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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屠城噩耗,决意南迁 猎户带族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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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得通透。
官道四通八达,视野开阔,追兵铁骑往来无阻,只要留在通途之上,早晚皆是囊中之物。
唯有荒山密林,草木丛生、沟壑纵横,方能隐匿身形,躲开搜捕。
乱世求生,不争坦途,只寻藏处。
他带着自家老小,连同邻舍几户相熟的族人,共计三十余人,全程弯腰躬身,借着夜色与荒草掩护,悄无声息脱离了南迁的人流。
一行人不敢靠近灯火明亮的破庙,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大人捂住孩童的嘴,老人拄着拐杖缓步轻行,所有人卸下了身上所有累赘包袱,只贴身揣着少许干粮与清水,轻装疾行。
夜露深重,打湿了他们的衣发,刺骨的寒意浸透四肢,无人敢瑟缩停顿。脚下乱石荆棘划破鞋袜、扎破脚掌,细密的刺痛钻心,一行人皆是咬牙隐忍。
没有人回头观望破庙的方向。
他们听得见那边骤然响起的厮杀、惨叫、兵刃碰撞之声,听得见追兵冷酷的喝斥。
可乱世之中,悲悯最是无用。
回头,便是陪葬。
猎户走在最前,手持一把短斧,拨开丛生的枝蔓,为族人劈开狭窄的山道。
脚步极稳,熟悉山林肌理,专挑陡峭偏僻、无人涉足的野路前行,避开所有可能被搜捕的平缓山道。
“跟着脚印走,踩稳落步,别碰枯枝,别惊飞鸟雀。”
他压低声音,一次次回头叮嘱,嗓音紧绷沙哑:“今夜谁都不许哭、不许喘粗气。活下来,才算赢。”
三十余人,如同蛰伏的夜行兽,借着浓黑夜色,一点点沉入幽深密林深处。
身后官道灯火、破庙火光、人间厮杀,尽数被层层树木隔绝。
风声穿过枝叶,簌簌作响,掩盖了他们所有的行踪痕迹。
一路深行,直至彻底远离官道喧嚣,听不到半分杀伐之音,猎户才抬手示意众人止步。
众人靠着粗壮的树干缓缓蹲坐下来,直到此刻,紧绷到极致的心神才敢稍稍松懈。几个妇人捂住口鼻,压抑着细碎的哽咽,眼底满是后怕与悲凉。
他们逃出来了。
可他们也亲手看着,百余同乡,困死方寸破庙,葬身刀兵之下。
密林深处漆黑阴冷,不见星月。
有人低声喃喃,带着无尽茫然:“躲得过今夜……明日又该往何处去?”
没有人能回答。
山下是步步紧逼的屠城追兵,前路是未知浮沉的乱世山河。
他们躲进山林,偷得一时残命,却依旧逃不出这片倾覆的天下。
破庙的厮杀仍在继续,刀光血色染红残灯野火。
庙堂之内,是无处可逃的绝境屠戮;深山之中,是苟延残喘的卑微藏匿。
上京连屠六镇的消息,传到朝阳城时,已是深秋。
北风连日不息,院中几棵观赏树叶早已枯尽,枝桠在风里吱呀呻吟,最后几片焦干的残叶也被扫落,光秃秃的枝干斜斜戳在院墙根下。
闻见喜正在衙门值房核对秋粮核销底册,笔尖落在账册的墨字之间,一笔一笔算得仔细。
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驿站差役躬身而入,递来一封公文。
封皮盖着朱红加急印,纸边磨损起毛,一眼便能看出,这封急件在路上辗转了近半月。
拆开封缄,展纸细读。
只片刻,手腕猛地一颤。
信纸自指间滑脱,先落在案面,又轻飘飘滑坠在地。
闻见喜没有俯身去拾,双手静静搁在案上,指节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同屋值守的吏员瞧出异样,抬眼问道:“闻大人,可是哪里不妥?”
闻见喜沉默片刻,嗓音发紧:“无事,你先退出去吧。”
吏员不多追问,敛了笔墨起身,轻轻带上房门。
屋中只剩他一人。
闻见喜弯腰拾起那张纸,再读一遍。
纸上载着上京周遭数乡屠城的惨讯,末尾长长一列名录,全是殉难忠良的名姓——张良辰、程敬之、钱伯远、沈青崖,余下还有许多素未谋面的人,密密麻麻排了半页。
慢慢将纸折妥,揣入怀中,收拢案头文卷,吹灭案上油灯,步出值房。
归府的路上,脚步比平日急促。
巷口包子铺的王老头扬声招呼,浑然未闻;城门处值守兵丁躬身行礼,目光空茫,视而不见。
一路径直走回闻府,推院门,穿过前院,踏入正屋,反手掩上木门。
落泽芝正坐在案边看书,听见动静抬首,一眼看见他面上血色尽褪,当即将书放置一边。
“出什么事了?”
闻见喜在她对面落座,自怀中取出那封文书,摊开递到她面前。
落泽芝接过来,一字一句,看得极慢。
读完,静静折好信纸,搁在桌上,半晌没有出声。
闻见喜低低开口,嗓子沙哑干涩:“泽芝……朝阳,怕是待不久了。张良辰他们,一众可靠的良臣,全都没了。”
说到“没了”二字,话音猛地一顿,像是一块巨石卡在喉间,硬生生将哽咽压下去。
眼眶泛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膝头手背上。
抬手背狠狠搓了几下脸,力道很重。
落泽芝起身走到他身侧,伸手轻轻搭在他肩头。
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只是静静立着。闻见喜抬手,握住她的手。
二人就这般默然对坐,从黄昏直到夜深。
屋内不曾点灯,窗外北风阵阵,嘎吱枯枝声不绝。
那页载满死讯的文书静静摊在桌上,月光透过窗,落在纸上的一个个名字。
一夜无眠!
将近拂晓,闻见喜收起文书,心神稍稍稳住。
“去请父亲过来。再遣人去唤大哥、二哥。”
落泽芝颔首应下。
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蹲在他面前,牢牢握住他手掌,轻声道:“无论去往何方,我同孩子们,都跟着你。”
闻见喜抬眼望着她,凝望许久,缓缓点头。
当日上午,族中核心齐聚书房议事。落实子、落叶松、落叶凡、方生生、王杏英、李念枝,能抽身赶来的尽数到齐,不大的书房挤得满满当当。
闻见喜将那封急报平铺在案,轮番传看。
一纸阅毕,满室寂然,无人率先开口。
良久,落实子缓缓出声:“南边尚有退路。趁着南下道路还未被十色旗封锁,需尽早动身。”
落叶松眉头微蹙,开口问道:“定在何时启程?”
“越快越好。”闻见喜沉吟道,“只是仓促上路不行,粮草、伤药、沿途日用,至少要备足半月所需,方能撑过荒途。”
众人从晨光初露商议至近午,细细敲定南迁路线、物资分派、老弱妇孺安置与警戒轮换诸事。
众人本已准备散去,落叶凡驻足,看向闻见喜,低声补了一句:“朝阳城内还有几支依附我们的乡勇,若是尽数带走,目标太大,极易引来十色旗游骑的注意;若是留下,日后难免被胁迫盘查,牵出我们行踪。此事要如何决断?”
闻见喜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那封染着沉重心事的文书,思忖片刻:“不必全数带走。挑二十名心思沉稳、熟悉周遭山野路径的留下,伪装成寻常乡民散在各村。一来可替我们留意北面追兵动向,二来若是后续族人在路上遇袭,他们尚可做一处接应的暗桩。其余人,混入南迁流民队伍,分批次出发,不要同我们主队同行。”
方生生闻言点头,接话道:“这般稳妥。只是暗桩的联络暗号、传信路径,须得单独交代,不可让旁人知晓。一旦朝阳被十色旗接管,书信万万不能再走驿站,只能走山间私道。”
落实子缓缓颔首:“就按这个章程来。暗线藏好,明路速行。眼下我们没有同十色旗硬碰的底气,唯有藏、唯有走,方能保全族人性命。”
落实子行至书房门口,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闻见喜:“小满那边,你同泽芝细说一声。孩子年岁不小,这些风浪,也该知晓几分了。”
闻见喜低声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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