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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烬里微光踏山河 西海疫村焚 ...

  •   途经渔夫家门,门缝半掩,他依稀望见渔夫妻子独坐在冷冷庭院,脊背佝偻颤抖,默然垂身,无声无息,不知是收拾亡者遗物,还是隐忍吞泪、独承绝境悲苦。
      他驻足良久,满心悲悯无奈,终究无力可施,只能转身离去。
      封村不过两日,毗邻的望溪村同步爆出同款疫症。
      病势起于村东老农,转瞬传及儿媳、幼孙,祖孙三代接连卧病,病症、病灶、恶化之势,与柳塘村分毫不差。
      紧随其后,西海沿岸第三座近海村落,彻底沦陷。
      数村同源疫发、同时崩盘,如同漫长西海沿岸,接连亮起一串无声死讯。疫病步步递进、层层蔓延,顺着海岸滩涂,悄然吞噬整片西境乡野。
      州县各级官吏递呈的公文,皆是千篇一律的规整措辞:疑似秋发鼠疫,就地封村控疫,静待上峰裁处。
      地方官场素来因循守旧,见惯四时疫疾,皆以为不过是边陲年年可见的秋时瘟疫。历来只需封村焚衣、禁绝往来,待天寒霜落,便会自行消歇。
      无人深究疫源诡异,无人察觉病症异于寻常时疫,更无人知晓,这场骤然席卷西海沿岸的怪疫,从来不是天时天灾,而是人为布下的灭世祸端。
      朝野上下依旧轻慢漠视、敷衍处置。
      可西海沿岸的生民绝境,已然无声开启。
      州县衙门最熟谙官场周旋之道。
      案头落笔,句句权衡利弊,刻意压减伤亡数目,粉饰灾地实情。一纸文书落下“封控有序,无伤重灾情”,便将一乡百姓的苦难与遍野尸骸轻轻盖过。
      案卷妥帖归档,地方官吏就此卸去罪责,一身清净。
      封禁之下的村落,断绝医药,外援全绝。家家户户闭门等死,唯有街巷之中,差役巡守的脚步声往复不绝,严防村内任何人翻墙出逃。
      日子一日日耗去,巡防渐渐松懈,从一日三巡,减作两日一巡。
      并非疫病退去,而是村中人早已被病痛、饥饿与绝望耗干气力,连逃亡的力气都不复存在。
      封村第十四日,柳塘村成了一座死村。
      街巷不闻人语,犬吠断绝。唯有秋风穿巷,断断续续飘来几声残喘咳嗽,像一曲残破哀音,在空荡村落里苟延回荡。
      村西老屋木门半敞,屋内早已不见活人的踪迹。
      封村第十日,那名渔夫妻子咽了气。她双手溃烂,皮肉销蚀,只剩薄皮裹着枯骨,到死怀里仍死死攥着丈夫的旧衣,十指不肯松开分毫。
      全村上下,只余下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活了下来。
      半月前他来村中帮工秋收,恰逢疫起封村,就此困在死地。满村人染病倒下,唯独他肌肤完好,不见溃烂,呼吸如常,是这片炼狱之中仅存的一线活气。
      他日日穿行死寂街巷,每一步,每一次呼吸,都在确认自己尚且活着。
      村子行将覆灭的最后一夜,巷尾破屋之内,还有一名妇人倚着土墙苟延残喘。她动弹不得,怀中紧紧裹着一件旧棉袄,棉袄夹层,护着尚在襁褓里的婴孩。这是她身陷绝境,唯一放不下的念想。
      少年路过破门,捕捉到屋内一丝微弱动静,推门而入。昏晦屋舍里,妇人背靠冷硬土墙,怀中搂着婴孩,如同守着快要熄灭的一点星火。
      “求你……把孩子带走。”
      妇人气息奄奄,声音细得像风中碎纸,几乎听不真切,“翻过山,寻医者,保他一命。”
      少年蹲下身,看向襁褓。那婴孩不哭不闹,睁着一双清亮眼眸,静静望着眼前闯入的生人。
      他伸手,小心将襁褓抱入怀中。指尖碰上布料的一瞬,妇人紧绷的十指骤然垂落,指尖扫过地上薄灰,心愿落定,就此气绝。
      陋室陷入一片死寂。
      怀中襁褓尚留一丝人体余温,仿佛一小块尚未冷却的炭火,勉强抵御四下漫涌而来的寒意。
      少年转身冲出屋舍。就在这一刻,整座柳塘村骤然燃起大火。
      火舌席卷屋舍街巷,吞噬遍地残骸。少年抱着婴孩,踏过空无一人的村路,翻过封禁栅栏,一头扎进后山荒僻小径。秋风扫过地面,抹平身后脚印,不留半分行迹。
      他拼力奔逃,翻过山岭,待到浑身脱力,才靠在一株老松身上大口喘息。低头看去,怀中婴孩睡得安稳,呼吸匀净。他抬手擦去孩子脸上尘土,把襁褓裹得更紧,稍作歇息,再度向着深山深处走去。
      身后山梁之上,烈火绵延不绝,火光在夜色里拉出一道狰狞的界线,沿着西海海岸缓缓铺展。夜风卷着焦糊气味,穿过山林河谷,顺着山河脉络,向更远的州府弥散。死亡的边界不断扩张,少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他心里清楚,身后是人间炼狱,身前,才是这孩子仅存的生路。
      待到破晓天光漫过山峦,他已经翻过两道山梁。
      襁褓里的幼婴仍在酣睡,懵懂不知方才躲过一场灭顶之灾。晨光落在孩童细嫩眉眼之上,少年垂眸看了一眼,脚下脚步不曾停顿,一路向前。
      天色大亮,旭日遍洒层林。昨夜漫天火势被白日天光掩住,没有彻底熄灭,只余下满山灰烬与缕缕浓烟,标记着一处已经消亡的村落。
      噩耗递送到州府,几经删改,最终落于公文之上,只有短短八字:柳塘村夜遭火焚,起因不详,已派员核查。
      一村生民尽数枉死,一场滔天浩劫,就被这寥寥数语轻轻掩埋。
      没有人去追查荒村之中有无遗民,没有人寻访逃亡的少年,更无人过问那名被抱出火海的婴孩去向。庙堂案卷安稳整洁,乡野的人命,不值多费笔墨。
      千里之外的朝阳城,依旧一派太平景象。
      庭院金桂沾满晨露,四下清宁。闻见喜清早推开院门,正要赴衙办公,一只信鸽自檐角振翅而起,径直向南飞去,带着西海秘而不宣的灾情,奔赴各处暗线据点。
      他目光短暂追随鸽影,很快收回,默然合上院门。
      信鸽飞越重重山河。后山老松周遭,昨夜逃亡留下的痕迹早已被露水与荒草盖去。那名少年怀抱着襁褓,又翻过一重山梁。
      他孤身的身影渺小孤孑,如同游离于官府版图之外的一缕细线,无名无籍,前路茫茫,却硬生生挣开了注定覆灭的命运。蜿蜒山道隐在晨雾之中,向着无尽晨光深处延伸。
      西海疫火已燃,天下浩劫,自此露出端倪。一丝微弱生机,正自尸山火海之中,踽踽独行。
      朝阳城的秋,全然不同于上京朝堂的肃杀紧绷,也没有西海沿岸那种潮冷的死亡气息。
      这里没有驿马急递的公文,没有夜半往来的密报,亦不见隐姓埋名的密探游走市井。清晨日光从东山漫过来,铺在青瓦墙头,落在墙头衰草之上,色调温软,岁岁平和。
      小满年方四岁。从前走路尚且跌跌撞撞,如今短腿起落利落,总爱追着自己的影子,在院子里来回奔跑,不识世间忧患。
      这日午后,她蹲在院角薄荷丛边,静静看一只彩蝶停在叶上。蝶翼轻轻开合,斑斓光影流转。小姑娘屏息蹲了许久,才慢慢伸出小手。指尖刚碰到叶片边缘,彩蝶振翅腾空,飞向晴空。
      她并不追赶,站起身拍净手上尘土,转身小跑回到廊下。
      廊阶之上,十一岁的大梁正低头削木。指骨已经长开,握刀沉稳。薄刃顺着木料纹理刮削,卷曲木屑簌簌堆落在脚边。
      他雕琢半晌,抬眼望见院中那道小小的身影,温声唤道:“小满,过来瞧瞧。”
      小满哒哒跑过来,屈膝蹲下,歪头盯住他掌心木坯。木料已经雕出小马的轮廓,四足稳稳立住,脊背圆厚,马头微微扬起。
      “是小马吗?”小满睁着清亮眼睛问道。
      “嗯,给你做的。”大梁翻过木坯,修去侧边毛刺,“打磨光滑就可以玩了。方才见你看蝴蝶,怎的不去追?”
      “蝴蝶飞掉了。”小满目光死死黏在木马上,急着追问,“什么时候才能做好?”
      “还要两日。”大梁指尖抚过马的蹄足,“我把蹄子修平,装上木轮,它便能跑动。”
      小满立刻蹙起眉头,一脸认真反驳:“马儿生来就会跑,何必要轮子。”
      大梁微微一怔,低头看手中尚未完工的木坯,再看妹妹纯粹无忧的神色,片刻便点头:“你说得有理,那便不装轮子。”
      说罢,再度垂首,刀刃继续细细修整木料。
      小满蹲在一旁看不多时,孩童心性耐不住久坐,又如一阵风般跑开,小小的身影在庭院来回穿梭。
      不多时,玄枵从药房走出来,手中托着一串风干花瓣串成的彩铃。他举到天光下细看一遍,确认花瓣完好无损,才扬声唤:“小满。”
      小满正蹲在水缸边,对着水面照看自己的模样,听见呼唤,立刻小跑奔来。
      玄枵屈膝半蹲,将那串饰物递到她眼前。粉紫月白的干花片片完整,浸着淡淡的药香,褪去盛放时的艳烈,只剩清浅余韵。他小心系在小满细弱的手腕,打了牢靠活结。
      “戴着,走动便会作响。”
      小满晃动手腕,花瓣互相摩擦,簌簌轻响,音色温润,不似铜铃那般尖锐。
      “二哥,它能戴多久?”
      “不沾水,可撑大半年。”玄枵叮嘱,“往后洗手,记得摘下来。”
      小满用力点头,脆生生应下:“我记着。”
      提着裙摆又跑远。玄枵立在原地,望着她轻快远去的背影,心底悄悄浮起一缕隐忧。这般安乐光景,不知还能存续多久。
      另一边,娵訾手里拿着一只深蓝色粗棉香囊,针脚细密严实。他径直走进小满卧房,将香囊挂在床头木架,微微挪了位置,避开穿堂的过堂风。
      小满跑回屋内,一眼看见床头香囊,搬来小木凳踮脚凑近,清冽药香扑面而来。她跳下凳子,奔到庭中高声问道:“四哥,香囊是你挂的?”
      廊下娵訾手捧书卷,头也未抬,语声清淡:“是。夜里可以驱蚊虫,睡得安稳。”翻过一页书,抬眼补充一句,“万万不可拆开,药粉散尽便失去效用。”
      “我不拆。”
      小满应声再度跑开,腕间花瓣彩铃随脚步轻颤,细碎声响散入秋风。
      落泽芝坐在廊下竹椅上,膝头摊着一件浅青小衫,针线搁置一旁。她并未继续缝纫,目光追随着院中奔跑的小满,井台、桂树、阶前,孩子跑到哪里,她视线便落向哪里,似要把这片刻太平,牢牢刻在心底。
      直到小满闪进正屋,她才收回目光,抬手抚平衣料褶皱。这件衣衫裁得略宽,是照着小满来年秋日的身量缝制,一针一线,皆是盼她平安长大。她叠好衣衫放在矮几,抬眼望向西天。
      秋日长空云薄风轻,看上去万里澄澈。唯独西边天际蒙着一层极淡的灰翳,寻常人难以察觉,却压得她心口沉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烬里微光踏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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