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成婚 谢鹤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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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鹤修望着镜中的自己，一时有些恍惚。
大红的喜袍以金线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肤色几近透明。墨发被沫白灵巧的手挽起，缀上沉甸甸的九凤衔珠金冠，两侧垂下的赤金流苏轻轻摇曳，在他耳边发出细碎的微响。
镜中人眉眼依旧熟悉，只是唇上那一点为了喜庆点染的朱色，与这身过于浓丽的装扮，共同勾勒出一个陌生而华丽的幻影。
“沫白，”他声音有些发干，“什么时候开始？”
铜镜也映出身后侍女清秀的面容。沫白动作未停，手持一柄白玉梳，极其轻柔地为他理顺最后一缕发丝，“巳时。时辰快到了，花轿……已在殿外等候多时。”
她的指尖不经意间触到谢鹤修的颈侧，冰凉一片，不知是玉梳的寒意，还是她手心的温度。
谢鹤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镜中那点迷茫已被压入眼底深处。他微微颔首，扶着桌案站起身。大红的嫁衣如流霞般铺展开，行动间环佩轻响。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紫檀木托盘上那方绣着龙凤呈祥的殷红盖头，没有犹豫，伸手将它拿起，展开，然后缓缓覆在自己头顶。
刹那间，眼前的光景被一片浓郁的血色所取代，世界收缩成盖头下这一方朦胧的红色空间。
听觉和触觉因此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也能感觉到沫白立刻悄无声息地靠近，一双稳当的手轻轻扶住了他的手臂。
“殿下，”她的声音在红雾般的遮蔽外响起，格外清晰，“小心门槛。”
——
大殿内，金碧辉煌。身着各色品级官服的朝臣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着。琉璃灯盏映照着满堂华彩，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矜贵的气息。
所有人的话题，或明或暗，都是那位即将被册封为后的神秘女子。除了镇北侯林赋父子，在场竟无一人真正见过她的样貌。
“听闻这位未来皇后深居简出，乃是陛下外出巡游时偶遇的民间女子？”
“嘘……慎言。既是陛下钦定，自有不凡之处。”
“侯爷倒是好福气，听闻近日陛下与侯府往来甚密……”
种种议论，如同水面下的暗流，在觥筹交错的间隙里悄然涌动。
林赋听着周遭隐约传来的私语，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将身旁一副百无聊赖模样的林清风拉到了殿角巨大的盘龙金柱之后。
“盛遇，”林赋压低了声音，目光锐利地盯着儿子，“今日大典，关乎国体，你……不会胡闹吧？”
林清风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那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他闻言，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手中把玩着的一枚羊脂玉佩揣回袖中：“父亲，在您眼里，儿子就真是那等只会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么？”
林赋看着他那双酷似其亡妻的清澈眼眸，紧绷的神色稍缓：“为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知你心中……”
“父亲，”林清风适时打断，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恳求之色，“您的心意，孩儿昨夜已听得明明白白，足足听到三更天。”
想起父亲昨夜絮絮叨叨，从家族荣辱讲到为人臣子本分，就差把“安分守己”四个字刻在他脑门上，他就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林赋见他这般情态，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轻叹：“罢了，你心中有数便好。”
恰在此时，礼乐声隐隐从殿外传来，预示着吉时将近。父子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重新步入喧闹的大殿中心，立刻便有几位官员笑着围拢过来。
“侯爷，小侯爷，方才不见二位，可是在商议何等要事？”
“小侯爷今日气度非凡，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林清风瞬间挂上了无可挑剔的浅笑，游刃有余地应对起来。
只是他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向大殿那扇宏伟的入口，带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意味。
——
谢锦一身大红喜袍，金线绣成的龙蟒图案在宫灯照耀下流光溢彩，却不及他眼底灼灼笑意半分。
他站在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望着那顶缓缓停下的华丽喜轿，只觉得心跳如擂鼓。
多年的夙愿，终于在今日成真，他终究是娶到了心尖上的那个人。一丝难以抑制的弧度悄然爬上他的唇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快步上前，从侍从手中接过那系着同心结的大红绣球，指尖因激动而微微用力。
喜轿停稳，沫白轻轻掀开轿帘，小心翼翼地扶着里面的人探身而出。同样的炽烈红色包裹着谢鹤修修长的身形，虽覆着盖头看不见面容，但那通身的气度已让周遭的窃窃私语为之一静。
谢锦立刻伸出手，稳稳地递到那双隐在宽大衣袖下的手前。
谢鹤修略一迟疑，便将微冷的手指搭了上去。
触感传来，谢锦的手心干燥而温暖，如同一个小火炉，瞬间驱散了谢鹤修在轿中因紧张和秋凉而沾染的寒意。
谢锦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细微的依赖，唇角勾得更深，他收拢手指，将那略带凉意的手紧紧握住，借着绣球的遮掩，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问：“皇兄，紧张吗？”
盖头下，谢鹤修没有回应，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谢锦低笑一声，不再多言，牵着他，引着他，一步步踏过铺陈的红毯，沉稳而坚定地走向那庄严恢弘的大殿正门。
——
殿内，早已准备就绪的众人悄然无声，唯有香炉青烟袅袅。随着司礼太监一声高亢的“太后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殿门。
只见太后沈惊枝身着繁复庄重的朝服，凤冠威仪，她步履从容，仪态万方，并未左右环顾，径直走向大殿最高处那象征权势的凤座。
她转身，拂袖落座，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匍匐的臣工。
“太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惊枝微微抬手，声音清越而不失威严：“众卿平身。”
她优雅地坐下，一手随意地撑在鎏金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目光投向殿外。
终于，殿外再次响起通传，比之前更加嘹亮。
“新人到——”
所有的视线瞬间聚焦于门口。逆着光，谢锦紧紧牵着谢鹤修的手，引着他跨过高高的门槛，步入殿中。两人并肩，一步一步，在无数目光的洗礼下，沿着长长的红毯，走向御阶。
衣袂摇曳，环佩轻响，成了这寂静大殿里最动人的乐章。
行至御阶之下，谢锦停下脚步，与谢鹤修一同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母后。”
沈惊枝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那紧紧相连的手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被完美的威仪掩盖。她侧首示意。
侍立一旁的司礼太监立刻上前一步，运足中气，拉长声音高唱：
“吉—时—已—到——！行—礼——！”
“一拜天地——”
谢锦神色一肃，轻轻握了握谢鹤修的手以示安抚，随即引领他一同转向殿门方向，对着朗朗青天，躬身下拜。
这一拜，谢锦拜得虔诚，是谢天地见证，许他得偿所愿。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面向高踞凤座的太后沈惊枝。谢锦能感觉到身侧之人瞬间的僵硬，他不动声色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支撑着谢鹤修一同深深拜下。沈惊枝端坐其上，微微颔首，目光深邃难辨。
“夫妻对拜——”
最后一声唱喏响起，带着圆满的喜庆。谢锦深吸一口气，转身正对谢鹤修。
纵然隔着那方殷红的盖头，他的目光也仿佛能穿透过去，紧紧锁住其后那双他熟悉的眼睛。他收敛了所有往日的恣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缓缓躬身。
谢鹤修在他的引导下，亦同时俯身。头颅相触的瞬间，凤冠上的珠翠发出极轻的脆响，如同缔结盟约的铃音。
礼毕，殿内文武百官及皇室宗亲齐齐跪拜，山呼之声震彻云霄：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这象征着礼法认可的声浪中，谢锦的心才仿佛真正落定。他紧握着绣球的另一端，指尖微微发烫。
“礼成——”
宫女内侍们立刻簇拥上前，沫白小心翼翼地扶过谢鹤修的手臂，引领着他，在一众命妇的陪同下，缓缓移步，走向殿后专为皇后准备的椒房殿。
谢锦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抹红色身影，直至完全消失在殿门转角，方才收回。他再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帝王应有的威仪与恰到好处的喜气，步履沉稳地走向最高处的主位。
他撩袍坐下，目光扫过下方依旧躬身肃立的众人，声音清朗，传遍大殿：
“众卿平身。今日朕心甚悦，普天同庆。开席吧！”
顷刻间，礼乐再起，编钟悠扬，丝竹悦耳。早已等候在侧的宫人们如流水般奉上珍馐美馔，玉液琼浆。大殿内的气氛瞬间从极致的庄严肃穆转向了喜庆祥和，觥筹交错之声渐起。
谢锦端起御前金杯，接受着群臣一轮轮的祝贺，笑意却未完全抵达眼底。他的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全场，尤其是在勋贵子弟聚集的区域多停留了片刻。
林清风那小子跑哪儿去了？
谢锦心中掠过一丝疑虑。以林清风的性子，这等热闹场合，他断不会如此安静。
更何况，这是他皇兄的大婚之日……那家伙竟未挤在最前头观礼，此刻宴席已开也不见踪影，实在反常。
这缕疑虑像一颗细微的石子，投入他因大礼告成而略显放松的心湖，激起了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他面上依旧谈笑风生，与身旁的太后和重臣对饮，心思却已分出一缕，低声吩咐一旁的石陌：“去看着皇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