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暗处》贝克街的占星猫

5、第五章 晚宴 晚宴定在七

　　晚宴定在七点。六点十五分，顾衍舟换好西装下楼。

　　深灰色三件套，衬衫领口一丝不苟。袖扣是铂金的，方形，没有任何花纹。他的正装永远没有褶皱，每一道线条都笔直。

　　他走到客厅，停住了。

　　沈霁已经等在玄关。灰卫衣。黑框眼镜。低着头。和在顾氏大厦门口拖着行李箱走进旋转门那天，一模一样。

　　顾衍舟看了他两秒。

　　"你就穿这个？"

　　沈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卫衣。"只有这个。"

　　顾衍舟没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沈霁。三秒。客厅里只有走廊那头传来的老式座钟的摆声。他拿出手机，拨通助理。

　　"送一套西装。深色。五分钟。"

　　挂断。他把手机放进西装内袋。"以后出席公开场合，着装标准由我决定。"

　　沈霁点头。"好的。"

　　五分钟。助理小周按门铃的时候喘着气，手里拎着一套深灰色西装，防尘袋上还贴着干洗店的标签。小周在顾衍舟身边干了四年，什么样的紧急任务都接过，但"五分钟送一套西装到顾宅"还是让他的心率往上跳了一个台阶。

　　沈霁换好西装从一楼的客卫走出来。

　　顾衍舟正在扣袖扣。他抬起头，手指的动作顿了一瞬。

　　西装意外的合身。肩线刚好落在肩峰，腰身收得利落，裤长垂到鞋面没有多余的堆叠。深灰色把沈霁原本被灰卫衣淹没的身形勾勒了出来。肩不算宽，但骨架线条很直。脊背展开之后，那种刻意低着头的姿态和这身衣服之间，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一个习惯缩在角落里的人，忽然被一套衣服架了起来。

　　顾衍舟扫了一眼。没说话。但那个扫过去的目光在沈霁身上多停了半秒。

　　他转身往门口走。"上车。"

　　黑色迈巴赫停在宴会厅正门。门童拉开车门，顾衍舟先下车，沈霁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了两步。不多不少，刚好是助理和老板之间的标准距离。

　　顾衍舟走了三步，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压得很低。"你走我旁边。"

　　沈霁停了一下，走上来。但两人之间还隔着一个成年人侧身才能通过的空间。手臂碰不到，衣角扫不到。只是从"一前一后"变成了"并排但不靠近"。

　　顾衍舟注意到了。没说。

　　宴会厅在酒店三楼。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灯光被切割成无数碎片撒在大理石地面上。空气里混着香槟、香水、和某种若有若无的花香。男人穿着深色西装端着酒杯低声交谈，女人的礼服裙摆在光洁的地面上拖曳。服务生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行，托盘上的香槟杯折射出浅金色的光。

　　顾衍舟走进宴会厅的时候，半径五米内的交谈音量自动降了半格。几个端着酒杯的人转过头，目光先落在顾衍舟身上。有人点头，有人欠身，有人把站姿调正。才扫到他身边的沈霁。

　　那些扫过去的目光里，好奇的比例远远大于尊重。有人在交换眼神。有人在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那个是谁？"

　　顾衍舟没有介绍。沈霁也没有等介绍。他站在顾衍舟身后半步，依然是助理的位置。

　　"沈霁。"

　　顾衍舟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近。沈霁抬头。

　　"你站那么远，别人会以为我带了个助理。"

　　沈霁往前走了一步。还是保持了一点距离。顾衍舟没再说什么，但他的余光一直带着沈霁。

　　沈明薇走过来的时候，宴会已经开始了将近二十分钟。

　　深蓝色礼服，裙摆刚好及地。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钻石耳坠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她端着一杯香槟，不紧不慢，弧度精准。她的笑容是练过的：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好让人觉得亲切，眼角没有温度。

　　"顾总。"

　　她笑着走到顾衍舟面前，举了一下酒杯。顾衍舟微微颔首，举杯回应。商业礼仪，标准动作。

　　她的目光移到沈霁身上。

　　那个笑容的弧度没有变。上下嘴角的角度和刚才一模一样。但当目光落在沈霁身上时，笑容里的温度没了。剩下的是客气，是那种应付碍眼东西的客气。

　　"我弟弟就麻烦顾总照顾了。"

　　她的声音轻柔，音量控制得刚刚好。能让她周围三四个人听到，又不会大到显得刻意张扬。她伸手，拍了拍沈霁的肩。

　　指尖轻轻点了两下，又收回，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很乖的。"

　　四个字。轻飘飘的。

　　周围安静了。不是整个宴会厅，是她周围的那一小圈。几个端着酒杯的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人在憋笑。有人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别处。没有人站出来说什么。没有人觉得有必要为沈家的一个"添头"得罪沈明薇。

　　沈霁端着手里的杯子。没有躲。没有退。没有低头。他就站在那里，存在，但不被看见。

　　顾衍舟站在两步外。

　　他看到了全过程。从沈明薇走过来，到她拍肩膀，到周围人的眼神，到沈霁一动不动的姿态。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着香槟杯的手指，杯壁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被他指尖的温度化开了一小块。

　　他没有说话。没有走过去。但在那一刻，他做了另一件事：他把目光从沈明薇身上移开，停在沈霁身上，看了三秒。

　　晚宴继续。顾衍舟被几个商界的人拉去聊竞标的事。他端着酒杯，目光越过对面人的肩膀，在宴会厅里扫了一圈。

　　沈霁还站在原位。

　　从他第一眼看到沈霁站在那个位置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二十分钟。沈霁没有移动过。脚下的位置分毫未变。手里的杯子端了这么久，水面只下降了指节那么高的一截。

　　一个中年企业家端着酒杯晃了过去。姓刘，做建材的，四十多岁，肚子微微发福，笑容里带着那种在行业里混久了、谁也不太怕的松弛。

　　"这就是沈家那位？"

　　他的音量不大，但语气里的好奇没有掩饰。不是坏。是那种看到了稀罕东西的本能反应。

　　沈霁礼貌地点头。不说话。不解释。不辩解。

　　中年企业家等了一下。没等到回应。自讨没趣，转身走了。走到自己的圈子里，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回头看了一眼沈霁，又转回去。

　　旁边有人说了一句："沈家也真是……"

　　声音很轻。但沈霁听到了。顾衍舟也听到了。

　　顾衍舟没有转头。他的手指在杯壁上紧了一下。玻璃和皮肤之间那层薄薄的水雾被挤出一圈更透明的区域。

　　宴会散场是九点四十。酒店门口的灯光把地面照成了琥珀色。门童拉开迈巴赫的车门。顾衍舟上车，沈霁跟上去。两人各坐一边，中间隔着后排的扶手箱。窗外城市的灯火一道一道地滑过去。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分钟。

　　顾衍舟看着窗外，开口了。声音不高，被发动机的低鸣压着。

　　"沈明薇。你姐姐。"

　　沈霁没有转头。等着他说完。

　　"她拍你肩膀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躲。"

　　沈霁的侧脸在窗外流动的灯光里明明灭灭。表情平静。路灯的光扫过他的镜片，在镜面上拖成一道道橘色的断线。

　　"躲了。然后呢。"

　　声音很轻，每一个字之间的停顿都很均匀。不是反问。这句话他早就想好了，被反复验证过无数次，所以不需要加任何情绪。

　　顾衍舟转过来，看了沈霁一眼。

　　他转过肩膀，用正脸，用双眼，看了他一眼。沈霁的侧脸在车窗外交替掠过的灯光和阴影里忽明忽暗。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顾衍舟隐约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深，看不到形状。

　　他收回目光。看着自己这侧的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和车窗外倒退的城市。迈巴赫在夜色里平稳行驶。车内没有人再说话。

　　但顾衍舟放在扶手箱上的那只手，指尖是朝着沈霁的方向。

　　他自己没有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