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烬》墨香知砚

129、万骨镇人皇 三族撕毁保

　　可这份看似安稳的八十一日，从来不是守约，而是妖、魔、兽三族的圈养与休整。
　　马贰姑拉统领的联军，本就不靠五谷果腹。
　　踏破炎夏疆土，志不在朝堂权柄，不在治理万民。
　　终极目的，是以人为食，以人骨镇脉，拿人族的本源血肉改貌，浇灌属于异族的天道。
　　他们想替换神龙后裔，做南赡部洲真正的人族。
　　入城之前，三族便一路圈养的神龙氏后裔。
　　以这人血脉精纯，是妖族最上等的食粮，可供生食、炙烤、炼骨、吞取生元。
　　为避免惊动城内百姓，这批猎物不走城门，借着上京千年暗渠、世家私窖、地底密道，悄无声息送入城中教所地下室圈养，归顺异族的世家府邸地窖，尽数被改造。青石铺地，铁门紧锁，一间间地窖化作层层叠叠的猎仓。
　　整整八十一日，十色旗很少公开劫掠杀戮，只因地窖里的“储粮”源源不绝。
　　早引血，入夜，妖兵便分批进入地窖。挑选、拖拽、擒杀。
　　妖族喜生食，撕裂皮肉，饮血吞脏；兽族偏爱炙烤，架起火堆，骨肉烤得油脂滴落；魔族专擅炼骨，杀人抽髓，剔净血肉，只留下完整白骨收纳观赏把玩。
　　人肉为膳，人血为饮，人魂为养。
　　地窖之内日日有人殒命，外界却听不到半点风声。
　　整座上京安静得反常，连犬吠都尽数绝迹。
　　生灵本能可以嗅到，这座城池底下，沉埋着化不开的血腥与妖煞。
　　困在地窖里的肉人，大多已经看清自己的结局。
　　不少人亲眼见过同族被放血、生撕、火烤、抽骨，只能蜷缩在墙角，双目死寂。
　　不敢哭，更不敢闹，静静等着铁门推开，迎来死亡。
　　唯有年幼的孩童尚且懵懂，望着窖顶摇晃油灯，还在盼着重见天日。
　　人族不知道，妖族执掌的天地，不会给他们留活路。
　　第八十一日夜，最后一找圈养的肉人被吞噬殆尽。
　　教所地宫，妖风呼啸，煞气沉沉。
　　魔族祭司伏地躬身，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尊主，储粮尽绝，人肉耗尽，再无可炼之人族本源。”
　　马贰姑拉站在阵眼之前，低头望向脚下镇压炎崇帝残骨的铁匣。
　　八十一日镇龙大阵日夜碾磨，人皇殉民留下的人道天心，依旧藏在骨缝之间，顽强扎根，不曾熄灭。
　　他心中清明。
　　只镇压人皇龙骨，不压万民骸骨，人族气运终有反扑之机。想要彻底断绝人道，唯有一招——万骨压棺，万骨为阵。
　　一念落定，转身走出地宫，步履从容，和当初假意立誓、签下降书时那副温润模样，别无二致。
　　皇城广场，十色旗妖、魔、兽三族将士列阵肃立。
　　十色大旗迎风狂舞，旗卷之中裹挟凶兽嘶吼、妖雾寒戾、魔煞翻涌。
　　马贰姑拉立于白玉高阶，目光淡淡扫过满城街巷，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军：
　　“《保民自降书》，作废。”
　　阶下，那卷盖着大夏帝玺的盟约平铺在地。
　　抬靴重重碾下。
　　朱红御印碎裂，纸页崩烂，人族最后一纸信义，被踏碎在泥尘之中。
　　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人族教我，盟约可诈，信义可弃。今日，还本全境。”
　　广场上先是一片死寂，随即三族将士爆发出震天狂笑高吼。
　　压抑八十一日的猎食本性，尽数破笼而出。
　　兵士眼底翻出兽瞳，周身浮起妖雾，魔族指节爆出尖利利爪。它们忍耐太久，早已渴望肆意捕猎活人。
　　马贰姑拉抬手，落下一字军令：
　　“猎。”
　　当夜，真正的屠戮席卷上京。
　　异族不再贪图金银粮草，那些财物于他们毫无意义。兵士挨家撞门，破院擒人，砸毁家私，推倒屋舍，焚烧宅院，一切只为捕捉活的人粮。
　　城东最先沦为死巷。
　　米铺掌柜看着自家铺面被尽数砸毁，来不及求饶，便被妖兵扣住肩骨，利爪穿透皮肉，当场吸血啃食。
　　一处普通小院，家中无粮无银。
　　妖兵一眼盯住七岁稚童，孩童血肉稚嫩，乃是上等猎物。老妇扑上去阻拦，被一脚踹断肋骨，当场踏毙；老者上前哭喊，头颅被一掌拍碎。懵懂的孩童被拖拽着一路哭嚎，直接被拎到火堆之旁。
　　烈火自城东燃起，顺着密集屋舍蔓延开来，浓烟滚滚，天光染成浑浊灰黄。木梁燃烧噼啪作响，响彻整座都城。
　　街巷彻底变成露天猎场。
　　人族的哭喊、求饶、哀嚎，混着火爆声、血肉撕裂声、骨碎筋断的脆响，铺天盖地。
　　出逃者被沿街追杀，倒地便遭分食；躲藏者被搜出，拖拽而去；敢反抗的，落得死无全尸。
　　一夜之间，街巷遍地血污，尸骸狼藉。
　　次日天明，上京听不到活人声响，只剩残火余烟，满地碎血。
　　骨子里的天性，胜者为主，美食当前，猎杀怎可停止？
　　三族兵士穿梭废墟，捡拾昨夜余下的完整人骨，洗去血污，将指骨、胫骨、肋骨、头骨分门别类，整齐码放。
　　这些白骨，不是废弃残骸，是镇压人皇的阵器。
　　三日之后，城门高悬一颗颗人族头颅。
　　并非单纯示威，乃是筛选血脉。纯正神龙氏后裔，枭首悬门，借人头煞气压制四散的人道余气。
　　满城血水顺着沟渠汇入护城河，河水被染得浓稠赤红，水面漂浮碎肉残屑，岸边草木被血腥灼得枯死，寸草不生。
　　城西巷道狭窄，屋舍挤挨，清剿慢了两日。第三日午后，粮铺后院燃起星火，火势飞速蔓延，整片西城化为火海。水井早已被异族封禁，不乏绝望百姓投井自尽，井水污浊剧毒，无人能救火。只能眼睁睁看着屋舍被烈焰吞噬。
　　五日之内，全城清剿完毕。
　　能逃的尽数殒命，能藏的尽数被猎，老者尽死，幼者尽食。偌大上京，只剩空屋、空巷、空院，一座死寂空城。
　　城中高阶妖、魔、兽族，安居府邸闭门静坐。他们不屑市井凡人的粗劣血脉，只贪恋精纯世家与帝脉，于是冷眼旁观满城炼狱，听遍哀嚎，心境毫无波澜。
　　在异族眼中，人族从来不是万民，只是食粮；不是生灵，只是滋养天道的养料。
　　第五日入夜，猎食落幕。马贰姑拉亲赴城西教所地宫。
　　八十一日镇龙，外加五日屠城献祭，数十万百姓的鲜血灌入大阵，人肉养煞，人骨封脉。
　　地宫正中，铁匣沉埋，匣中是炎崇帝残存骸骨与人皇龙泽。
　　马贰姑拉立在阵前，沉声下令：
　　“堆骨。”
　　三族兵士抬来万千分拣洗净的白骨，一圈圈、一层层堆叠而起。以万民凡骨为壁垒，死死封镇中央的铁匣。森森白骨层层叠叠，压住地底残存的人道气息，锁死骨缝间将要萌发的天心余泽。
　　以万民之骨，镇压一代人皇之骸；以万民之血，湮灭一代人族道运。
　　这才是撕毁盟约的真正目的。不只是果腹，是以整座都城人族为祭，用万骨为镇，彻底掐断炎夏龙脉，封死人族翻盘的最后机会。
　　地宫白骨森森，死气弥漫。
　　铁匣深埋万骨之下，不见天日，断绝生机。满城腥风散尽，上京沦为异族的灭道囚笼。
　　人族山河、龙脉、万民，被吃、被杀、被炼、被镇，近乎殆尽。
　　城外十里连营，半数大军按兵不动，静待此地人道彻底消亡，便要席卷整个南赡大地。
　　第六日清晨，薄雾未散，烟尘弥漫。
　　马贰姑拉登上南城楼，一身素衣，依旧是那副温润的人间模样，掩去了妖族的凶戾。
　　立在箭垛之后，俯瞰满城疮痍。
　　断壁残垣隐在浓烟雾气之中，遍地尸骸隐匿于废墟。满目惨状入眼，脸上不见半分悲戚，心如冰封深潭。
　　人族覆灭，万民惨死，于他而言，不过是异族夺天的必经代价。
　　街巷深处，一桩桩人间惨剧，尽数落入他的眼底。
　　一处焚毁的残院，白发老妇人在瓦砾堆里刨掘半日，从米缸夹层摸出最后一捧糙米。这是她和地窖里孙儿唯一的活命指望。将米兜进衣襟，佝偻着身子往外走，只想寻一处地方，煮一碗热粥护住孙儿。
　　巷口，迎面撞上三名巡逻的兽族兵士。
　　鼓胀的衣襟暴露了粮食。兵士上前一把扯裂衣襟，米粒簌簌洒落，混进泥土血污。老妇人跪倒在地，枯瘦的双手拼命扒拢地上的米粒，那几粒米，是孙儿的生路。
　　可在异族眼里，人族的执念与性命，轻如尘埃。
　　一脚重踹，老妇人重重摔在地上，口鼻淌血。她依旧不肯放弃，指尖死死抠着泥土里的米粒。刀锋骤然刺穿胸膛，鲜血漫开。倒下的最后一刻，手指还向前伸去，触到几粒白米，艰难合拢，而后无力垂落。
　　巷角破筐之后，七八岁的孩童冲了出来。孩子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是老妇人的孙儿。扑在尸身上，嘶哑哭喊。
　　兵士漠然抬足，一脚狠狠踹在孩童腰腹。瘦小的身躯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哭声戛然而止，再无动静。
　　这一幕，马贰姑拉尽收眼底，神色没有半分动摇。
　　身侧随从望着满城烟火废墟，心底生出迟疑，低声发问：“尊主，这般屠戮，城中人族终将消亡，往后何来本源食粮，何以滋养族中天道？”
　　马贰姑拉目光缓缓扫过满目疮痍的都城，语调平淡，仿佛在闲谈琐事，内里却藏着灭世的冷酷：
　　“南赡九州十三郡，数十亿人族，还不够我等滋养保体？”
　　抬手，缓缓指着京门外。
　　“吃到南赡再无人族。”
　　七字，便是整个人族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