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烬》墨香知砚

166、岁末私语，渡海之约 闻府团圆年

　　一身淡淡药香的玄枵跟在后面。
　　进门第一件事，目光先往药房方向望，轻声问：“伯娘在不在？路上收了些药材，城里近来风寒多，我带回来备着。”
　　少年常年行医，心思总是先顾着族人安康。
　　紧跟着，实沈、鹑首、鹑火、鹑尾、寿星几个堂兄弟一拨一拨回来。
　　落知一、落知三、落知足也踏进门。
　　娵訾、降娄在外久居，也赶在年关之前回了家。
　　几位母亲，望着孩子们一起出去一起归家，甚是高兴！
　　经常不着家的大梁和大火，这几日收了玩性，不再四处游荡，安安静静留在家中。
　　一院子的人聚齐，沉寂许久的闻宅，一下子活气了几分。
　　白日里院中笑语不断。
　　星纪坐在廊下，慢慢讲沿途的山川见闻，讲得兴起，玄枵便在一旁淡淡补一句实情，拆他的夸大，兄弟二人拌嘴也是温和的。
　　鹑首、鹑火、鹑尾三胞胎凑在一起总爱争执，吵不上片刻，又勾着肩溜去灶房，偷偷摸点心吃。寿星嘴快，和谁都能聊上半晌。
　　落知一性子最静，每日蹲在院里劈柴，柴块大小匀整，码得整整齐齐。
　　落知三爱靠着墙根晒太阳，晒得昏昏欲睡，旁人一唤，便起身搭把手。
　　大梁、大火一十四岁，个子蹿得很高。
　　两人最疼小满，日日带着她在院里转悠。
　　大梁亲手削了一只小木马，边角全都磨得圆润，不会扎手。大火拿软草编了一只草鸟，挂在廊下，风一吹，轻轻晃悠。
　　小满七岁，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整日跟在哥哥们身后跑。跑累了就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一堆零碎物件。
　　星纪带的滴翠珠，小满最爱拿着玩，往盛了清水的桐盘里一放，整颗珠子像活过来似的，淡紫的晶体在水里泛着柔光，底部那点翠色随着水流轻轻晃，像一整座春天的山被封在了珠子里。
　　玄枵包的干花包，闻着甚是好闻，闻小满趁没人时，有偷偷打开看过，里面还有两棵清润暗红的药丸。
　　实沈画的一卷山水，一笔一画都是走过的路；落知一削的竹笛，还没有开孔，吹不出声响，却打磨得仔细。
　　这些东西在闻小满眼中不值钱，但每一件，都是兄长们远行捎回来的惦念。
　　腊月二十八，午后日头柔和。
　　闻小满带着翠萍、翠绿坐在亭子里，把兄长们送的小物件挨个摊在石桌上翻看。
　　“三哥和知三哥哥送的这几颗药丸，你说他俩的谁的口味更好？”
　　说着还拿到鼻下仔细闻了闻，都有一股淡淡且好闻的清香，拿近一些，药香各有所不同！
　　翠绿凑近嗅了嗅，轻声笑：“香气淡淡的，闻着舒心。三郎君医术超群，而知三郎君解毒用毒各有所长！”
　　小满细心将药丸收好，又拿起一枚银手镯，指尖慢慢抚过花纹，刚想按，一旁的翠萍抬手按住，摇摇头。
　　这可不能随便按，鹑火郎君送的东西，十有八九是防身暗器，那势头一看就对准翠萍！鹑火郎君的暗器是出了名的快狠准，若一个不小心，是直接要人命的。
　　“小娘子，您忘记鹑火郎君说的话了？”
　　闻小满摇摇头，自然是没忘，只是比较好奇，这次里面的暗器会是什么样的针！
　　亭子外头，哥哥们忙着扫雪、搬年货、劈柴，人声喧闹，暖意融融。
　　玩着四哥哥送的小纸人，闻小满心里想着：
　　前几日中午，提早醒来，闲着无聊，路过书房。
　　本打算径直走过去，听见外祖父的声音，便好奇的顿住脚步。
　　“畜人向北步步紧逼，朝阳，怕是守不住了。”
　　‘畜人’？畜生变的人？第一次偷听，有些小紧张，四处望了望，整个院落外都没人，蹲在窗下，贴着耳。
　　父亲的应答声很轻，听不真切。
　　片刻之后，外祖父的声音再次响起，沉得像压了巨石：“往东走，渡海。”
　　后面再说什么，听不懂，也害怕，便半弓着身子小心翼翼的摸出了院子。
　　又些不懂，第二天无意问了下管事，“畜人是什么？”
　　管事吓得手一顿，忙问，“小娘子，从哪听来的？”说着还扫了眼她身后的丫鬟。
　　“就是前天，听小巷街李大婆子她们聊的。”
　　听她这么讲，管事明显松了口气！
　　“阿伯，快与我讲讲……”
　　“畜人，便是畜生变的人。反正小娘子要记得，畜人都是坏东西！”
　　七岁的孩子，不懂族群迁徙、天下倾覆的大局。
　　‘畜人’、‘守不住，她听懂了。
　　是夜，暮色刚沉，书房的门紧紧关上。
　　没有高声争执，一室安静，压抑沉甸甸裹着每个人。
　　闻见喜将最新的探报平铺在案上，薄薄几张纸，承载着所有人的生死。
　　指尖轻轻按着纸面，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压迫感无声漫开：
　　“十色旗的兵锋推进得不快，却从不停歇。他们不急着强攻，只是慢慢合围，一点点收紧我们的退路。”
　　“我们耗不起。等到四面通路全部锁死，朝阳就是一座死城，谁都出不去。”
　　没有激昂的狠话，温水煮蛙的绝境，最叫人心头发颤。
　　角落的落实子闭着眼静坐许久，缓缓睁开。
　　目光平静，不见悲喜，只有反复推演大势之后的清醒冷酷。
　　“连日卜算，反复核对。西有截杀，南有追兵，北是敌境。三路，全是死局。”
　　稍稍停顿，屋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轻响。
　　“唯有东海，风浪滔天，九死一生，却是咱们主脉仅存的一线生机。”
　　闻见道喉头滚动，压着心底的酸涩，低声问出所有人不敢轻易触碰的难题：
　　“散在各州的分支族人，该怎么办？难道就此抛下？”
　　路途断绝，消息不通，想要召回，早已来不及。
　　落实子垂眸，语气克制，藏着割舍之痛，却分毫不让：
　　“大势倾覆，人力有限，救不下所有人。”
　　“乱世之中，要保住根，就得舍弃枝叶。主脉在，典籍、医术、传承便还在，将来还有重聚再起的机会。”
　　“传信众人，一路向东！天南地北，不可能聚一起迁移！一路所向，终能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