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村落械斗,只身调停 深秋风烈, ...
-
深秋风烈,朔风卷着旷野寒凉,横扫整片村镇郊野。
田垄枯焦,野草折腰,连片的秋收空地裸露着褐黄色泥土,被常年耕作、风雨冲刷压得坚硬板结。晚秋本是尘埃落定、农事停歇的安稳时节,田野本该寂静荒芜,只剩秋风过境的簌簌声响,可今日郊外河谷两岸,却彻底撕碎了深秋的平和安宁。
喧嚣暴戾的嘶吼、棍棒相撞的脆响、伤者凄厉的痛呼、众人赤红的怒骂,层层叠叠冲破旷野寂静,自河谷深处滚滚传开,一路飘至村镇街巷,惊得巷间行人驻足侧目,心底生出阵阵惶恐不安。
是镇上两大宗族,临水、陈姓,世代毗邻而居,共依河谷水土为生,纠葛恩怨绵延数代,积怨百年,根深蒂固,从未真正消解。
整片村镇的良田水源,尽数汇聚在这条贯穿郊野的河谷之中。上游临水宗族世代盘踞水源源头,坐拥清冽活水、肥沃良田;下游陈姓宗族倚河拓田,世代依靠下游水源灌溉耕作、养家糊口。百年以来,两族为分水、划田、占地、定界,争执从未断绝。岁岁春耕争水、秋收争地,细碎龃龉代代累积、层层叠加,旧怨叠新恨,隔阂越积越深,早已是刻在两族血脉里的世仇。
往日纷争,尚且局限于口角争执、巷间谩骂、田边对峙,碍于乡规人情、族老约束,始终留有分寸,不敢真正动武结怨。可今年秋旱深重,入秋以来无雨弥月,河谷水位大幅下降,活水枯竭,良田缺水干裂,秋收收成本就折损大半,家家户户生计窘迫、人心浮躁、戾气丛生。
水源,成了两族赖以过冬、赖以活命的唯一根基。
矛盾彻底失去缓冲余地,百年积怨一朝爆发。
晨间破晓时分,临水氏族数十名青壮年手持木棍、锄杆、扁担,强行封堵河谷上游水流,截断下游水源,独占仅剩的活水,寸水不允陈姓族人取用。下游陈姓族人见状,积压数代的屈辱、不甘、生计焦虑彻底爆发,数百人抄起农具棍棒,成群结队奔赴河谷,强行拆毁拦水围挡,两族人瞬间对峙河谷两岸,言辞怒骂、积怨爆发,从争执谩骂迅速升级为大规模宗族械斗。
百余人混战郊野,棍棒挥舞、农具相撞、尘土飞扬、泥沙漫天。
无人顾及邻里情分、无人忌惮乡规律法、无人怜惜彼此性命,只剩世代积攒的仇恨、绝境求生的戾气,人人赤红双目、奋力厮打,下手凶狠、不留余地。旷野之间,嘶吼震天、乱作一团,木棍砸落的闷响、铁器碰撞的脆响、骨骼磕碰的钝响、伤者倒地的痛呼此起彼伏,凄厉骇人。
地面很快沾染暗红血色,顺着干裂泥土缝隙缓缓晕开、浸透土地。
有人被木棍重击肩头,骨裂错位,疼得蜷缩在地、浑身颤抖;有人被农具划伤小臂、脸颊,皮肉翻裂、鲜血淋漓,染红粗布衣襟;有人被人群推倒踩踏,浑身尘土、狼狈不堪、呻吟不止。轻伤者比比皆是,重伤者倒地不起、气息微弱,整片河谷沦为一片暴戾混乱的修罗场。
闻讯赶来的数位乡老、族中长辈,立于人群外围,声嘶力竭喝止劝解,却根本无力阻拦已然失控的两族众人。
百年世仇、生计绝境、血气上头,凡人的怒火与执念一旦彻底燎原,区区几句规劝、几分长辈威望,根本不值一提。
乡老们面色焦灼、束手无策、频频叹息,看着眼前流血混战、死伤频发的乱象,眼底满是无力与惶恐。两族人数众多、戾气滔天、恩怨深重,一旦彻底失控,势必闹出人命、结下死仇,往后两族世代不死不休、永无宁日,整片村镇都将陷入无尽动荡与纷争之中。
市井百姓听闻郊野械斗乱象,人人惶恐不安、奔走相告,街巷人心惶惶,处处皆是低声议论、惊惧叹息。所有人下意识抬头望向村镇正中那座静默伫立的圣堂,眼底满是期盼与依赖。
市井小纷争,乡老尚可调解;邻里小恩怨,人情尚可抹平。
可今日这般百年世仇、流血械斗、宗族大乱,唯有圣堂之中的我,能够叫停祸乱、平息纷争、稳住人心。
消息一路传至圣堂门前,守门信徒神色匆匆、步履慌乱,快步踏入大殿,躬身禀报河谷两族械斗、流血伤人、祸乱不止的乱象。
彼时我正静坐殿内,闭目安神、静守本心。殿内檀香绵长、烛火摇曳、安宁静谧,与外界暴戾喧嚣恍若两个隔绝的天地。
听闻此番大乱,我心底无半分惊惶、无半分厌弃、无半分波动。
旁人畏惧流血纷争、忌惮暴戾混乱、惶恐生死祸乱,可于我而言,这依旧只是凡人被执念困住、被恩怨裹挟、被生计逼迫、被血性支配的又一场俗世闹剧。
是根深蒂固的狭隘,是代代相传的怨怼,是凡人挣脱不开的宿命桎梏,是众生无明执念催生的必然祸乱。
我轻轻睁眼,神色平和淡然,起身整理素白长袍,衣摆垂落、洁净无尘,不染半点俗世烟火戾气。无需仆从跟随、无需信徒相伴、无需乡老协助,我孤身一人,独自踏出圣堂大门,朝着郊外河谷纷争之地缓步走去。
秋风凛冽,吹动我宽大白袍猎猎翻飞,寒凉风气拂面而来,裹挟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嘶吼痛呼。沿途街巷百姓望见我孤身独行、神色安然的模样,纷纷自发驻足退让、分列道路两侧,眼底满是敬畏与心安。
无人喧哗、无人追随、无人打扰。
全镇人心早已根深蒂固认定:但凡俗世无解纷争、凡人失控祸乱,唯我可平,唯我可断,唯我可赦。
一路出镇,奔赴郊野河谷。越靠近纷争中心,暴戾嘶吼、棍棒脆响、伤者痛呼愈发清晰刺耳,漫天尘土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随风飘散,弥漫在深秋寒凉的空气之中,粗粝又肃杀。
河谷两岸,百余人依旧疯狂厮打、缠斗不止,人人面目狰狞、双目赤红、满身尘土血污,早已彻底失了理智、失了分寸、失了人性温和,只剩世代仇怨与求生戾气。
外围束手无策的乡老,最先望见缓步走来的我。
刹那之间,几位焦灼无力的乡老瞳孔微亮、神色一松,紧绷许久的眉眼终于舒展,连忙躬身行礼,让出中央通路,语气满是恳切期盼:“圣女,唯有您能制止这场祸乱,救救两族子弟,平息百年恩怨。”
随着乡老话音落下,河谷外围残留的围观村民、对峙缠斗的两族众人,也陆续察觉到动静。
纷乱厮杀的人群之中,一双双赤红暴戾、沾满疯癫戾气的眼睛,缓缓朝着我走来的方向望来。
漫天尘土、满地血色、遍地狼藉、满场戾气之间,我一身纤尘不染的素白衣袍,身姿从容恬淡、步履平稳无波,静静伫立在混乱暴乱的中心边缘。
圣洁与暴戾、安宁与疯狂、澄澈与浑浊,极致反差,刺眼分明。
无需厉声喝止、无需高声训斥、无需动用半分威势,仅仅是我静静伫立的身影,便自带无声威慑、自带圣洁气场、自带全镇公认的无上威望。
方才震天嘶吼、暴戾不绝的河谷旷野,竟在瞬息之间,一点点、一点点安静下来。
挥舞棍棒的手臂骤然僵在半空,互相推搡缠斗的身形猛然停滞,怒骂嘶吼的话音戛然而止,伤者的呻吟渐渐压低,纷乱的气息缓缓平复。
所有人下意识停下动作、收敛戾气、垂落兵器,赤红疯癫的眼底,渐渐褪去嗜血戾气,取而代之的是源自心底深处的敬畏、怯懦与臣服。
无人敢再动、无人敢再争、无人敢再吵、无人敢再续半分恩怨。
肆虐半日、无人能止、流血伤人的宗族械斗,仅凭我孤身伫立的一道身影,便彻底、彻底叫停。
旷野风声簌簌,唯余秋风过境的轻响,整片河谷死寂寂静,百余人静静伫立,目光尽数落在我身上,屏息凝神、不敢妄动。
我缓步踏入纷争中心,脚下轻轻掠过沾染血色的泥土,神色依旧平和无波,目光淡淡扫过全场狼藉。
满地折断的棍棒、散落的农具、浸透泥土的暗红血迹、倒地呻吟的伤者、满身伤痕的族人、紧绷对峙的两族人群,尽数落入眼底。
我静静凝望眼前两族众人,心底没有半分评判、没有半分追责、没有半分对错界定。
我只是下意识、本能般,为这场流血祸乱、为所有人的暴戾冲动,寻遍所有情有可原的苦衷。
我看见临水一族世代守着水源源头,岁岁防范下游争水,年年紧绷心神,旱季水源枯竭,生计濒临崩塌,世代守护的根基被动,情急之下封堵水流、独占活水,是绝境求生的本能,是世代忧患催生的防备,是凡人被生计逼出的冲动,并非全然恶毒嗜杀。
我看见陈姓一族世代耕耘下游土地,岁岁依赖河谷活水灌溉,祖辈辛劳拓田、代代守业为生,枯水之年上游截流断水,良田干裂、秋收无收、过冬无望,世代基业濒临覆灭,积压百年的屈辱与绝望一朝爆发,奋起抗争、聚众对峙、暴力相争,是绝境之中的无奈反扑,是世代积怨的彻底宣泄,是凡人无路可走的失控,本心从无蓄意作恶、刻意伤人的歹念。
我看见两族青壮血气上头、年少冲动,被祖辈恩怨裹挟、被旁人煽动牵引、被绝境生计逼迫,身不由己卷入混战,失手伤人、冲动施暴,不过是被执念、被仇恨、被局势操控的可怜棋子。
我看见倒地伤者痛苦难忍、满身伤痕,却也知晓,他们今日的伤痛,亦是昨日代代纷争、年年对峙种下的因果轮回。
百年世仇,从来不是一方之错,是两族代代人心执念堆叠而成的俗世困局;今日流血械斗,从来不是一己之恶,是旱季绝境、生计压迫、世代隔阂催生的必然乱象。
众生皆困局中人,无人全然无辜,亦无人全然可憎。
念头起落之间,我已然全然体谅、全然接纳、全然宽恕了这场大规模流血械斗之中,所有人犯下的冲动过错、施暴恶行、伤人罪孽。
乡老立于身侧,低声恳切请示:“圣女,两族聚众械斗、私相斗殴、流血伤人,触犯乡规、酿成大祸,依律当追责主事、严惩凶徒、依规治罪,以正风气、以儆效尤。还请圣女定夺。”
周遭众人屏息等候,所有人都默认,这般流血大乱、伤人祸事,必然有人受罚、必然有人担责、必然依规惩戒。
可我神色淡然,轻轻摇了摇头,开口语调温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一字一句,落下我私自裁定的和解规矩。
“乱世困局,非一己之罪。”
我立于两族中央,素白身影立在河谷风中心,当着百余人的面,私自推翻乡规律法既定的惩戒准则,私自定下这场百年纷争、流血械斗的最终结局。
“今岁秋旱、活水枯竭,良田无收、生计维艰。两族世代依水为生、傍田立业,百年隔阂、代代积怨,非一日之仇、非一时之过。今日聚众对峙、冲动相争、失手伤人,皆是绝境所迫、执念所困、世代因果所致,无存心作恶、无蓄意害命。”
我声音清浅,传遍整片寂静旷野,落进每一个族人耳中。
“故此,过往争执、今日械斗、所有冲动施暴、失手伤人、聚众作乱的过错罪孽,尽数宽恕、尽数清零、尽数翻篇。”
一言落定,百余人瞬间怔住。
这场流血遍地、死伤数人、惊动全镇、触犯乡规律法的大规模宗族械斗,所有本该被追责、被严惩、被治罪的过错,被我轻飘飘一句宽恕,尽数抹平、尽数赦免、尽数终结。
无人辩驳、无人敢质疑、无人敢反对。
我继而从容定下和解条件,中立公允、不偏上游、不护下游,全然依照我自己的慈悲尺度,私定两族往后的水土规矩、相处分寸。
“从今往后,河谷水源均分共享,上下游定时分水、按亩配额、轮流值守、互不侵占。临水一族不得私截水流、独占活水,陈姓一族不得聚众寻衅、强抢水源。两族既往旧怨、世代仇隙,自此一笔勾销、永不再提。往后安分守田、和睦共处、摒弃争端、各安生计。”
条款简单平和,消解百年水土纷争,抹平两族世代隔阂,温柔终结这场血流遍野的大乱。
我越过乡老的权责、越过村镇律法、越过世俗奖惩、越过黑白对错,以一己之心、一念慈悲,私自裁决了两族百年恩怨、私自赦免了百余人的流血罪孽、私自定下了一方水土的世代规矩。
全程,我未曾追究任何一人的伤人之罪、聚众之过、作乱之错。
我看不见伤者淋漓鲜血、看不见倒地痛苦难忍、看不见俗世律法底线、看不见聚众斗殴的恶性本质。
我看见的,只是两族凡人被生计逼迫的无奈、被世代仇恨裹挟的身不由己、被执念困住的可怜可悲。
既然皆是困局众生、皆是无明凡人、皆是苦难所迫,便无需追责、无需惩戒、无需记恨、无需留怨。
乡老闻言,纵然心底隐约觉得不妥——流血伤人本该有罚、聚众作乱本该有惩、触犯规矩本该有责,可面对我的裁决,无人敢出言反驳、无人敢擅自更改、无人敢打破这份温柔的定论。
全镇规矩、宗族律法、世代奖惩,早已在我日复一日的无差宽恕里,渐渐失效、渐渐褪色、渐渐让位于我的慈悲裁决。
两族众人,本还沉浸在惶恐待罚、满心不安的情绪之中,骤然听闻尽数赦免、过错清零、恩怨勾销,所有人紧绷的心弦瞬间松弛,戾气尽数消散,眼底只剩感念、敬畏与愧疚。
方才还拼死厮打、不死不休的两族人,此刻尽数垂首躬身,心悦诚服、满心感念,齐齐俯首行礼,感念我的宽恕、感念我的调停、感念我的公允。
一场惊动全镇、流血遍野、百年难解的宗族死斗,就这样被我孤身一人、一念宽恕、一纸私定规矩,彻底收尾、彻底平息、彻底落幕。
秋风掠过河谷,吹散漫天尘土,带走残留的暴戾气息。
我静静伫立原地,看着两族众人纷纷放下隔阂、收敛戾气、彼此颔首、放下仇怨,心底生出安稳笃定的平和。
我自认今日所为,依旧是极致的谦卑、极致的公允、极致的慈悲。
我跳出两族世代恩怨的局限、跳出凡人血气上头的偏执、跳出俗世律法奖惩的刻板,以包容化解百年仇恨,以宽恕终结流血祸乱,以平和安定一方水土。我消解了杀戮纷争、拯救了两族性命、避免了世代死仇,是无愧于神明、无愧于众生、无愧于修行本心的大功德。
可我依旧全然不自知,这场孤身调停的背后,是我愈发彻底、愈发无声的凌驾。
俗世律法定黑白,乡老规矩判奖惩,人间公道分对错。
唯独我,越过所有世俗准则,以一己慈悲赦免群体性的罪孽,以一己意志改写一方土地的秩序,以一念之心,主宰众生对错、主宰凡人罪责、主宰人间纷争结局。
我宽恕了施暴者的冲动,轻略了受害者的伤痛;
我抹平了世代纷争,消解了世俗惩戒的底线;
我以温柔为名,以慈悲为尺,悄无声息地,彻底站在了整片村镇、所有凡人、所有规则之上。
所有人赞颂我圣德无量、悲悯苍生、安定一方。
所有人敬畏我的话语权、臣服我的裁决、依赖我的宽恕。
无人知晓,也无人点醒我——
我的慈悲早已脱离人间公道,我的宽恕早已超脱世俗分寸,我的裁决早已凌驾众生律法。
深秋晚风萧瑟,吹净河谷满地狼藉,也吹不散我扎根灵魂深处、愈发稳固的无声傲慢。
秋叶年年落坛,慈悲岁岁成执。
我依旧一身素白、满心澄澈、自觉谦卑。
却早已凭一己温柔宽恕,悄无声息,执掌了一方人间的是非生死、对错奖惩。
俗世规则彻底沦为虚设,
我的一念,便是这片人间,唯一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