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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生辰自省,功德簿册 秋深霜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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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霜重,岁序悄移。
时序迈入晚秋,整座村镇彻底褪去了秋日最后一点尚且温热的余韵。清晨的雾总是来得很早,凌晨时分便漫过远处平缓低矮的丘陵,顺着河谷缓缓淌下来,笼罩田野、农舍与镇上低矮的屋顶。远山层林被寒霜浸洗,大半树叶枯褐发黄,风掠过枝桠,黄叶便成片脱落,盘旋坠落,铺满圣堂外围那条由青灰石块铺就的长阶。风卷落叶摩挲石面,簌簌声响连绵不断,像一种低哑绵长的低语,整日萦绕在高墙四周。墙外市井依旧运转,商贩吆喝、孩童啼哭、农人交谈、夫妻争执,人间万般声响喧嚣不绝,可一层厚厚的石墙,一扇紧闭的橡木大门,便轻易将俗世纷扰隔绝在圣堂内部这片安宁天地之外。
圣堂之内的气温,也随着深秋一同降了下来。石砌墙体导热极快,白昼尚且能够留住彩绘玻璃滤下的一点日光暖意,一旦太阳向西沉落,寒意便会顺着地砖缝隙缓缓往上漫,浸凉裸露在外的手腕与脖颈。长廊两侧墙壁悬挂的古老圣像,面孔隐在烛火投下的阴影之中,沉静地俯瞰这座日夜侍奉祂的建筑。常年燃点的檀香混着冷石独有的潮湿气息,构成了我早已习惯、几乎融为一体的气味。我在这里长大,从一个身形单薄、懵懂怯懦的小女孩,长成如今被全镇信徒唤作圣女的模样,一年又一年,秋霜落了一次又一次。
今日是我的生辰。
世间凡人对待生辰,总怀着一份热切期盼。他们会备上面包、果酒,邀亲友相聚,彼此送上祝福,庆祝年岁增长,祈愿往后日子顺遂安康。孩童盼着生辰得到甜食与玩具,成年人借生辰宽慰劳碌一年的自己,老者借着生辰享受晚辈环绕的暖意。生辰于俗世众生而言,是一场理所当然、值得欢庆的节点,是属于肉身来到世间的纪念日。
可于我,生辰从来没有半分庆贺的意味。
自我被神父抱进圣堂、安置在圣坛一侧的小屋开始,我便被教导:肉身降生只是一场短暂的启程,年岁叠加,若是只添肉身寿命,徒增俗世牵绊、贪念与执念,那样的长大毫无意义。真正值得记录、值得自省的增长,应当是本心的沉淀,慈悲的增厚,灵魂向着洁净一点点靠近。岁岁添龄,于凡人是年岁,于我,该是一场一年一度严苛向内叩问、复盘自身修行的时刻。我从不收下信徒送来庆贺生辰的礼物,婉拒所有想要向我道贺的人,这一日于旁人或许特殊,于我仅仅代表:又到了闭门自省,检视一整年言行心念的时候。
天光破晓,晨钟准时震荡整座圣堂。
我如常起身,打理衣袍,前往大殿完成清晨整套功课。取来干净麻布,细细擦拭圣坛台面的尘埃,摆正烛台,添足灯油,点燃一排长短整齐的蜡烛。烛火依次亮起,橘色火苗轻轻晃动,将大殿巨大空旷的空间烘出一点微弱暖意。做完清扫,我便守在忏悔室外侧的座位上,等候前来倾诉心事的信徒登门。
墙外集市尚未散尽上一次贫富争端留下的细碎余波。不少乡民依旧会提起那日广场之上发生的争执,有人称颂我调停纷争的宽厚,心底生出更深的敬畏;也依旧存在一小部分人,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未曾消散,只是无人敢当众质疑圣堂之中的我。流言从来不会彻底消亡,它们只是沉入市井街巷的角落,藏进农妇围坐捣衣时的闲谈,藏进酒馆男人举杯闲谈的低语之中,缓慢流动,悄然滋生。
面对今日登门而来的信徒,我没有流露半分内心之中属于生辰的情绪。有人满面愁苦而来,诉说家中收成微薄,寒冬将至,存粮不足以支撑全家度过霜雪时节;有人怀着愧疚前来忏悔,一时口舌嫉妒,说了邻里的坏话,夜里辗转难安;有年轻的妇人哭诉丈夫性情暴躁,日子煎熬难熬;也有少年人心浮气躁,难以静下心耕耘田地,满心茫然不知前路应当去往何方。
我一一接待他们,安静聆听每一份苦难、每一桩愧疚、每一层迷茫。语调维持一贯温和柔软,接纳所有人身上携带而来的俗世伤痕,劝慰、开导、宽恕,将一份份宽慰递到前来求助之人手中。整整一个白日,我恪守平日里全部本分,没有因为今日是生辰便敷衍任何一名信徒,没有缩短任何一段忏悔倾听的时间。俗世人间的困顿不会因为我的生辰停下脚步,众生心底生出的嗔怨、迷茫、苦楚,不会为了我的自省之日稍稍退让。修行从来没有假期,侍奉之心,不可有一日松懈。
白日时光一点点流逝。
行人陆续离开圣堂,脚步声消失在广场远处,最后一名信徒躬身道别,踏出橡木大门。沉重木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闭合声响。夕阳垂落到西边丘陵后方,最后一束金色日光斜斜穿刺高耸彩绘玻璃窗,赤红、钴蓝、暗金交织而成的斑斓光斑铺在大殿大理石地面之上,随着日光下沉缓缓收缩、变淡,直至彻底消融在暮色里。
整座圣堂终于归于彻底的寂静。
白日所有的喧嚣、泪水、倾诉、叹息尽数远去。大殿长长的阴影覆盖圣像与壁画,唯有一排排长明烛火依旧静静摇曳,一缕缕檀香缓缓升腾,盘旋在高高的穹顶之下。
我起身,缓步返回居住的小屋,褪去白日值守之时身披的那一件宽大厚重的圣女外袍,换上一件剪裁朴素、质地柔软的素白内衬白衣。布料轻薄,贴合肩背,少了外袍带来的那份旁人眼中自带的圣洁气场,只剩属于我自己,向内审视自我的安宁。我独自踏上长廊,鞋底踩过冰凉石砖,脚步声轻微,在空旷长长的廊道里漾开一圈一圈极淡的回音。整条长廊看不到其他人,偌大圣堂之中,此刻只剩下我一个人,可以完完整整交付给自己,完成一年一度生辰自省。
长廊尽头,嵌入墙体的老式橡木壁柜,锁扣是一枚打磨圆润的铜环。柜子之中,存放着那一本伴随我许多岁月的簿册。
那便是我的功德簿册。
手工装订而成,厚厚的一叠牛皮纸,封面是深沉沉静的棕褐色。长年累月被我的手掌反复捧握、摩挲,封面边角已经被磨得温润,微微向内卷起,纸面沉淀一层时间赋予的哑光质感。整本簿册没有雕刻华丽纹饰,没有烫金圣洁文字,朴素、沉实,内里一页一页,全部是我亲手写下的记录。从我刚刚能够稳稳握住鹅毛笔、学会工整书写的那一年起,我便定下一条规矩:每一年生辰,取出这本簿册,静下心来,翻阅过去整整一年自己行过的善事,宽恕过的灵魂,抚平过的纷争,安抚过的苦难之人。
年少时候,神父曾告诉我,侍奉神明并非仅仅日复一日站在圣坛前面祷告。祷告是向内祈求力量,真正的修行,却是向外行走,承接凡人世间源源不断的浑浊、伤痛、执念。人很容易遗忘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很容易在日复一日重复平淡的日子之中,看不清自己心性究竟是前进,还是在悄悄滑落、生出不易察觉的自满。写下记录,岁末回看,便是用来警醒本心最好的方式。那时我将这番教诲牢牢记在心底,认认真真开启了这本簿册,一年一年坚持下来,转眼已是许多个晚秋。
我伸出手,握住铜制锁扣,轻轻拉开柜门。微凉空气自柜内涌出来,带着纸张长久存放沉淀下来的干燥陈旧气息。我伸出双臂,稳稳抱起这本厚重簿册,怀抱沉甸甸的分量,转身走到大殿一侧靠窗的一把老旧橡木扶手椅坐下。窗边能够看见外面渐渐沉下去的暮色,远处村镇屋顶升起寥寥炊烟,寒风拍打窗棂,发出轻微哒哒声响。桌角立着一支点燃的蜡烛,烛焰安稳跳动,暖光洒落在摊开之后的纸页之上,照亮一行行工整清隽、由我一笔一画落下的字迹。
我深吸一口气,将心底浮动的细碎杂念轻轻平复,缓缓翻开簿册。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更早年月留下的记录。年少时期写下的字迹尚且带着一点稚嫩,笔画用力,一笔一划写得格外郑重。那一年我所能做到的善事都十分微小:把圣堂储存的少量干粮分给流落村镇、饥寒交迫的流民;提着水桶与扫帚,前去照料镇上孤苦无依、行动不便的年迈老人,清扫落满灰尘的小屋;在街上遇见迷路啼哭的孩童,牵住孩童的手,耐心询问,一路护送回到家中;听见邻里妇人彼此怨恨争吵,便上前轻声劝解,消解一点心头积攒的怨气。
彼时我尚且懵懂,心中十分清楚,自身力量渺小,能够渡化、能够宽慰之人寥寥无几。每做完一桩微小善事,我便迫不及待回到小屋,取出鹅毛笔,认认真真将整件事情记录下来。记录之余,我还会在段落末尾写下简短自省:不可心生自得,不可因为一次行善便看轻那些深陷困顿的凡人,常怀谦卑,常怀体恤。年少的我时时警惕自满,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我仅仅只是承接一份交付而来的职责,本身并无任何值得骄傲之处。
一页一页往后翻动,时间不断向前推移,我的年岁一点点增长,留在簿册纸页之上的故事,也慢慢变得沉重、复杂。
我看见那一年,陋巷之中常年心怀怨怼、爱嚼口舌的贫妇,日复一日踏入圣堂倾倒满心戾气。全镇之人避之唯恐不及,人人厌烦她尖酸刻薄,没有人愿意长久接纳她源源不断倾泻而出的委屈与妒意。唯独我,耐下心,一次又一次坐在她对面,静静听完她漫长琐碎、满是抱怨的倾诉。我体谅她一生困于贫穷狭小巷陌,一生被窘迫日子磋磨,狭隘与嗔恨,不过是苦难催生出来的产物。我接纳她所有难听的怨言,宽恕她心底翻涌的嫉妒,不曾对她流露半分不耐。这件事被我一笔一划记录在册,末尾写下自省:凡人一生困于境遇,灵魂难免蒙尘,我当保有足够耐心,等候蒙尘之心慢慢安宁。
往后翻去,是那个心底生长出纯粹嫉妒的女孩。她看见旁人安稳顺遂,心中生出不加掩饰的恶意,暗自盼望他人坠入不幸。世人轻易会去斥责少女心肠歹毒,可我看见的,是一颗被比较、匮乏裹挟、找不到自身安宁的灵魂。我没有斥责她,只是陪她长久静坐,引导她看清心底滋生而出的阴暗,体谅这份源于内心贫瘠的怨毒,给予包容,给予宽恕。我记下整件经过,警醒自己:恶未必全部出自天性,很多时候只是凡人无路可走之时生出的扭曲。
再往后,是酗酒家暴的村内男子。妻子满身伤痕跑来圣堂痛哭流涕,依照教会既定规矩,施暴之人理当上报神父,接受教会规定对应的惩戒。可听完二人各自的倾诉,我看见男子背后那条被不幸原生家庭拉扯出来的崎岖道路。苦难一代代向下传递,暴怒与暴力,是他自幼年时期便耳濡目染学会的应对方式。我越过教会既定流程,没有上报,凭着我自己内心衡量出来的尺度,选择以劝解、宽恕作为结局。我判定他灵魂的困顿来自过往漫长苦难,我自行定下饶恕的分寸。彼时做完这件事,我心底十分笃定,比起刻板冰冷的规矩,发自心底的慈悲宽恕,才更能够松动一颗被暴戾牢牢禁锢的心。簿册之中,我记下整件抉择,写下:规矩为人而立,慈悲应当走在教条之前。
雨夜闯入圣堂躲避追捕、一身劣迹的浪子也留在纸页之间。那个常年游荡市井、偷盗为生,被全镇贴上浪子标签、人人厌弃的男人,暴雨之夜狼狈地撞开圣堂大门。周遭所有人都劝我立刻将他驱赶出去,通知镇上守卫将其捉拿归案,没有人愿意收容一名惯于偷盗、满身污点之人。可我望着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模样,听见他讲述一路颠沛流离、无人施以援手的落魄过往。我无视旁人全部劝阻,将他留在圣堂避雨,静静倾听,宽恕他一次次伸手偷盗的恶行,劝导他寻一条全新道路,离开沉沦的旧途。我自认救下了一颗快要彻底坠入深渊的灵魂,将雨夜这场收容,郑重写入簿册当中。
老神父察觉到我行事日渐脱离本分,寻一个黄昏与我长谈,委婉提点告诫于我。他言语温和,态度恳切,告诉我凡人罪孽自有神明执掌审判,圣女只需守好自身侍奉的本分,万万不可越过边界,擅自代替众生定下宽恕与裁决。我当时垂首躬身,恭敬聆听神父全部叮嘱,表面郑重应下承诺,应允日后收敛行事。可在心底深处,我默默认为,神父年岁已长,心思渐渐被陈旧规矩束缚,看待人间疾苦的眼光变得古板僵硬。一条死板的边界,并不能够容纳人间千千万万形态各异、万般复杂的灵魂苦难。真正能够渡化人的慈悲,不该被条条框框死死困住。这件谈话同样留在簿册之内,我写下自省:敬重长者劝诫,只是慈悲本心不可因规劝就此封存。
集市那日贫富商贾与贫苦农户爆发激烈争执的篇章,也静静躺在簿册最新几页当中。商贾恃富傲慢,当众折辱靠着田地谋生的农人,二者矛盾几乎演变为一场肢体冲突。我走入人群中央调停争端,不去强求商贾降下粮价,不去逼迫他当众向农户赔罪。我体谅商贾困于财富浮华催生出来的傲慢枷锁,也体谅农户困于饥寒催生出来的满腔愤懑,以中立圣洁姿态抚平集市之上一场风波。冲突平息,集市重归喧闹,农户现实层面的生存困境却丝毫未曾得到改变。那时我告诉自己,肉身层面短暂利益,远不及两颗躁动灵魂得到安抚来得重要。我将这场调停记录下来,心中认定,这是一次做到真正平等无偏的行善。
一页一页,指尖抚过陈旧纸面,许许多多被我包容、被我宽恕、被我安抚、被我引导过的凡人面孔,接连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那些短暂、细碎、沉重、尖锐的人间故事,一一从记忆深处苏醒过来。
我宽恕口舌生嗔、困于狭巷的贫妇;
我体谅心生嫉妒、怀揣阴暗的少女;
我裁量家暴男子身上代代传递下来的暴戾;
我收容雨夜迷途、满身劣迹的浪子;
我承受全镇四处蔓延开来指向我的流言非议;
我站在集市人群之间,弥合贫富之间难以跨越的隔阂。
我见过许许多多不同形态的凡人之恶:源于贫穷的怨怼,源于富贵的骄矜,源于匮乏的嫉妒,源于过往伤痛传递下来的暴力,源于盲从随波逐流生出的流言,源于眼界狭隘滋生出来的偏执。每一次遇见,我没有选择站在世俗评判的立场之上快速判定孰对孰错,而是往更深一层,去往这个人身后漫长的人生路途当中,寻找到那份催生恶念的苦难根基。找到缘由之后,我便生出体谅,继而给出属于我的一份宽恕。
世人犯错,背后总有属于世人的苦楚。秉持这份信念,我接住一桩又一桩俗世之中抛过来的纠葛。
我从来不习惯记录别人施加于我的伤害,不会写下旁人非议我的字句,不会记下信徒心底暗藏的怀疑。这本簿册只记录我向外给出的慈悲,记录我渡出去的每一份包容。我不需要记下凡人施加于我的刺痛,因为我早已选择全盘接纳、尽数放下,怨恨不该存留在一颗立志侍奉神明的心底。
翻阅完整整本簿册,将整整一年所有事件尽数回顾完毕之后,我合上纸页,双手轻轻覆盖在厚重封皮之上,静静坐在窗边木椅之上,沉入漫长自省。
我拿今年的心性,对比数年之前尚且稚嫩的自己。
从前,看见世间不公,我的心底尚且会生出一层浅浅怅然。看见受苦之人求而不得,看见作恶之人行事张狂,心底难免掠过一丝无力。可随着年岁增长,随着一桩桩宽恕、一桩桩调停沉淀下来,那份怅然正在慢慢消失。如今的我,看见凡人身上滋生出来的狭隘、嗔恨、贪婪、傲慢,内心不会再起波澜。我能够看见困住每一个灵魂的枷锁,看见造就每一份缺陷的俗世境遇,于是我可以平稳地生出体谅,生出宽恕。
人间残缺,已是既定事实。众生困在肉身之中,困在各自命运轨迹里面,本就很难挣脱枷锁。我不必为凡人无法挣脱自身命运而心生怅惘,我所能做的,便是拿出我这份稳定不变的慈悲,等候、包容、宽恕。
我一条条在心内对照神明所期许的德行清单:谦卑、忍耐、悲悯、宽恕、无私、甘于承载众生之苦。
我不曾渴求俗世荣华,不曾渴求信徒极致的崇拜,不曾渴求行善之后获得相应回报。我日复一日守在这座清冷圣堂,倾听源源不断涌来的人间愁苦,一次次放下自身立场,去体谅作恶之人背后的苦难。我主动揽下许多本不属于圣女本分之内的调停、宽恕之事,只因我不忍心看着一个个灵魂被执念牢牢困住,在嗔恨之中越陷越深。
一年又一年自省下来,我能够清晰感知:我的心性正在稳步向前修行,越来越接近那份理想之中圣洁谦卑的模样。我以为这条道路走得无比端正。世人困在各自立场互相指责,互相伤害,人人只能看见眼前一寸苦难,看不见他人灵魂背负的枷锁。人间缺少一份跳出立场、包容所有人的悲悯。
而我,恰好承担起这份空缺。
念头流淌到此处,心底缓缓漫上来一层安稳而厚重的成就感。这份成就感并不喧嚣张扬,不是想要去向任何人炫耀我一年做了多少善事,它仅仅只是一份源自内心深处的确信:我走在一条正确、谦卑、向着神明不断靠近的道路上。
晚风持续拍打圣堂的玻璃窗,发出规律轻响。夜色已经彻底笼罩整片村镇,窗外人家屋内烛火一盏一盏次第点亮,点点微光散落在黑暗原野边缘。殿内烛火依旧安稳燃烧,檀香缓慢流动,包裹住坐在木椅上、怀抱功德簿册的我。
只是在这份沉甸甸的确信底下,有一层极其隐蔽、连我自身都无从窥见的东西,牢牢扎根。
我翻阅簿册,细数我宽恕过的灵魂,细数我抚平过的纷争,本质上,是我在清点经由我的慈悲之手得到安抚的凡人。我将人间万千众生,看作一群行走在浊世、身上带着各式枷锁、等待一份宽恕来得到慰藉的人。我愿意体谅催生恶念的苦难,这份体恤固然柔软,可我下意识预先认定:凡人很难依靠自身力量挣脱执念枷锁,他们需要一份来自外部、来自我的包容与赦免。
我看见苦难造就恶,于是我宽恕恶,却很少停下脚步,站在受害者一侧,去体会那份实实在在承受伤害之后难以抹平的剧痛。调停集市贫富争端之时,我看见商贾傲慢背后财富带来的桎梏,给予宽恕,却没有切实看向农户家中即将到来、难熬刺骨的寒冬。宽恕家暴男子之时,我看见他童年传承下来的暴怒创伤,选择从轻劝解,可那位身上带着伤痕、夜夜惶恐难安的妻子,她的伤痛仅仅被一笔轻轻带过。
我的慈悲拥有一套属于我自己的衡量标尺:我优先看见作恶之人灵魂层面的困顿,优先给予这份困顿体谅与赦免。俗世肉身之上实实在在的伤痕、实实在在的贫穷饥饿、实实在在被践踏的尊严,被我归类为凡尘试炼,归为凡人命中注定需要承受的磨难。
我发自内心认定这份选择属于谦卑。我以为我放下评判、包容众生,便是放低自我。可我没有意识到,制定这套衡量标尺本身,便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凌驾。我拥有资格去判定哪一份苦难值得用来原谅哪一桩过错,我拥有资格越过教会规矩,自行把握饶恕分寸。我清点着我渡化过的众生,在一年一度生辰复盘之中确认自身修行正在精进,心底生出一份平静自足。
这份自足,并不以傲慢的姿态显露出来。我待人依旧温和,说话依旧柔软,行事依旧谦卑有礼,面对神父依旧保持敬重,面对信徒永远怀着一份体恤。表层所有举止,全然找不到一丝一毫张扬傲慢的痕迹。就连我自己向内审视本心之时,也搜寻不到半分名为傲慢的情绪。我看见的,仅仅只是一名坚持修行、年年自省、步步精进的侍奉者。
真正扎根在灵魂深处的那一份傲慢,藏在这份自我圆满的确信之中:众生深陷浊世迷局,看不见彼此枷锁,唯有我能够跳出迷局,看见完整真相,给予所有人一份恰到好处的宽恕。
我温柔俯视整片浮沉人间,却坚信自己正谦卑地俯身,伸手搀扶起行走于泥泞道路之上的凡人。
夜色越来越深,寒气顺着窗缝钻进小屋,吹拂我的衣摆。我缓缓收拢心神,不再继续沉浸漫长回想。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合上功德簿册,指尖抚过磨旧的棕褐色封面。今日生辰自省已经完成,检视过整整一年所作所为,确认本心依旧行走在慈悲正道之上。
我抱着簿册起身,脚步轻缓,走回长廊尽头那一面嵌入墙体的壁柜。轻轻将这本承载一整年修行记录的厚簿放回柜中,合上柜门,铜环扣落,一声轻响,将一整年的故事封存于柜体阴影之内。
做完这一切,我转过身望向大殿深处,望向黑暗之中静静伫立的圣像。烛火跳动,光影在墙壁上游移。我垂手而立,在心底默默许下来年心愿:愿来年心性愈发澄澈,愿我能够拥有更深一层的悲悯,包容更多困于俗世枷锁之中、难以自渡的灵魂。
我满怀笃定,期盼下一个晚秋生辰之时,翻开这本簿册,可以看见自己距离神明期许,又更近一步。
我看不见那条正在悄悄横亘在我与凡人之间、越来越宽的鸿沟。看不见我一年一年加固起来的、这份以慈悲为名、温柔俯瞰众生的心。
秋风吹过圣堂高高的屋顶,落叶铺满长阶。
新一岁修行之路,即将启程。
我一身洁白,满心自省,满怀谦卑的错觉,向着那条看不见深渊的道路,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