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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百鬼夜哭 入秋夜风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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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百鬼夜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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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的第一场夜风是凉的。
凉意无声无息,从巷口一路漫进来。沈音裹紧那件薄外套,跟着老周穿过棚户区狭窄的巷子。地上到处是积水和垃圾,塑料袋粘在墙角,泡得发白的纸箱摞成小山。空气中飘着一股说不清的酸味,馊掉的饭菜、发霉的木头和潮湿的土混在一起,被夜风搅匀了,钻进鼻孔。
有几户人家的灯还亮着。电视声从窗户里漏出来,一个女主持人正在报天气,声音忽大忽小,被信号切得支离破碎。二楼有人在骂孩子,三楼传来锅铲碰铁锅的脆响,油烟味顺着楼道往下漂。这些声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落进沈音耳朵里,闷闷的。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到了。"
老周停在一栋三层楼的民房前面。不是这栋楼有问题,是这片区域有问题。沈音一踏进这条巷子就感觉到了。
空气比外面重,闷闷地压过来。压过来的是声音,沉在空气底层,挤进每一条缝隙。
很多声音。
那些声音从脚底、从墙壁、从门缝里渗进来。他的皮肤开始起鸡皮疙瘩,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他闭上眼睛。感知铺开——
他听到了。
很多人的哭声,从脚下的地底传上来。有男孩的,有女孩的,有高有低,有尖细的,有低沉的,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指挥的合唱。那些哭声隔着厚厚的水泥和泥土,传到耳朵里已经变得又闷又远,可每一道都带着尖锐的尾巴,刮着他的神经。
沈音睁开眼睛。
"地下有东西。"
老周点头。他把手电筒关了,四周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远处一盏路灯漏进来的黄光,一小圈昏黄的光。"这片棚户区以前是一个防空洞。四十年前被水泥封死了。"
"封死之前呢?"
"封死之前——"老周停了一下,指尖在袖口摩挲,"是一个防空洞小学。"
沈音看着脚下的水泥地面。地面很硬,很凉,凉意透过鞋底渗上来。那些哭声就是从下面传上来的。隔着几米厚的混凝土和泥土,隔了四十年。
"这几天晚上,附近的居民一直报告闹鬼。不是鬼——是怨灵。十七个。"
"十七个?"
"当年被困在里面的孩子数。"
老周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他的动作很慢,他在跟地底的东西打一个迟到了四十年的招呼。掌心贴着冰冷粗糙的水泥,青筋浮起。
"防空洞被改建成小学的时候,只有一个出口。塌方的时候出口被堵死了。十七个孩子,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三岁。没有等到救援。"
"没有等到救援",这句话在夜里显得格外安静。电视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二楼骂孩子的声音也没了。整条巷子忽然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远处自来水管的滴水声。滴、答、滴、答。
沈音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把耳朵贴近地面。
他以感知代耳。宫音穿过混凝土的缝隙、钢筋的接口、泥土的颗粒,一点一点往下渗。
碰到了。
一团黏稠的、黑色的怨音,在地底下约五米深的地方盘旋着。表层在微微波动,翻了四十年的噩梦,醒不过来。
他收回感知。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一点发软。宫音探得太深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能处理吗?"老周问。
沈音想了想。"我试试。"
他没有立刻用宫音去覆盖。他在那栋民房前面的台阶上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先调整自己的呼吸。
台阶很凉。凉意从底下爬。他数心跳。数到第七下,心跳漏了一拍。十七个。他从来没有一次处理过超过一个怨灵。上次安抚那个弹钢琴的小女孩,他花了一个晚上。这次是十七个。
夜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的一个塑料袋。塑料袋翻了个身,又落回水洼里,溅起脏水。
沈音忽然想起母亲的话。
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夜里打雷,他躲在被子里,害怕那些轰隆隆的声响。母亲坐在床边,没有拉窗帘,就那样让他听。雷光把她的脸照亮又变暗。她说:
"不要害怕声音。要听见它们想说什么。"
他当时不懂。雷声能说什么?现在他坐在这栋闹鬼的民房前,听着地底下四十年没散尽的哭声,他有一点懂了。那些声音不是要来害他的——它们只是想被听见。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宫音放了出去。
宫音,土,包容。一层温暖的光晕从他的胸口漫出来,沿着地面向四周铺开,再顺着那道裂缝渗入地下。土黄色的光在黑暗里很亮。
碰到了那团黑色的怨音。
一秒钟之内,十七种不同的情绪同时撞进了他的脑子里——
恐惧。溺水时喉咙被水堵住,肺里灌满泥沙。
愤怒。凭什么是我们?明明上课铃都响了,明明作业还没写完。
不解。妈妈呢?妈妈在哪里?不是说好来接我的吗?书包还在课桌里。
疼痛。倒塌的横梁压住了腿,骨头碎掉的声音在耳朵里炸开。
饥饿。好饿啊……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课本能吃吗?不能吧……纸吃了会堵住嗓子。
愧疚。是我不好。是我拉着妹妹躲到桌子底下的。是我不好。妹妹哭了我也不敢哭。
沈音的鼻腔一热。血滴了下来,落在水泥台阶上,啪的一声,在夜里格外清晰。一小滴暗红。
太多了。十七个孩子临死前最强烈的瞬间一股脑全涌进来。他感觉自己的脑子被撑到了极限,随时要炸开。
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收回来。
他咬着牙,继续把宫音往下压。他想起母亲说的"要听见它们想说什么",可是它们一起说,他一个人,听不过来。
他感觉到胸口那道银白色的光脉亮了一下。
那感觉很轻,有人在他背后用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腰。那道银色光脉,九尾狐留下的那道光脉——轻轻地振了一下。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声音从身体内部传来,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山谷里对他喊话,传到近处只剩一线余音:
"用宫音包住它们——不是压。"
那个声音说完就消失了。说这句话已经耗尽了它所有的力气。
但沈音听懂了。
他让宫音展开,一张网,不是一块石头。
不对。不是"包住它们"。
是"包住它们和大地之间的连接"。
那股温凉的能量从他的心脏旁边流出来,顺着他的宫音,一起渗入了地下。一双手,去托住那口盛水的井。
那团黑色的怨音开始发生变化。
银色光脉的能量化作一层柔软的膜,把那十七道怨音一个一个分开,包裹住,轻轻地托起来。
沈音感觉到压力瞬间减轻。
他重新调整呼吸,开始一个一个地"听"。
第一个。一个男孩,八岁,塌方的时候被压断了腿。他最后的念头不是痛,是"爸爸还在外面等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在撒娇,又在逞强。手里攥着半块饼干没舍得吃。
沈音在心里说:你爸爸等了你很久。但他更想看到你不再痛了。
那个念头颤了一下。
第二个。一个女孩,六岁,最小的一个。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黑,很害怕。她一直在哼一首歌,妈妈教她的摇篮曲。哼到一半,她忘了后面的调子,就从头再来。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
沈音在心里把那首摇篮曲的空缺部分补上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唱,那旋律带着一点旧日子的味道,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他想,大概天下的摇篮曲,都是同一个调子。
第三个。十岁。他在保护其他孩子。他一直在说"别怕,会有人来救我们的",但他自己也很怕。他怕的是如果没人来怎么办。他的念头里反复出现一张脸,是他在门口等了一下午也没等到的那个人影。
沈音说:有人来了。虽然晚了四十年。
那个念头静下来。憋了很久的一句话,终于有了回音。
……
一个接一个。有的孩子要的是承认,承认他们来过、害怕过、等待过;有的孩子要的只是一句话,一句当年没有人来得及对他们说的话。
他花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合过眼。白天坐在茶馆里闭目养神,晚上去那条巷子里释放宫音。老周给他送饭,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巷口的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他的肩头,他也懒得拂。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白,眼窝一天比一天深陷下去。但他的呼吸始终很稳。
第三天夜里,最后一个怨灵消散了。
是一个小女孩。消散之前,沈音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声音,直接落进他的意识——奶声奶气的:
"谢谢叔叔。"
沈音愣住了。
他坐在台阶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十八岁。被人叫"叔叔"还是头一回。他想说自己不是叔叔,又想问她冷不冷,话到嘴边,一样也没说出来。喉咙紧得发不出声。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那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已经散在了夜风里。地底下的哭声,彻底安静了。四十年来,这片地第一次没有声音。连蚯蚓在土里爬的动静都听得见。
沈音在原地坐了很久。久到台阶上的露水把他的裤脚打湿了一片,冰凉贴着小腿。
他站起来。他的腿麻了,站了一下才站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抖了。体内的银色光脉安安静静地蜷缩在心脏旁边,安静地歇着。
他起身,穿过夜色回到了茶馆。
老周坐在二楼,还在等他。桌上的灯芯已经结出灯花,他也没剪。看到沈音进门,老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落在他胸口的位置,银色光脉若隐若现。
"你用了它的力量。"
沈音没有否认。
"它帮了我。"
"你在跟它做交易。"
"没有。"沈音说。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但喝下去,喉咙里的干涩淡了一些。"我在跟它交朋友。"
老周没有接话。他坐在窗边,沉默地看着窗外的夜色。秋虫断断续续地叫了几声,又停了。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句:
"十七个。一次安抚十七道怨音,镇魂殿里没几个人做到过。"
沈音握着杯子。水温从玻璃壁传到他的掌心里,凉透了。
"不是最多。"他说。"它们只是没人听它们说过话。"
老周的目光从窗外移回来,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但他把灯花剪了,剪刀咔哒一声,屋里亮了一点。
窗外起风了。秋天的第一场凉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第二天一早,沈音去茶馆的时候,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车停在槐树的阴影里,安安静静的。轮胎压着落叶,咯吱一声。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车没动也没走。
老周从里面出来,看了一眼车,又看了一眼沈音。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处理十七个怨灵的事,镇魂殿知道了。"
"那辆车,是来确认的。"
"昨天是白色轿车。"老周补了一句。"换班了。"
沈音没说话,跨进门槛,坐下,端起老周留的茶。
茶是温的。秋老虎还没走净,早上的太阳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对面,那辆黑色面包车的引擎,一直没熄。低沉的轰鸣声震得青砖缝里的青苔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