来有淡淡的疏离感,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别扭,却完全抓不住问题根源,说不清不适感来自何处;就连身处局中的我自己,穷尽半生岁月自省,也始终无法看穿心底暗藏的原罪,至死都坚信自己是纯粹谦卑的慈悲圣女,一生清白无瑕,行善无数,功德满满,理所应当奔赴圣洁天堂,享受神明馈赠的福报。
镜中光影缓缓淡去,午后圣堂的旧事暂时落幕,我立于纯白虚空之内,望着镜面残留的残影,依旧坚守当年的认知,静待往后岁月层层揭开真相,静待死亡降临之后,那场颠覆我毕生信念的终极审判缓缓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