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烬》墨香知砚

14、绝境天卦，唯此女可逆天 四族百年推

　　落实子静静望着女儿，缓缓颔首。
　　无言语落定，只这一记点头，便似叩合了一桩蛰伏数百年的宿命。
　　闻见喜自窗边回身，落坐书案前。
　　伸手将案上古卷拢合，扫过几行字迹，随手搁置一旁。
　　“岳父。此事，是否知会冀州见远兄他们？”
　　“必须知会。”
　　落实子语声沉定。
　　“即刻密传各脉。令所有分支族人谨守门户，闭门蛰伏。非生死大事，绝不可私联主家。”
　　“近日常州、冀州、雍州地界暗流涌动，上京耳目遍布。族人外出务必低调行藏，该易容则易容，该避行则避行。”
　　“谢家那四条暗犬，已然循味入境，潜伏城郊街巷。接下来数日，北境北，风声最紧。”
　　一旁闻见喜郑重颔首，即刻转头对屋内一众族中兄长沉声叮嘱：
　　“传信各脉，近期所有跨州往来、宗族走动尽数缩减。必要出行，多绕岔路、多换行踪、多避官道，切勿循旧途、留痕迹。”
　　书房密议又持续半柱香时辰。
　　各方防卫、传信、蛰伏部署一一敲定完毕，众人躬身告退，依次悄然离去。
　　方生生走在最后。
　　俯身拾起案边那只崩裂缺口的茶盏，指尖轻抚细长裂痕。
　　端详片刻，轻手轻脚归置原位。
　　落实子将她细微举动尽收眼底，忽然轻声开口：
　　“生生，你师父融春真人，近日可有音讯？”
　　方生生微怔，随即轻轻摇头，眉眼间掠过一缕忧色：
　　“三月前曾得一纸短书。真人远赴西海沿岸游走义诊，信中寥寥数语，只言沿途遇几桩从未见过的蹊跷怪症，虚实难辨，未曾细说原委，之后便再无归讯。”
　　“西海蹊跷怪症……”
　　落实子低声复述一句，眸色微深，心底已然暗自揣测几分，却不再多问，只轻轻抬手示意她退下。
　　方生生敛神躬身，悄然退出书房。
　　屋中终于只剩翁婿二人，寂静无声。
　　闻见喜抬手将所有旧册秘卷尽数推入书案最底层暗格，落锁封存。
　　随后抬手吹熄灯烛，一室灯火瞬间寂灭，沉沉黑暗缓缓沉降，笼罩整间书房。
　　幽暗之中，只余两人匀净呼吸。
　　良久，闻见喜的声音自暗处低低响起，带着沉凝思索：
　　“岳父，晚辈近日复盘前朝旧史，心生一疑。昔年谢至挺身赴难、舍身救局，看似义举，会不会自始至终，都是异族与谢家的算计？或者说，谢至本就是他们百年大计里的一环？”
　　落实子静立门边，背对着他，身形沉稳如山，语声平淡无波，却藏尽沧桑通透：
　　“是也好，非也罢，皆已成过往定局。”
　　“祸根深埋三百年，大局早已倾颓。纠结昔日对错、过往阴谋，已然无益。眼下前路晦暗，唯有沉心蛰伏，筹谋来日生机。”
　　语罢，抬手推门而出。
　　门外晚风拂面，满庭桂香。
　　落实子独立廊下，抬眸仰望秋夜星河。
　　天幕澄澈浩瀚，星子璀璨罗列，看似太平有序、万古恒常。
　　唯有他知晓——
　　这片世人仰望的安稳星象之下，早已气机扭曲、命数错乱，暗机丛生、劫数弥漫。
　　敛去满心沉绪，转身回屋，轻阖房门。
　　闻宅书房的彻夜密议悄然落幕。
　　暮色中，街巷人稀。
　　周戊麾下四名顶尖密探，换作朝阳本地布衣粗衫。
　　敛尽暗卫凛冽戾气，步态松弛，神色庸常，混在晚归零星百姓之中，行走街巷，无半分突兀，宛如土生土长的市井平民。
　　入城之前，四人早已熟记朝阳全城坊巷、世家宅邸、官衙布局、市井脉络，烂熟于心。
　　东坊闻家，便是此番北下查探的重中之重。
　　夜色渐深，更声起落，全城百姓尽数安歇，坊市寂然，灯火稀疏。
　　周戊即刻分派人手，两两分组，各司其职。
　　两人潜伏西坊隐秘客栈，暗中联络城中蛰伏线人，细查近半载朝阳所有外来访客、异地客商、突然迁居的陌生人家，以及城内特殊婚嫁、宅院孕事。
　　余下两人随他潜伏东坊，沿闻家外墙游走，彻夜窥查。
　　皆是谢世亲手调教的死士，擅隐迹、善望气、精追踪、懂隐匿。
　　一身气息敛至极致，伏于墙角树影、屋檐暗处、假山遮蔽之内，与夜色融为一体。
　　周戊掌心紧握着一枚通透素白玉珏。
　　此玉珏乃谢家祖传法器，专锁龙脉紫炁、神龙血脉。
　　百里之内若有神女胎息、天命龙气，玉珏必泛红发热、示警异动。
　　沿闻宅高墙缓步慢行，目光寸寸扫过重阁厢房、后院静院、花圃偏舍、回廊别院，不肯放过半分死角。
　　仆役轻步巡院、孩童屋内安睡、夜风穿庭落木，一切寻常平和，无半分神异气象。
　　掌心玉珏，自始至终，沉寂无波。
　　“头领，府中老小作息安稳，稚童众多，皆是寻常凡人幼息，灵气平淡，无半点龙脉神异。”
　　身侧密探压着极低嗓音，轻声回禀。
　　“属下暗窥内院许久，府中女眷、妇人、待产之人，胎息平和质朴，无先天紫气萦绕、天命龙气覆身，绝非卦中圣女。”
　　另一人随之低声补报：
　　“属下暗访城内医馆、药铺、稳婆居所，近三月全城无异常待产贵妇，无天降异象、胎息神异的传闻。”
　　周戊眸色沉沉，指尖反复摩挲冰凉玉珏，心底惊疑渐生。
　　上京卦象明明直指——人族最后一线神龙生机，落于北境北，朝阳首当其冲。
　　亲身至此，彻夜彻查，墙内墙外、街巷近郊、市井民居，尽数探遍。
　　无异象、紫气、特殊孕事、天命胎息。
　　偌大朝阳城，安稳庸常，平淡至极。
　　“继续查。”
　　周戊压下心底疑虑，语声冷沉，不容半分松懈。
　　“限三日之内，彻查全城四坊、近郊村落、南北市集、所有医馆稳婆。近半年婚嫁、待产、新生婴孩，逐一登记核验，一户不漏，一人不缺。”
　　“是！”
　　三人沉声领命，即刻趁着深夜夜色，四散潜行，密探全城。
　　与此同时，闻府书房。
　　夜色深浓，烛火摇曳将熄。
　　闻见喜独坐案前，久久未动，心神沉凝。
　　内室帘影轻动，落泽芝手擎一盏小小油灯，缓步而出。
　　轻步走到丈夫身侧，将灯盏稳稳落于桌角，轻声欲语。
　　未及开口，便见闻见喜指尖微微一扣桌沿。
　　面上漾开一抹浅淡温笑，压低声音：
　　“夜深露重，你白日为县衙公务操劳，起早贪黑，何苦日日这般劳顿？”
　　落泽芝眉眼柔和，无奈浅笑。
　　“好好好，”闻见喜柔声妥协，抬手将灯盏轻轻推向案心，焰心微颤，转瞬稳稳定住，“我看完这页便歇息，绝不熬夜。”
　　灯火微明，将二人身影拓在素色壁上，紧紧相依。
　　廊下落实子缓步踱步的细碎足音，混着晚风叶落。
　　闻见喜眸光微沉，落向案边那只带缺口的茶盏，凝伫良久。
　　眼底温色尽数敛去，只剩沉沉冷冽。
　　上京谢家的暗卫，来得比预想更快。
　　四人入境，个个气息内敛、身法诡秘、绝非庸手。
　　两刻钟后，檐下夜鸟掠檐惊飞，檐角铜铃轻颤两声，余音细碎，转瞬寂然。
　　次日拂晓，天光微亮。
　　闻见喜一早推门入书房，开口便是一句笃定沉语：
　　“看来往后几日，这朝阳城，注定要热闹许多。”
　　闻见喜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庆幸与冷肃：
　　“所幸早有预判，层层布防，否则以这四人的本事，昨夜未必能轻易入院。”
　　闻见道点点头，那是，就那几人，要不是家里早早作了准备，就他们那三脚猫功夫，还未挨着院墙，人就没了！更别说，宅中机关重重！
　　兄弟二人低声议论昨夜外敌窥城之事，直至天光大亮，闻见喜整理衣冠，准时赴县衙当值。
　　入夜，万籁俱寂。
　　闻府内院暗室，烛火幽幽。
　　落实子独坐案前，掌心托起三枚古朴骨卦，骨色暗沉。
　　指尖轻捻，将第一枚骨卦轻轻落于案台。
　　“嗒——”
　　骨卦落桌，声响沉实。
　　抬眸望向一旁静坐的闻见喜，缓缓开口：
　　“我曾与你提及，炎夏四零三三年，九州散落七地支脉的四族卦师，于同一时辰、同时起卦问天。”
　　闻见喜郑重颔首，这段宗族秘史，他自幼便听闻。
　　“那年秋日，一日之内，九州七处卦台，所得卦辞结语，一字不差，全然相同——大凶。”
　　“彼时曾祖执掌四族主事，见此惊天同卦，于心不甘，不肯信人族气运竟至绝路。当即召集冀州全境卦师，闭门封台，连推演七日七夜，不眠不休。”
　　“第七日夜，密室大门开启。”
　　落实子语声微顿，“曾祖走出卦室，一言不发，独坐祠堂阶前，枯坐整夜。”
　　“次日天明，他召集全族族人，只留下一句石破天惊的断语，震彻四族谱系——炎夏气数，不足百年。”
　　闻见喜端坐不动，双手平放膝上，心神紧绷，沉气静听。
　　“自四零三三年，至今，恰好九十九载。”
　　落实子声音平直无波，却字字重若千钧。
　　“曾祖预言的王朝百年大限，如今，已然走到尽头。”
　　闻见喜喉间微紧，沉声追问：
　　“百年大限将至，卦中除了王朝国运，可有人族最终结局？”
　　落实子抬手，落下第二枚骨卦。
　　月色穿窗，落在骨纹之上，明暗交错，杀机暗藏。
　　“有。”
　　停顿一瞬，字字清晰，冷彻入心：
　　“卦中四字绝断——人族必灭。”
　　闻见喜胸膛微起伏，呼吸几不可察一滞。
　　纵然早有心理预备，亲耳听见这四字绝境断语，依旧心神震颤、寒意彻骨。
　　细微动容，却尽数落在落实子眼中。
　　“曾祖不甘天道绝人，不肯坐视亿万生民覆灭。”
　　落实子继续缓缓道来，字字皆是百年秘辛：
　　“他连夜翻尽四族千年卦辞卷宗、阵谱手记，五日五夜不眠不休，终在一卷蒙尘的炎武年间旧稿中，寻得一句临终批注。”
　　“此稿出自炎武时期一位护阵大宗师，乃是他临终绝笔。”
　　闻见喜眸光骤然凝紧，屏息静待。
　　“手记所载，惊破百年沉局——天道降罚、削尽四族运势之际，苍生绝路之中，尚留一线生机。”
　　闻见喜身子微微前倾，嗓音发紧：
　　“那一线生机，系于何处？”
　　落实子抬手，落下第三枚骨卦。
　　三枚古卦于月下整齐列线，暗沉微光隐隐流转，宿命厚重扑面而来。
　　抬眸，目光定定看向闻见喜，一字一顿，道出四族隐忍三百年的终极天机：
　　“那一线人族机缘，唯系于——闻氏之女。”
　　闻见喜声调骤然绷紧，眼底巨震：
　　“闻氏之女？！”
　　“正是。”
　　落实子语声沉沉，道破百年诡异：
　　“曾祖彼时同样惊骇难信。即刻遍查四族谱系、翻阅闻氏嫡系宗册，终查出一桩惊天怪事。”
　　“自炎武帝至今，三百余年，闻氏嫡系至一十六代，代代只诞男丁，整整十六代，无一女婴降生。”
　　“十六代无女，绝非香火宿命，更非偶然天意。”
　　落实子眸光深邃，缓缓定论：
　　“是天道刻意封禁。”
　　闻见喜虽不善卜相，但，他知道，男丁，主战；于罔氏长年受天道蒙阴的，主男丁，则亡！
　　“也正因十六代阴缺、百年禁锢，一旦此女降生，破天之封、逆世而生，她身上承载的天命机缘。”
　　闻见喜静坐暗影之中，心底惊涛骇浪翻涌久久，良久，才勉强压下满目震动，缓声开口，字字沉重通透：
　　“如此说来。”
　　“十六代代代盼此一女，盼的从不是宗族香火、家族圆满。”
　　“是天地大势、人族残命、万古苍生，在等这一个孩子，逆势破劫，续尽人间烟火？”
　　“是。”
　　落实子重重点头，眸色沉凝百年悲怆。
　　“曾祖再度集结九州所有卦师，跨州联卦、昼夜推演三月，穷尽天机术数，终得最终定论。”
　　“此女降世，可活人族。”

作者有话说

0908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