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7、寒夜追兵至 人族流民夜 ...
-
车上捆绑着数十名年轻妇人与少女,众人被粗绳串联成串,安静端坐冰冷的车板之上。
朔风呼啸而过,吹乱发丝,覆上满面尘灰。
口干舌燥,一片沉默死寂。
垂眸凝视脚下尘土,茫然望向荒芜前路,紧闭双眼,坦然赴命,早已被乱世磨尽了所有希冀。
木车最终停在一处隐蔽的暗门之前。
厚重石门缓缓向内推开,车队尽数驶入,石门轰然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与天光。
门内是一方封闭空场,深处排布着数排低矮的土屋,昏暗潮湿,密不透风。
屋中早已关押了数百名女子,半数人身怀六甲。
她们三三两两倚靠冰冷土墙,有人闭目小憩苟存体力,有人小口吞咽微薄干粮,有人轻抚隆起小腹,动作缓慢轻柔,眼底藏着一丝微弱又可悲的期盼。
墙外流民尚且为一线生机颠沛流离,墙内之人,早已坠入不见天日的绝境,为它人孕育。
墙外流民踉跄南奔,争一线蝼蚁生路;墙内女子深陷囚笼,沦为乱世无根殉物。
山河倾覆,无处不是绝境。
夜色渐深,星月隐晦,漫天寒雾沉沉压落。官道旁那座破败山神庙,便成了南迁百余名流民,最后一寸喘息之地。
庙宇残破不堪,梁柱斑驳,屋顶漏风漏雨,却依旧挤满了百余位逃难百姓。
众人或席地而坐,或靠墙躺卧,或蜷缩屋檐之下,借着一方残瓦,躲避夜风寒露。
庙宇正中,一堆篝火静静燃烧,驱散深夜寒意。铁锅架在火堆之上,清水翻滚,煮着寥寥几把野菜与小半把糙米,清汤寡水,便是众人今夜全部的口粮。
白发老妇蹲在锅边,手持木勺,缓缓搅动锅中稀粥,时不时舀起一勺,垂眸细看熟度,动作迟缓温柔。
她身侧,一个半大孩童紧紧攥着粗瓷空碗,踮着脚尖,目不转睛盯着沸腾的铁锅,满眼都是对饱腹的渴望。
疲惫的流民围坐火堆旁,低声争执明日的去向,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忐忑与茫然。
“明日往东边走,离西海远离上京也远。”
“不可!东边地势开阔,无山可依,最易遭遇追兵铁骑!依我看,该往南走,听说那帮畜生的三艘船便是在西南隅沉没的!往南走渡过那条界河,才算真正脱离上京兵锋范围,方能安稳度日。”
“可南边河道湍急,无船无渡,如何过河?贸然前行,只会困死河畔!”
众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有人求安稳,有人赌生机。乱世前路,无人通晓对错,皆是赌命前行。
争执许久,终究没有定论。满心疲惫的百姓无力再辩,纷纷靠着墙壁、蜷在角落,沉沉睡去,在不安与惶恐中,短暂安眠。
庙外的官道之上,南迁的人流从未断绝。
细碎的脚步声、车轮滚动声,一拨接一拨,连绵不绝,缓缓从庙门前掠过,消失在沉沉夜色深处。
破败庙门口,落着一只残缺的破草鞋,被过往行人一次次踢起、滚落,从石阶之侧,滚入荒芜草丛。
庙中篝火摇曳,暖黄火光倾泻而出,照亮斑驳的石阶。行人踏过的尘土,一次次扬起,又一次次缓缓落下,如同乱世之中浮沉不定的人心。
天际南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朦胧光晕,分不清是残缺月色,还是拂晓微光。
千万南迁流民,背负家国破碎之痛,携着老弱稚子,踏着血色焦土,一步步向着未知前路跋涉。
无人知晓前路尽头,是得以喘息的净土山河,还是新一轮屠戮倾覆的人间炼狱。
可纵使前路茫茫、生死未卜,人族队伍,依旧不曾停步,向着南方,一往无前。
南边天际那层灰蒙蒙的光尚未散尽,夜雾正浓,正是一日里最沉、最冷的寅时。
山神庙里的百余流民,终究是熬不住连日奔逃的疲惫,沉沉睡死过去。
火堆余烬暗红,不再有暖意,锅里的野菜稀粥早已凉透,凝出一层薄薄的水膜。
方才争执去路的乡人各自蜷在墙角,呼吸粗重又疲惫,梦里大抵还剩着一口安稳热饭、一方不破宅院的念想。
守在锅边的老妇靠着梁柱打盹,那半大孩子攥着空碗,脑袋一点一点,睡得极沉。
整座破庙,唯有风穿残梁、草叶簌簌的轻响,静得虚假。
庙外官道上,连绵不绝的脚步声不知何时,骤然断了。
方才还川流不息、向南迁徙的人流,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断,喧嚣瞬间消弭,整片山野落得死寂。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靠在屋檐外侧、尚未睡熟的一名行商。
他常年走南闯北,耳力心性远超寻常百姓。方才满耳都是人声车马,陡然一空,心底那点乱世养出来的警觉,瞬间绷到极致。他猛地睁开眼,骤然坐直身子,下意识抬手按住身侧藏着的短刀。
没有风声,没有人声。
只有一种极沉、极稳、整齐划一的踏地之声,从北面夜色深处压了过来。
不是流民散漫的脚步,是铁甲裹靴、千军同行的规整震响。
是追兵。
下一瞬,北夜尽头,漫天黑雾被撕裂。
数点寒亮的铁光,穿透沉沉夜色,顺着官道贴地而来。不是大队骑兵扬尘奔袭的张扬,是刻意敛了声势、轻装急追的精锐斥候,马蹄裹了麻布,甲胄缠了布条,为的就是悄无声息摸近流民队伍,围堵截杀。
十余骑兽人黑甲斥候,弓上弦、刀出鞘,借着晨雾掩护,已然悄无声息围至破庙外百丈之内。
檐下的行商浑身瞬间冰凉,喉间发紧,连呼吸都不敢太重。他看清了对方甲胄上的十色纹路,看清了马颈悬挂的杀伐令牌——这不是普通追剿乱民的杂兵,是十色军专门负责清剿逃民、断绝人族生路的精锐死士。
他甚至来不及出声示警。
“咻——!”
一声锐响划破寒夜。
一支羽箭穿雾而来,力道凶悍,精准钉在山神庙正中的木门之上。箭尾震颤不休,箭簇深深没入朽木,带出细碎木屑簌簌坠落。
这不是杀人的箭,是围堵的信号。
木门震颤的瞬间,庙中所有沉睡的人,尽数被惊醒。
孩童的呓语、老人的闷哼、乡人慌乱的起身声乱糟糟响起,所有人懵懵懂懂睁开眼,还未分清状况,只觉得心头骤紧,浑身发冷。
“别动!”
行商压低嗓音嘶吼一声,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恐惧,“外头是十色军!别出声!”
一句话如冰水浇头,满庙死寂彻骨寒凉。
众人僵立原地,连呼吸都不敢起伏。谁都心知肚明——
六城屠血未干,追兵连夜封路。
今夜破庙无香火、无庇护,百余南迁流民,已是笼中待宰,插翅难飞。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