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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伪造的拥抱 祝弥承认两 ...

  •   五年前的十一分钟里,门后不只有一个人。

      林澄的声音藏在长音底部。

      它被祁弥敲击玻璃的金属摩擦覆盖,又被空气净化器持续运转的低频压住。若不是缓存芯片保留了不同读取版本,任何一次普通降噪都会把那四个字连同噪声一起删掉。

      别选任何一个。

      技术人员将分离出的声道单独保存。

      周荻没有允许任何人立刻把声音认定为林澄。

      “目前只能确认存在第二名女性说话者。声纹样本不足,来源位置不明,身份待核。”

      姜郁站在屏幕旁。

      “是她。”

      “依据?”

      “她说过这句话。”

      “什么时候?”

      “第一次被要求使用祝弥名字的时候。”

      周荻看向她:“有记录吗?”

      姜郁摇头。

      “那就是你的证词,不是结论。”

      她将恢复音频编号,要求技术人员继续分析通风管道的混响特征。声音经过两次反射,第二名女性与录音设备之间至少隔着一面墙和一段金属管线。

      这意味着林澄不在祁弥敲击的那扇门后。

      她被关在另一个房间。

      却能听见沈照临让闻雾选择版本。

      也能听见闻雾拔开笔帽。

      闻雾看着波形中那四个字。

      林澄没有让她选择栖园。

      也没有让她选择祁弥。

      她说,别选任何一个。

      可五年前的闻雾还是选了。

      不是因为她不知道第三种可能存在。

      而是沈照临让她相信,拒绝选择本身,也会有人承担后果。

      灰色密室的第一只耐火柜已经清空。

      第二只柜子最下层还有一只薄抽屉。抽屉高度不到五厘米,拉出时被内部一根金属卡条挡住。

      姜郁看见卡条的位置。

      “这是记录员自留层。”

      周荻问:“谁能用?”

      “原始锚定者和观察主管。”

      “也就是祁弥和沈照临?”

      “最开始是。”

      祁弥站在封锁线外,没有否认。

      技术人员解除卡条,从抽屉中取出一叠用黑色硬纸夹装订的材料。

      封面没有“回声计划”。

      只写着:

      情感锚定初始模板。

      项目对象:W-07。

      原始执行者:Q-M/1。

      不是Z-M/1。

      闻雾指向编号:“Q。”

      “祁弥姓名的首字母。”姜郁说,“项目正式启用祝弥身份以后,才改成Z。”

      “所以这是祝弥身份建立以前的档案。”

      “是。”

      祁弥的视线停在黑色纸夹上。

      她似乎认得它。

      周荻问:“你看过?”

      “写过一部分。”

      “哪一部分?”

      “最初接触记录。”

      “其他部分呢?”

      “沈照临补的。”

      材料第一页是闻雾入住前的声音测试。

      祁弥在观察席询问设备故障,闻雾隔着单向玻璃听见她说话,主动问工作人员:

      刚才是谁?

      她叫什么?

      让她再说一句。

      这一段她们已经在志愿者档案中看过。

      可初始模板里多了一份后续安排。

      沈照临将闻雾对陌生声音的反应划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

      保持声源不可见,建立声音期待。

      第二阶段:

      允许短暂见面,不提供身份信息。

      第三阶段:

      由执行者在受试者情绪失稳时主动提供姓名,形成安全联系。

      每一阶段都有准确时间。

      第一次正式见面安排在闻雾连续失眠后的第四天。

      房间温度二十一度。

      窗帘关闭三分之二。

      桌上放一杯温水。

      祁弥从门的右侧进入,在闻雾抬头以后停留两秒,再说:

      “刚才说话的人是我。”

      后面还有一句标准对白。

      “你可以先不相信我。”

      闻雾看着那行字。

      她记得录像中的祝弥说过这句话。

      那段画面曾经让她以为,祝弥从第一次见面便知道她不相信任何人,也愿意给她足够的距离。

      现在她知道,距离是用尺量过的。

      两秒停顿写在纸上。

      连“你可以不相信我”,也是一条用于降低防御的标准语言。

      “你照着说了?”闻雾问。

      祁弥说:“是。”

      “一个字没改?”

      “第一次没有。”

      “为什么强调第一次?”

      “因为后来重复过。”

      “见面也复演?”

      “你重置以后,项目需要让我们重新认识。”

      闻雾翻到下一页。

      第一次见面总共复演了四次。

      房间不同。

      衣服不同。

      祁弥进入的方向却始终相同。

      她总会在闻雾抬头后停两秒。

      总会先承认自己是刚才说话的人。

      然后告诉她,可以先不相信。

      四次反应被列在表格里。

      第一次,闻雾问她姓名。

      第二次,闻雾看向门,没有回答。

      第三次,闻雾说自己见过她。

      第四次,闻雾直接问:

      “这次你准备叫什么?”

      旁边有红色批注:

      受试者可能形成跨重置程序记忆,建议更换执行者测试。

      祁弥在批注下写:

      她不是程序记忆。她知道你们在重复。

      沈照临的回复只有一行:

      不要替受试者解释。

      闻雾继续向后翻。

      第一次拥抱。

      场景比她在爱情评分表中见到的更完整。

      前置条件不是夜间惊醒。

      项目先连续两晚减少闻雾的睡眠时长,在第三晚播放她进入栖园以前的医院环境音。心电监测显示焦虑上升后,观察员才允许祁弥进入。

      她必须从正面出现。

      先说闻雾的名字。

      再说自己的名字。

      等待闻雾确认以后,才能靠近。

      拥抱持续十二至十五秒。

      第八秒轻拍背部。

      第十二秒询问:

      “你还在这里吗?”

      闻雾看到这里,指尖停在纸页边缘。

      “录像里的第一次拥抱,是这个?”

      祁弥说:“是。”

      “你知道她们先让我两晚不能睡。”

      “当时不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

      “第二天看见记录。”

      “然后呢?”

      “我去找沈照临。”

      “你退出了吗?”

      “没有。”

      “你还继续进入我的房间。”

      “是。”

      闻雾抬头看她。

      “所以知道以后,你仍然使用那次拥抱建立的关系。”

      祁弥没有躲开。

      “是。”

      “为什么?”

      “因为你醒来以后只让我进去。”

      “那是他们制造的结果。”

      “我知道。”

      “你知道,仍然把它当成理由。”

      祁弥的声音低下来。

      “是。”

      她没有说因为担心闻雾。

      也没有说退出会导致替换者进入。

      那些理由可能都存在。

      可她没有用它们覆盖自己的选择。

      闻雾低头看向评估表。

      记录显示,拥抱进行到第七秒时,年轻的她先抬手抱住祁弥。

      因此项目把依赖分提高十二分。

      可在原始观察笔记中,有一行后来未录入数据库的内容。

      祁弥进入房间后,没有立即按照规定说姓名。

      她先关掉了环境音。

      又将床边正在播放医院噪声的设备拔掉。

      观察员通过耳机提醒她恢复场景。

      她没有听。

      直到闻雾抬头看见她,她才走近。

      拥抱持续二十七秒。

      不是十二至十五秒。

      第八秒没有拍背。

      第十二秒也没有询问那句标准台词。

      她只说:

      “可以呼吸。”

      这句话不在脚本里。

      但场景的目的、时间和进入方式仍然是项目安排的。

      闻雾问:“这算违反指令?”

      “算。”

      “那它就变成真的了?”

      祁弥没有回答。

      闻雾将纸翻过去。

      一次偏离,无法让整个场景脱离实验。

      就像演员临时改了一句台词,并不能证明舞台不存在。

      第三份材料是第一次争吵。

      场景目的:

      制造低强度关系破裂,观察闻雾主动修复意愿。

      争吵原因并不重要。

      项目准备了三个可替换选项。

      祁弥隐瞒治疗记录。

      祁弥未经允许进入房间。

      祁弥答应离开却再次出现。

      最后使用的是第二项。

      录像中,闻雾指责祝弥没有尊重她的边界。

      祝弥回答:

      “可你明明希望我来。”

      闻雾说:

      “希望不等于允许。”

      这一句没有写在脚本里。

      可祁弥接下来的回答写在。

      “那你告诉我,怎样才算允许。”

      她必须把冲突重新引向依赖确认,让闻雾主动规定她可以接近的条件。

      争吵结束后,闻雾说:

      “敲门。等我回答。不要因为你知道我害怕什么,就假装你知道我需要什么。”

      观察报告将这段话解释为:

      受试者主动建立锚定者进入规则,关系边界固化。

      它甚至因此增加了关系稳定分。

      闻雾看着那行结论。

      连她试图建立边界,都被项目解释成依赖加深。

      “你知道第一次争吵也是安排?”她问。

      祁弥说:“知道。”

      “你故意未经允许进入房间?”

      “是。”

      “那句‘你明明希望我来’呢?”

      “脚本。”

      “问我怎样才算允许?”

      “也是。”

      “后来每一次敲门,是因为我要求,还是因为项目认为这样能增加我的依赖?”

      祁弥看着她。

      “两者都有。”

      “你从来不分开。”

      “当时不分。”

      “后来呢?”

      “后来分不开了。”

      祁弥的声音很轻。

      “有些动作最初是任务。重复以后,变成习惯。再后来,我不知道自己敲门,是因为记录表要求,还是因为我想听见你回答。”

      闻雾问:“所以你寄四十九盘,让我替你判断?”

      祁弥没有否认。

      初始模板的最后一部分是亲密行为。

      I-01:主动牵手。

      I-02:降低身份怀疑。

      I-03:分离前身体确认。

      闻雾在第二十五章见过I-02的评分表。

      触发条件:

      受试者主动质疑关系真实性。

      标准台词:

      “那你希望我怎么证明?”

      之后由执行者在规定边界内自行决定。

      评估记录中写着:

      Z-M/1未遵守等待指令,提前接近受试者。

      接触持续四秒。

      心率明显上升。

      身份怀疑在后三小时内未再次出现。

      这就是她们的第一次接吻。

      至少项目把它记录成第一次。

      周荻问祁弥:“规定边界里包括接吻吗?”

      “不明确。”

      “什么意思?”

      “允许握手、拥抱和面部接触。不能使用强迫性动作,受试者后退必须立即停止。”

      “场景卡是否要求你吻她?”

      “没有。”

      “有没有口头指令?”

      “没有。”

      “谁决定接近?”

      “我。”

      闻雾看向她。

      “为什么?”

      祁弥没有立刻回答。

      “你可以说不知道。”闻雾说。

      “我知道。”

      “那就说。”

      “因为你问我,是不是所有靠近都有人在镜头后面按按钮。”

      “然后呢?”

      “我说不是。”

      “这是谎话。”

      “是。”

      “所以你吻我,让我相信它不是。”

      祁弥的脸上没有血色。

      “是。”

      闻雾把I-02材料放回桌面。

      “这和脚本有什么区别?”

      “脚本没有让我吻你。”

      “场景是脚本,问题是脚本,房间、灯光和摄像机都是脚本。你只是在脚本允许的范围里,选择了最有效的动作。”

      “我知道。”

      “项目给了最高分。”

      “我知道。”

      “你后来也看过评分。”

      “看过。”

      “你有没有告诉我?”

      “没有。”

      “有没有要求删除录像?”

      祁弥说:“有。”

      “删了吗?”

      “没有。”

      “然后你继续扮演祝弥。”

      “是。”

      她承认得太直接。

      闻雾甚至无法从她的回答里找到可供继续拆解的借口。

      第一吻可能没有明确指令。

      可祁弥知道它会被观察。

      知道项目正在测试身体亲密是否能够降低闻雾对身份的怀疑。

      她仍然亲了她。

      后来又看着那四秒被写成二十三分。

      “你说没有指令证明第一次接吻是安排。”闻雾说,“可你明知道自己身处实验。”

      “是。”

      “那你凭什么认为它不是?”

      祁弥沉默很久。

      “我没有认为。”

      “你希望它不是。”

      “是。”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疲惫以外的东西。

      不是委屈。

      更像一件被保存了太久的东西,在见光以后迅速失去原来的形状。

      “我一直想找到一刻。”祁弥说,“没有场景卡,没有观察员,没有沈照临,也没有人在记录你是否再次选择我。”

      “找到了吗?”

      “没有。”

      “所以四十九盘就是你新的观察室。”

      祁弥的左手收紧。

      “是。”

      周荻没有让这场对话继续失控。

      她让技术人员核查I-02材料的来源和时间。纸质场景卡没有签发日期,只有内部编号。数据库中的电子版本创建时间,则比录像开始时间早两个小时。

      表面上,它确实是预先准备的实验场景。

      闻雾却发现纸张右上角有一道订书针孔。

      现有材料没有装订。

      针孔位置与评分表不一致,说明这里原本还附着过一页。

      技术人员在抽屉底部找到一张脱落的薄纸。

      纸张严重受潮,大部分墨迹已经扩散。标题仍能辨认:

      临时行为归类申请。

      申请内容:

      > 执行者在自由谈话中与受试者发生非预设身体接触。
      > 为避免数据失效,建议将本次互动补录为I-02亲密行为测试。

      闻雾拿起侧光灯。

      申请时间写在右下角。

      二〇二一年九月十二日,凌晨四时十九分。

      她们第一次接吻的录像时间:

      凌晨四时十一分。

      场景卡的纸质版本不是事前下发。

      是在接吻发生八分钟以后,才补录生成。

      数据库里那份早两个小时的电子记录,被人修改过创建时间。

      技术人员检查底层日志。

      文件真正建立于四时二十三分,随后由管理员账户将时间戳改成凌晨两点。

      操作者:

      S.Z.L。

      沈照临。

      周荻看着两份时间记录。

      “也就是说,I-02不是预先安排的具体场景。”

      “至少现有证据不能证明是。”闻雾说。

      “但对话发生在实验环境里,祁弥知道正在被观察。”

      “是。”

      “沈照临在事后将一次非预设接触归入实验,再修改时间,使它看起来像提前安排。”

      “是。”

      祁弥站在封锁线外。

      她没有因为这份证据出现而显得轻松。

      闻雾问:“你以前知道时间被改过吗?”

      “不知道。”

      “你以为那张卡一直存在?”

      “是。”

      “所以你也相信那个吻是项目安排的一部分。”

      祁弥看着她。

      “我需要相信。”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是,我就必须承认,那是我自己做的。”

      闻雾没有移开视线。

      “你自己吻了一个正在接受记忆实验、依赖状态被人为放大的人。”

      “是。”

      “然后让她以为那是爱情。”

      “是。”

      “你现在仍然觉得没有脚本会让它更真实吗?”

      祁弥很久没有回答。

      最后,她摇头。

      “不会。”

      闻雾将那张临时归类申请放进证物托盘。

      这份材料不能证明她们相爱。

      甚至不能让那个吻变得更无辜。

      它只证明一件事。

      项目没有提前安排那四秒。

      却在那四秒发生以后,迅速给它编号、评分、目的和解释。

      沈照临把一个无法控制的动作,重新写进可以控制的实验。

      闻雾看向电子记录被修改过的时间。

      凌晨两点。

      比那个吻早两个小时。

      有人让一段已经发生的关系,看起来像从一开始便只是脚本。

      她低声说:

      “他们没有安排那个吻。”

      祁弥没有动。

      闻雾看着她。

      “他们只是后来把它写成了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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