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荒庙藏证赴死生 张扬帆归途 ...
-
归途路程相较来时更短,可一行人脚步,却一日沉过一日。
离开那座县城的第二日,张扬帆便察觉身后跟了尾巴。
追踪者行事极是隐秘,视野尽头,偶尔会掠过一缕极淡烟痕,一闪即逝,转瞬湮灭,好似远处只燃了一小簇引火,燃尽便无余灰,不留半分可供追查的实迹。
张扬帆不动声色,只吩咐骡车,在下一处镇子多停留一日。
众人落脚镇上客栈,安稳过夜。
次日清晨,张扬帆一如寻常客商,慢悠悠逛去集市闲逛,装作毫无戒备。
待到午后,他命随从赶着骡车,照旧从镇口原路驶出,引走眼线。他自己则换下这身商服,由客栈后门悄然遁出,拣一条荒僻土路独自赶路。
本以为这一手调虎离山,足以甩开尾随的暗哨。
可第三日暮色垂落,行至一处两山夹持的险隘,第一批伏击骤然发难。
四五名深色短衣杀手自两侧灌木丛猛地跃出,出手干脆利落,全无半分预兆。
队伍里那名退役锦衣卫反应最快,拔刀横身,径直挡在张扬帆身前。
短兵相接,刀刃相撞的脆响在隘口来回震荡,厮杀持续约莫一炷香。
四人之中,文书肩背负伤;旧卫拼死护着张扬帆边战边退,老医官拽着受伤的文书紧随在后。好不容易冲出重围,夜幕已经彻底笼罩山野。
张扬帆手臂被利刃划开一道伤口,深度虽不算致命,鲜血早已浸透半边袖口。他就地撕下布条草草缠紧伤处,不敢停留片刻休整,连夜继续赶路。
第二波伏击,在次日正午如期而至。
此番刺客人数更多,算计也更为精准。仿佛早已算准他必走此道,连他会在哪处转角歇脚,都预判得分毫不差。
那锦衣卫旧人自知难以全身而退,咬牙做出决断,回身高声催促:“大人,带着二位先生速速离开!我在此断后!”
身后金铁交鸣之声由近渐远,一点点消散在山林深处。张扬帆不曾回头,只顾率众疾奔,直到奔出隘口之外,才缓缓收住脚步。
他们再也没能等到那位留下来断后的旧卫。
待到暮色降临,张扬帆身侧,仅剩他与负伤的文书二人。老医官已于乱战之中失散,茫茫山野,不知生死。
第四日傍晚,第三拨追兵再度追及。
前方立着一座倾颓的破庙。庙门半塌,香案尚在,香炉内积灰层层堆叠,风一吹便漫天扬起,落了又积。
二人刚跨入庙门,追兵的脚步声便已迫至门外。
文书猛地一把将张扬帆狠狠推开,声音短促决绝:“大人快走!”
话音未落,他转身扑向庙门,以血肉之躯死死抵住木门。
张扬帆无暇沉湎悲恸,借着庙中昏沉微光飞快扫视周遭。
目光落在香案后方那尊漆皮剥落的泥塑佛像上。
佛座为木胎打造,侧边裂开一道缝隙,恰好可以藏物。
侧身撞翻案角朽木箱,一脚踹翻香炉,漫天香灰轰然扬起,遮蔽来人视线。
屈膝蹲身,打开随身旧木匣,取出全部证物——那枚落款“青”字的密信、井水水样记录、数县走访得来的口述笔录,用油布层层裹实,尽数塞进佛像底座夹层之中。
刚将木座推回原处,庙门便轰然被撞碎。
张扬帆抬眼一瞥,文书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没有起身,依旧蜷在香案之后,指尖蘸起香炉边缘残留的冷灰,在脚下青砖之上飞快写下三字,随即手掌轻扫,拂散灰迹,不留字形。后背靠着冰冷香案,缓缓垂肩静坐。
刺客闯入破庙之时,张扬帆头微微低垂,收敛气息,仿若已然殒命。右手垂落膝头,指缝沾一星香灰,细微难察,无人留意。
为首之人翻遍他的行囊,仔细搜过那只空空如也的旧木匣,又将香案四周细细搜查一遍,终究寻不到他们拼死索要的证物。一番徒劳搜寻,一众刺客就此离去。
破庙重归死寂。香炉余灰被穿堂风阵阵扬起,如同书页反复翻卷。佛像木座安稳立在原处,漆面龟裂细纹,和周遭朽木浑然一体,内里藏着全盘毒疫阴谋的真相,不露分毫破绽。
数日之后,一名拾荒者挎着竹筐踏入这座荒庙,想来供桌之上碰碰运气,寻些尚可变卖使用的器物。
脚下忽然被硬物硌到,低头看去,是一块从砖缝脱落的旧铜片。他不甚在意,随手拾起丢进筐中,正要走近香案,肩头无意撞上佛像底座。木板微微晃动,像是自内部被向外顶开。
拾荒者蹲下身,将松动的木板向外拨开,油布包裹赫然显露。
他拆开油布,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大半读不明白,笔录、编号,一一记载着一口口遭人投毒的水井。但纸页边角残存的官印印记,他一眼认得。
拾荒者沉默许久,重新将油布牢牢裹紧,揣入怀中,背起竹筐,快步走出破庙。
当日黄昏,这份油布包,被悄悄放在锦衣卫千户所的大门之外。
值守百户拆开布包,看清内里物件,脸色骤变。他没有耗费人力追查拾荒者的身份,深知眼下证物为重,即刻差人核验纸上水井编号与疫灾案卷是否吻合。得到确凿回报,便携证物连夜疾驰向上呈报。
几番辗转,所有纸卷最终送至沈青崖案头。
灯下,沈青崖逐页阅完卷宗,目光落在末页边角一行仓促补写的字迹。笔画仓促,落笔却沉实有力:小心孟。
他将全部证物妥帖收拢,锁入书案暗格。
独坐案前良久,才起身移步窗前。窗外夜色沉如浓墨,星月无光。夜风掠过檐角,簌簌作响,仿佛远方有人翻动一册厚重典籍。
他静立片刻,伸手合上窗扇,铜制锁扣咔哒一声轻响,落定闭合。
案上烛火摇曳,沈青崖指尖轻轻叩击木案,低声自语。
“张扬帆西行查案,一路留下的线索,竟指向孟津南。此人身居高位,朝野声望甚厚,若无确凿人证,贸然上奏,极易掀起朝堂大乱。”
身侧随行锦衣卫低声请示:“沈大人,是否即刻调动人手,暗中监视孟府动静?”
“不可操之过急。”沈青崖微微摇头,眸光沉敛,“孟津南经营多年,朝野内外门生故吏无数,爪牙遍布州县驿路。一旦打草惊蛇,西海余下的毒货恐尽数启动,九州十三郡,会再添无数亡魂。先暗中布下眼线,不动声色,静待新证。张扬帆以命护下这份卷宗,便是为了给我们留一线查证之机,万万不能毁于仓促。”
下属躬身领命,不再多言,悄然退下。
驿道之上传递急讯的马蹄声已然停歇,沿路灯火次第熄灭。
乡野村落尽数沉进沉沉暗夜。
暗格之中的纸卷,如一枚妥善收好的棋子,下一步落向何方,尚且悬而未决。
破庙青砖之上,那三道灰烬写下的字迹,早被穿堂长风吹散,化作砖缝里微不可察的浮尘。浅浅痕迹依附粗砺石面,日渐淡去。待到雨季来临,雨水冲刷,便会彻底消融无存。
可真相已然脱离那座荒庙,循着另一条隐秘通路向前传递,走向一处孟津南万万料想不到的去处。
孟府之内,烛火尚明。
孟津南独坐书房,案上摆放着各地送来的密报。一名心腹躬身立于案前低声回禀:“大人,西行那一路的伏击,尽数办妥。张扬帆一行人,应当尽数埋骨山野,证物也该随他们一同湮灭于荒岭,再无后患。”
孟津南指尖摩挲茶盏边缘,神色平静无波,缓缓开口:“张扬帆心思缜密,不可掉以轻心。多派几拨人手,沿归途仔细搜寻,但凡有半点遗漏,务必斩草除根。”
“属下遵命。”
“另外,传信西海港口。”孟津南语调依旧平缓,内里寒意暗藏,“暂缓下一批疫毒转运,静待风声平息。锦衣卫那边若有异动,第一时间来报。”
心腹领命退去,书房重归寂静。
烛火摇曳,映着孟津南的侧影,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名臣模样,无人知晓他心底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他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却万万想不到,那一份足以倾覆他所有谋划的证物,已经安然送入锦衣卫衙署,落在沈青崖手中。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