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西霄风起夜 小满周岁后 ...
-
夜风穿窗入户,掀起案头一张空白纸页。纸页飘摇起落,忽上忽下,如同一只悬停半空的手,斟酌再三,迟迟未落一字,未定一招。
上京东南,孟府书房灯火彻晓通明。
孟津南今夜无心弄草修枝,亦无心批阅文案、梳理庶务。他独坐灯前,案头摊开一册旧籍,目光放空,未曾落于书页一字一句。
满城风雨、朝野异动、帝王隐忍收网之意,他早已洞悉分明。
良久,他缓缓合上书册,抬手归置书架。灯影晃动一瞬,书脊四字清晰掠过——《西海风物志》。
指尖在西海风物的书脊之上,轻轻停留半息。
一寸停留,藏尽千里牵绊、域外根基、十数年蛰伏布局。
他缓缓收回指尖,神色依旧温雅沉静,无半分慌乱破绽。
窗外夜幕深处,一声夜枭短啼骤然响起,凄厉短促,转瞬被浩荡夜风吞没,消散在层层屋脊缝隙之间。
明暗两局,君臣对弈。
一边帝王锁匣定局,静待收网;一边暗子稳坐书房,静对风雨。
整座上京,看似寂静安然,实则罗网已成,只待风起,尽数落子。
4134年,夏末。
小满周岁已过,第七夜。
盛暑余燥尽数褪尽。院中桂树未及花期,满枝青翠被晚风拂过,簌簌落着细碎叶响。白日炙晒的青砖地,入夜犹存温凉,赤足踏上去,不冷不灼,刚刚好熨帖人心。
大梁独坐正屋石阶,指间捻着一根细草,轻轻逗弄砖缝蝼蚁。小虫几番迂回避阻,终究钻回墙隅暗处。他静静看了片刻,抬手掸去衣上浮尘,轻步回屋。
屋内摇篮轻缓晃动。
小满半睁着一双澄澈眸子,似倦极欲眠,又贪恋这人间灯火微光,迟迟不肯阖眼。稚嫩小手搭在襁褓边缘,五指微微张开,又缓缓收拢,像初生蚌壳,慢慢吞吐着世间温柔气息。
大梁屈膝蹲在摇篮旁,悄悄递过食指。微凉指尖触到软嫩掌心的一瞬,小满小手微缩一瞬,随即牢牢攥紧,力道软软却执拗,半点不肯松开。
他压着极轻的嗓音,生怕惊扰了婴孩浅眠,温柔得近乎呢喃:“攥这么紧做什么,我不走的。”
懵懂稚童不会言语,只攥着那截温热指尖,眉眼轻轻舒展,安然沉入酣梦。
星纪缓步入屋,立在大梁身侧,垂眸望着摇篮里安稳熟睡的小小人影,低声问询:“攥了许久?”
“我方蹲下,她便抓住了。”
“那便别抽手。”星纪语气温和笃定。
大梁乖乖应声:“我不抽,等她睡熟,自己松开便是。”
星纪默然颔首,移步窗前,将半掩的窗棂再推开一线。夜风穿隙入户,拂得案头烛火微微倾晃,光影错落温柔。分寸恰好,有风纳凉,无寒侵枕。
玄枵踏夜归宅,周身萦绕浅浅药香。今夜他坐守药房,重校王杏英遗留的旧方,逐味权衡加减,务求稳妥。
入屋之后,他不发一语,静静立在摇篮半步之外,垂眸凝望熟睡的小满。
确认孩童呼吸匀稳、睡姿安然,这才缓缓移开目光。
另一侧椅上,娵訾手捧一卷旧籍,书页停在半途,早已无心细读。他垂眸沉吟良久,合卷搁于膝头,背靠椅背敛尽思绪,一室沉静。
降娄未急于入屋,独坐在廊下石阶。指尖捏着一片碎瓦,在青砖上随手勾出曲折纹路,寥寥数笔,又尽数抹平。
心事起落,皆落而复空。
片刻,他掸去尘土,缓步踏入屋内。
五人各居一隅,不言不语,各自守着一方小小摇篮。满屋寂静,唯有孩童绵长匀净的呼吸,轻轻落于夜色。
少时,小满轻轻翻身,面朝屋壁,依旧攥着大梁指尖不放。少年纹丝不动,静静垂守,眼底尽是无声妥帖的温柔。
院中风声渐起。
闻见喜自书房缓步而出。晚风穿桂林而过,吹落几片青叶,轻坠廊前。他立在正屋门外,并未即刻入内。
半敞门扇之内,五道少年身影默然围立摇篮,灯火裁出清瘦剪影,安静守候,似以身立障,护住这一方小院岁岁安稳。
他静立片刻,默然转身,走向院墙。
落实子早已立在墙下,背身远眺西天。入夜天幕本该沉墨深蓝,唯独西际天际,漾开一层极淡绯红,薄云轻覆,如远方未熄的余烬,隐而不灭,刺眼又沉寂。
闻见喜走到他身侧,顺着目光望向西天,沉默良久,轻声开口:“今夜的红,更盛昨日。”
“嗯。”落实子应声清淡。
“是何征兆?”
落实子并未以寻常云霞天象敷衍,临风凝望西空绯色,缓缓道:“你亲眼所见,便不是虚妄异象。”
“是。”
“便不是我看错。”
晚风自西而来,穿庭过树,清冽拂面。不寒肌理,却带着一股沉实大势,层层迫近,压得人心头微沉。
落实子静立临风,片刻,低声吐出三字,沉缓悠远,似等候多年的预言终临:“风起了。”
无释、无解、无多余赘述。
三字落于晚风,随长风漫遍庭院,落进沉沉夜色里。
闻见喜未曾追问风源所向、大势所趋。他静静立在父亲身侧,望着西天绯红缓缓铺展、愈发浓重,像一卷宿命绘卷,正于暗夜之中,徐徐显形落笔。
远处巷陌深处,零星一声犬吠,转瞬被晚风揉碎吹散,不留余音。
落实子片刻转身折返,行至廊下微微驻足,不回头,只轻声道:“诸事明日再议。”
“好。”
他缓步归屋,月色拖长清瘦背影,一身沉敛如山。屋门轻启轻合,落声极轻,融于满堂风声。
闻见喜独留墙下,临风伫立良久。西风往复不息,一浪叠过一浪,自遥远西溟奔涌而来。
他垂眸看向指尖,白日伏案理事沾染的淡墨痕,在月色下泛着浅浅灰蓝,洗之不去。一如心底悄然沉落的心事,看似无痕,实则深重。
转身回屋,刚跨门槛,恰好见大梁缓缓抽回发麻的指尖。
小满似有浅觉,睡中小手微动,却未睁眼,只将拳头收拢,紧紧贴在胸口,翻个身依旧酣眠如故。
大梁轻轻活动指节,见闻见喜归来,默默侧身退让。
闻见喜没有凑近摇篮,只缓步驻足,垂眸静静凝望。
小小婴孩侧卧向墙,一手虚搭襁褓,指尖轻轻蜷曲,似在梦里攥着无形牵绊。睡中偶有细碎软糯的咿呀,转瞬消散无声。空中小手几番无意识虚抓、张合起落,像在茫茫浮世里,寻觅一处安稳依托。
闻见喜缓缓俯身,掌心轻轻拢住那只纤微小手。
宽大温热的掌心,稳稳裹住一抹柔软。
无声一护,便将世间来日风波、前路跌宕风雨,尽数隔在外边。
他垂眸贴耳,声轻如息,唯有稚童可闻:“别怕。”
“往后风雨,爹都在。”
语罢,他极轻极缓地将小手放回襁褓,分毫未扰孩童梦境。直起身形,稳步出门。
星纪立在门边,将这一幕尽数看在眼里,默然侧身让路,不言一语。
闻见喜穿过院中桂树,掠过阶前薄草,独自走入漆黑书房。
屋内不点灯烛,沉暗如水。他立在窗前,推开一格窗扇。浩荡西风奔涌而入,携着西溟微凉夜气,席卷全屋。案头纸页被风掀起,簌簌起落,翻飞不休,似命运之手,一遍遍拂过一卷尚未落笔、早已命定的人生长卷。
他凭窗远眺。
西天绯红愈演愈烈,如赤锦铺展,漫覆半壁夜空,沉沉压落,势不可挡。
正屋之内,摇篮里的小满再度翻身,面朝窗棂。月色穿窗洒落,在她闭合的眼睑上,划出一线莹亮银弧,温柔细碎。
顷刻,晚风骤然大作。
穿桂叶、拂檐角、过阶庭,风声层层叠叠,如万顷布帛舒展,震彻满院。风穿壁隙、绕门枢、掠窗纱,浩浩汤汤奔涌不息,如万马自西溟远野奔袭而来,沉叠蹄声隐于长风,渐迫城郭。
满堂风声浩荡,满屋大势将临。
唯独摇篮之中,稚童安然无觉。
小满再次翻身背向月色,呼吸匀净绵长,安稳酣眠。乱世未至,风雨未临,此刻的她,仍如一叶轻舟,浮于静水,岁岁无忧。
正屋灯火温存不熄。
大梁再度蹲回摇篮边,目光落回妹妹紧攥的小拳头,又抬眸望向窗外翻涌夜色。窗纸被劲风鼓得起落翕张,如大地起伏不息的胸膛,藏着蓄势多年的动荡。
他静坐守候,不言不动,重新将指尖轻抵襁褓边缘,与妹妹的小手咫尺相对,寸步不离。
隔壁书房,闻见喜独坐无边黑暗,凭窗临风,静看西天赤色蔓延。
风起于西,潮隐于夜。
岁岁安稳的小院,岁岁无忧的稚童,皆是乱世前夕,最后一抹温柔静好。
长夜将尽,风波始发。
万里山海风雨,自此,缓缓开篇。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