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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三诏沉荒,星火归城 帝三颁勤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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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41年的新春,上京早已没有往年元日的喜乐气象。兵祸压境,围城的阴影一日重过一日。
正月初三早朝,金銮大殿之内,立班的文武官员尚不足半数。空荡荡的席位错落排布,如同满口牙齿被生生拔去大半,一处处缺口,穿堂风顺着殿门缝隙灌进来,掠过那些空置的朝位,带着一股浸骨的寒凉。
炎崇帝端坐龙椅之上,神色平静。他将拟好的第一封勤王诏交付司礼监,当堂宣诵。
内侍捧着黄纸诏书,一字一句朗声念毕。
殿上一片死寂。
满朝文武,无一人出列陈情,无人附议,亦没有谁敢当庭提出异议。偌大的金銮殿静得如同一口废弃已久的枯井,连呼吸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炎崇帝默然等候片刻,抬眼环视阶下众人。
“传旨。即刻发出。西路、北路、东路,三路分遣信使。”
当夜,三名信使便悄然自上京出城。
各人背负一只竹筒,勤王的文书卷置筒中,筒身再厚厚裹上防水油布。他们悉数换下官服,改作寻常行旅打扮,分取三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西路循官驿大道疾驰;北路舍弃坦途,绕入山间险道;东路则沿着河岸一线赶路。
三个人出城之时刻意错开时辰,彼此不曾照面,谁也不清楚另外两人究竟选取了哪一条求生传信之路。
头两日,音讯全无。
等到第五日,城东守门的军士远远望见一匹马独自奔回城门之下。
这是东路信使的坐骑。马匹身上不见刀伤,鞍鞯齐备完好,唯独马背之上,已经空无一人。长缰绳拖曳在地,一路沾满路上的黄泥。守门兵丁识得这是宫中驿马,连忙牵住,径直禀报入宫。
张良辰命人把这匹马牵到内阁值房后院仔细查验行囊。
那只裹着油布的竹筒依旧还在,封筒完好,可筒内的诏书已然不翼而飞。
火漆封痕是自外部被利器仔细挑开,切口齐整利落,绝非路途颠簸意外磨损所致。
看到这一处痕迹,张良辰的眉心沉沉拧起。
“是半路遭人截杀了。”身旁一名随行属官低声说道,“十色旗在外广设哨探关卡,但凡往外传递的文书,皆在他们搜捕之列。”
张良辰抬手按住竹筒,指尖抚过那道被挑开的封漆,缓缓摇头:“也未必只是叛军。”
话说一半便停住。
乱世人心难测,城外藩镇各州之中,究竟有多少人已经暗中观望,甚至私通外敌,谁也无从分辨。
又隔两日之后,城北三十里外一处河滩,有乡民捡拾到北路信使随身的佩刀。
刀鞘依旧完整,刀刃之上凝结着已经发黑的旧血渍,河滩四周搜寻许久,却始终寻不到信使本人的尸身。
至于走西路的那一名信使,则彻底销声匿迹。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世间再无半分踪迹。
一纸求救的勤王诏,分作三路送出。兜兜转转回到上京的,却只剩三样遗物:一匹无人驾驭的驿马、一把染血的佩刀,以及西路那条路上无边无际的死寂沉默。
御书房内,内侍将这几件遗物一一呈报到帝王面前。
炎崇帝没有当即开口。
示意内侍,把旧鞍垫、那柄血刀,还有空荡荡的竹筒一并安放在御案的边角。
就坐在原处,目光静静落在这三件物件之上,长久默然。
烛火摇曳,将影子投向后墙。
过了许久,伸手取过一张新的诏纸,研墨铺纸,提笔写下第二封勤王诏。
这一封篇幅更短,言辞不再委婉。直截了当地陈述京畿危局,警示各州府:倘若援兵迁延不至,上京一旦陷落,整个大夏便将随之倾覆。写完之后钤上御玺,再度选派三名信使。
这一回送信的法子改了。不再走官方驿道。有的人混杂于逃难流民队伍里面出城;有的人假借行商身份,顺着民间商道潜行;还有的专拣荒僻的山野小路。
诏书再度送出之后,便是漫长无望的等候。
自此,炎崇帝每日清晨都要登西城城楼伫立片刻。
城头地势高旷,向西远眺,可以望到官道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扶着箭垛,久久望向远方,盼能望见远方扬起的滚滚烟尘,那是勤王大军疾驰而来的迹象。
望上一阵,便折返御书房批阅堆积如山的公文;案头事务处置完毕,又再度登上城头眺望。
不少时日,张良辰也会陪着他一起来到城楼之上。
君臣二人并肩立在垛口之后,常常一言不发。
眼底皆是同一份沉重,可谁也不愿先把心底的绝望说出口。
脚下的官道之上,只有三三两两流离逃难的百姓缓缓向西而去,自始至终望不见半片官军的旗帜。
十日一晃而过,依旧不见远方有援军的踪影。
炎崇帝终于落笔,拟写第三封勤王诏。
这一回,文书是下发九州十三郡尚且还归大夏管控的几处州府。
措辞较之先前两封更为峻切恳切,字字皆是危亡的呼告。
写罢,他并没有立刻交予信使带走,而是搁在御案上静置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清晨,天光初亮,他重新拿起这份诏书,逐字再通读一遍,方才转手交付传信之人。
只低声嘱咐了一句:“路上尽量走快些。”
第三封诏书送出以后,炎崇帝便不再日日登临城楼。
一开始改为隔三日上去一回;又过一段时日,变成五日一回。
等到第三十天的时候,他终究再也没有踏上城头。
希望在日复一日的空等之中,一点一点缓缓消磨殆尽。
前后历时整整一月。
收到诏令的一共十一个州府。
其中三处回信,借口大战之后瘟疫肆虐,地方民生尚未恢复,粮草兵员匮乏,恳请朝廷宽限时日。
四处州府自始至终杳无回音,置之不理。
余下的四份回文,说辞如出一辙:本州兵马已经调赴西线作战,再也抽不出余力向东驰援上京。
炎崇帝将这一沓来自各州的回信全部收拢叠齐,收进那只熟悉的铁皮匣内。
神色平静,不见暴怒,亦没有哀叹,更没有打算再草拟第四封勤王诏书。
大厦将倾,各州藩镇的心思,他至此已然看得通透。
第三十三天,东城方向,守城军士匆匆奔来禀报。
“启奏陛下!自东边官道过来一支队伍,约莫两三千之众,虽甲仗不齐,却打我炎夏的旗号!”
听闻消息,炎崇帝自御书房起身,穿过一道道宫廊,径直登上东城的城楼。
扶着城垛,极目向东远眺。
地平线上,那一支队伍正缓缓向着上京的方向挪过来。
行列零零散散,排布并不规整。
前头寥寥数骑,身后大股士卒大多是徒步赶路。
步履沉重迟缓,一望便知,已经长途跋涉了极远的路途,早已筋疲力尽。
队伍行至东门之外便停下。
领头的将领翻身下马,走到城门跟前,单膝跪倒在地,随身佩刀横搁身前,仰面朝着高高的城楼高声呼喊:
“陛下!臣来迟了!”
炎崇帝俯身向下望去,将城下这支远道而来的部众尽收眼底。
总人数尚不足三千。
身上多半是旧年的军服,不少人干脆还穿着普通百姓的粗布短褐。
完整的铁甲几乎寻不见,兵器更是五花八门。
一部分人握着长矛,还有好些士卒手中仅仅只是一根削得尖锐的木棍。
所有人的鞋底几乎全部磨穿,脚上胡乱缠着破麻布,沾满一路的黄泥。
一张张面孔枯槁灰败,颧骨高高凸起。他们仰起头望向城头的旗帜,密密麻麻站在城门之下,仿佛是风雨里面一茬摇摇欲倒的庄稼。
身旁张良辰静静侍立。
炎崇帝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只愿说给这一位近臣听闻:
“仅仅三千人,千里赴险,赶来陪朕一同死守孤城。朕何德何能。”
张良辰垂在身侧的手,在宽大官袍的袖管底下悄悄收拢,指节紧紧攥住怀中那一份遗诏的边角。
心口一阵发酸,喉咙发紧,他终究找不出一句话来应答帝王。
“安城之内,太平久了,脊梁都躺没了,怎可能直得起来。”
城下,那位名叫周镇的将领依旧长跪不起。
身后的队伍之中,不断传出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有的人实在透支了力气,就地蹲坐下来,把随身包袱垫在身下短暂歇息。
千辛万苦走到皇城脚下,他们就这么安安静静候在门外,等待城门开启。
炎崇帝默默地凝视许久,才缓缓转身。
转身那一瞬,一滴泪水悄然悬在眼尾。他没有任由它滚落,抬手借宽大袖口,不动声色地拭去。
“开东门,放他们入城。”他吩咐身边内侍,“引这支队伍去往城西的营寨。即刻调拨粮草,埋锅烧热水。优先给士卒置办鞋袜。身上有伤的,尽数传唤医官诊治。切莫怠慢。”
内侍领旨,快步奔下城楼传谕。
炎崇帝顺着宫廊缓步返回御书房,步履平稳,看不出心绪起伏。
走到御书房门前,他稍稍顿住脚步,回头向着东城城楼的方向遥遥望了一眼,随即推门入内。
落座案前,三封勤王诏的底稿整齐摊开。
墨迹早已干透。
一一收拢,取过镇纸压好,归入卷宗。
而后伸手翻开一册陈年军政旧档,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佯装继续阅览。
窗外隐约传进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与马蹄轰鸣。
城外那三千疲惫的义兵,正源源不断穿过东门,踏进这座危城。
混杂的脚步声自远而近,又渐渐向西边营地散去。那声响,就好似一场姗姗迟来的雨,终于落向早已干裂荒芜的土地。
指尖搁在书页上,久久没有再往下翻动。手中的册子就那样摊开,人只是静静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
三千人马入城之后,张良辰很快便将他们编入上京整套守城防务序列。
领兵的主将周镇,年约四十出头,原本只是东边一州的团练教头。
朝廷勤王的文书传到地方,各州大员皆按兵不动,唯独他自发招募乡勇。
麾下这三千人成分驳杂,里面有退伍归乡的老兵,有平日跟着他操练拳脚的乡间青壮,还有沿路行军时收拢的流离壮丁。
尽管军械简陋寒酸,可整支队伍号令严明,列队肃整,应答口令反应迅疾。
张良辰亲自到城西营地巡视一周,自营帐之中走出来,便对身旁随行的副手感慨道:“论心气,这些人反倒胜过城内久守的守军。”
副手随即躬身请示:“既然如此,是否就调遣他们作为守城的先锋队伍?”
张良辰轻轻摇了摇头。
目光望向一座座帐篷,语气沉缓:“先不必。让他们先吃饱,好好睡上一夜。其余诸事,待到明日再议。”
夜色缓缓笼罩整座危城。
当夜御书房的灯火又一次一直燃至夜深。
炎崇帝取出三份勤王诏底稿,一字排开平铺于案面。
起身移步窗前。沉沉夜幕之下,城西大营一簇簇篝火远远映亮半边夜空,星星点点,如同吹散之后又勉强聚拢起来的细碎星火。伫立凝望片刻,抬手合上窗扇。
御案的一角,那一份当初未曾写完的遗诏依旧安放在原处,白玉镇纸沉沉压在纸卷之上。
孤城之内,所有的挣扎与希冀,全部都锁在了这一间灯火未熄的书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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