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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槐下取残笺 方生生悄然 ...

  •   方生生决意西行取证的前夜,未曾向府中任何人透露半句。
      夜深人静,院落彻底沉寂,她悄然收拾好了全部行装。
      几件素色换洗衣物叠得齐整,收进一只磨得发白的旧布囊,紧紧束住袋口,轻置床角。
      又取来干粮,以油纸层层密裹,隔绝潮气,妥帖塞进布袋侧边暗兜,以备路途所需。
      铁皮匣的钥匙,自始至终系在她腰间,片刻未曾离身。
      烛火摇曳,一室清寂。她独坐灯前,再度铺开那卷西海旧舆图。
      千里路途,早已在她心中默记千百遍,烂熟于胸。
      此去西海,路途迢迢,足足数千里,绝非短途。她定下计策:先伪装寻常妇人,搭乘马车至州府,再乘舟车去往,掩去行踪;待到入夜之后,便改换装束,施展轻身功法,避开官道上往来耳目,专走荒僻野路疾行。一路直行至第三处岔路口,北向折转,穿越大片白茫盐碱地,再行半日,便是那株藏着秘证的老槐树。
      指尖轻抚纸上线条,如同隔空踏过千里荒途。
      默记完毕,她缓缓卷好舆图,收进床头旧木箱,并未随身带走。
      此图太过惹眼,留在家中最为稳妥,可免途中生出枝节。
      诸事安顿妥当,她吹熄烛火,静静躺卧床榻。
      清辉透窗,满地霜白。她睁眸望着一地月色,心神沉沉,久久无眠。前路凶险未卜,数千里漫漫长途,暗处之人蛰伏待机,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直至心绪渐定,她才缓缓阖眼。
      翌日破晓,天未彻亮,晓雾朦胧覆院。
      方生生早早起身,褪去常穿的素雅裙衫,换了一身寻常素青旧布衣,取粗蓝布巾束起青丝,装扮得朴素无华,泯于路人。
      临行之前,她依旧如常,起身生火,将晨间米粥熬煮到位,又走到井台,把水缸尽数蓄满,仔细添足鸡笼粮草,将院内日常琐事一一安顿妥当,不露半分别离痕迹。
      收拾停当,她折返耳房,拎起床角布囊,抬手轻掂,分量沉稳,足以支撑往返路途。
      她立在屋门,静静环视屋内。关门而出。
      穿过庭院,恰好撞见早起正在井台洗漱的落叶凡。
      他躬身掬水洗面,水珠顺着下颌不断坠落,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拿布巾拭净面容。望见晨起束装的方生生,动作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二人是结发夫妻,他一眼便看出她神色有异。
      “今日起得这般早?”
      “出门一趟。”方生生语气平和。
      “去往何处?”
      “往州府一行。先前托人代购几味稀缺药材,今日恰好去取回。路途遥远,要搭乘舟车,怕是要耽搁些时日。”她应答从容,无半分破绽。
      落叶凡抬眸淡淡打量。
      她一身布衣素衫,布囊束得紧实,沉甸甸压在肩头,绝非区区几包药材的分量。
      他心中清楚,数千里的远路,去州府取药何须备下这般行囊。可他深知方生生的性子,若是不愿明说,追问亦是无益。他压下心底的疑虑,只从容颔首:“几时能回?”
      “路途若顺,四五日便归。若是途中风浪阻滞,舟车延误,约莫七八日。”
      落叶凡微微点头,语气沉缓,藏着丈夫的牵挂:“数千里远途,舟车颠簸,外头世道不太平,沿途多有匪盗流寇。你独自远行,路上务必多加谨慎。”
      “我晓得。”
      方生生颔首应声,与他错身前行。
      将至月亮门时,身后再度传来落叶凡的叮嘱,声线郑重:“州府周遭近日风声不静,即便坐舟乘车,也切莫轻信旁人。若遇变故,优先保全自身,不必执着于外物。”
      方生生脚步未停,不曾回头,只淡淡应出一字:“好。”
      踏出落府院门,清晨的朝阳城尚自静谧,街巷行人稀疏。
      街口包子铺热气蒸腾,白混面香漫过半条长街。王老头背对街巷,正忙着起笼蒸包,并未留意路过的她。方生生步履未歇,径直穿街出城,赶往城外码头。
      她寻得一艘去往州府的货船,付了船资,扮作寻常回乡妇人,登上船舱。白日里便安坐舱中,少与人交谈,借舟船代步,一路行往州府。白日舟行,掩住行迹,不引人瞩目。
      待到夜幕降临,船只泊靠州府码头。四下夜色沉沉,码头往来的客商渐渐散去。方生生趁夜色,悄悄离开船舱,寻一处僻静角落,换下身上的妇人衣衫,束紧行装,施展轻功,舍弃官道驿路,专挑荒僻野径疾驰。
      白日借舟车掩人耳目,夜里凭轻功赶路,两相配合,尽量抹去自己的行踪。
      这般昼夜交替赶路,整整跋涉一整个白天加整夜。日头自东天升至中天,暑气渐盛,她才寻得路边浓荫老树,驻足饮水休憩一炷香,稍作调息,即刻再度启程,不敢多做耽搁。
      午后时分,她途经一座乡间小镇。
      镇子狭小,沿街只一间药铺、一处茶寮、两三间杂货小店,烟火清淡。她未曾驻足歇脚,穿镇而过,目光徐徐扫过沿街铺面、街巷走向,默默核对方位地势,印证心中舆图记载,分毫不差。
      镇子尽头矗立一株老槐,树干粗壮敦实,树冠铺展如云,树根土地被往来行人踏得坚硬夯实。
      方生生树下短暂驻足,确认此处只是寻常地标,并非师父所言藏证之地,旋即继续赶路。
      当夜暮色垂落,山野四合。她寻得路旁一处废弃草棚落脚过夜。
      草棚破败漏风,四下皆是深秋寒意。她择了一方尚且干燥的地面,铺好干草,屈膝静坐,布囊稳稳搁在膝头。夜里不敢生火引烟,恐引路人窥探,只借着淡薄月色,小口啃食冷硬干粮,就着凉水果腹。
      旷野深处虫鸣细碎,隔得极远,衬得荒野愈发死寂。她背靠土墙静坐调息片刻,以布囊为枕,闭目休憩,整夜浅眠,时刻警醒周遭动静。
      第三日午后,方生生顺利抵达州府地界。
      她未曾入城停留,不沾城中半分烟火,径直穿西城门而出,一路北向而行。
      离城愈远,人烟愈稀。良田阡陌尽数褪去,目之所及尽是荒芜旷野,地面覆着盐碱地独有的惨白薄霜,踩上去干硬发脆,满目萧瑟苍凉。
      一路前行,终至第三处岔路口。
      她驻足立定,凝神辨位。北侧小路大半被枯黄荒草遮蔽,路面坑洼凹凸,荒寂已久,绝少人迹。
      顺着这条荒路直行半日,待到夕阳西沉、暮色初临之际,那株师父笔下的老槐树,终于映入眼帘。
      此树远比舆图描摹得更为苍劲巍峨,树干需一人合抱,树冠阔大如云,遮覆半边天际。树根周遭荒草丛生,大半枯黄倒伏,荒芜冷清。
      方生生缓步走到树下,屈膝蹲身,伸手拨开盘杂枯草与碎石。指尖探入土层,很快触到一方平整石板,大小恰如一掌。
      她顺着石板边缘轻轻掀开,下方浅浅一方土坑之中,静静卧着一只层层裹紧的油布包。
      她小心取出油布包,拂去表面浮尘,并不当众拆阅查验,直接妥帖收进布囊。随后盖回石板,拢好枯草碎石,恢复原貌,不露半点翻动痕迹。
      秘证取妥,大局初定。
      她在槐树下静坐片刻,饮下一口清水,平复连日奔波的疲累。四方暮色缓缓漫涌而来,将旷野地平线染作沉郁灰蓝。她起身易装整理仪容,调转方向,循着来路从容折返。
      归途依旧沿用旧法,白日借舟车行路,入夜便施展轻功穿行荒野,尽量避开沿途耳目。一路波折,幸而未遇大的险情。
      直至第七日傍晚,方生生方才踏入朝阳城,折返落府。
      推开院门,暮色笼罩庭院。落叶凡正蹲在阶前修补旧木桶,听见门轴轻响,抬眸望见她归来,神色平静无波,可眼底悬着多日的心绪,终于稍稍落定,只淡淡一句:“回来了。”
      “嗯,回来了。”方生生轻声应答。
      落叶凡抬手在粗布围裙上擦净掌心木屑,语气寻常温和,掩去心中万千牵挂:“知晓你今日差不多该归,灶上一直温着饭菜,自己去盛来吃。”
      方生生应声走入厨房。灶间余温尚在,锅里温着一碗热汤,案边摆着一碟切好的腌萝卜,简简单单,却是贴心暖意。
      她立在灶台边,慢慢饮尽热汤,驱散一路风尘寒凉。随后转身回了耳房,落座窗边,取出布囊中那只油布包,逐层细细拆开。
      油布防潮严实,内里只沾了极浅潮气,完好无损。其中是一叠手写手稿,页数远超预想,足足二十余张,皆是融春真人亲笔。字迹笔力与先前书信一脉相承,却排布得更为缜密紧凑,纸页边角遍布手绘草图、推演箭头与标注小字,是师父数年查案、勘毒、核验地势的全部手记。
      翻至第三页时,她的动作骤然凝住。
      纸面精细绘着西海毒井分布图,每一口毒井皆标注精准方位、开凿时日、井深尺度,几处核心毒井位置,被墨笔重重圈叠两遍,是师父反复核验、确认无误的重中之重。
      她垂眸细读,字字入心,将所有标注、方位、推演脉络尽数熟记于心。
      通读完毕,她合上手稿,小心放进床头铁皮匣,落锁封存,腰间钥匙复位系好,隐秘稳妥。
      窗外一轮明月冉冉东升,清辉满院,静谧无言,如静默见证所有暗流隐秘。
      次日日间,落泽芝缓步过来串门。
      进门之时,方生生正临窗细读手稿,听见脚步声,并不慌乱藏匿,只从容将纸页反扣案上,静待她开口。
      落泽芝在对面椅上安然落座,目光不曾流连文稿半分,只轻声问询:“此番远行,一路可还顺遂?数千里路途,想来颇多波折。”
      “皆算稳妥,未遇风波。”
      落泽芝微微颔首,语气清淡,似随口闲谈,实则暗藏探察:“那桩牵挂已久的东西,可是顺利取到了?”
      “拿到了。”方生生坦然应答。
      落泽芝深知她性子审慎,该说的已然知晓,不该问的绝不深究。只安静小坐片刻,便起身告辞。
      行至门口,她脚步微顿,侧头回望,轻声道出一句细碎闲话,却藏着府中人心:“你出门这几日,阿兄门都不怎么出。”
      寥寥一句寻常琐事,却暗露丈夫藏在心底的惦念。
      方生生指尖轻按纸页,未曾抬眸,只低声轻应:“嗯。”
      落泽芝浅浅一笑,转身离去。
      日光越过正午,缓缓西斜,窗影渐移。
      屋内静无人声,方生生再度翻开手稿,重回那页毒井总图。指尖轻轻停留在重重墨圈之上,逐一默记隐秘方位、布设规律、人为痕迹。
      西海毒井绝非孤立布设,点位排布暗藏阵式,显然是有人精心统筹、刻意布局,背后必然藏着一桩横跨西海、牵连甚广的隐秘阴谋。
      她静心推演良久,将所有药理、疑点、规律尽数梳理通透,才缓缓合稿起身。
      手稿归匣,落锁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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