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烬》墨香知砚

1、七年再孕，满庭欢喜 落泽芝连日

　　四一三二年，秋。
　　朝阳城晓色初破，天光微熹。
　　落泽芝醒得极早。
　　枕上辗转几番，胸腹间便翻涌起熟悉的酸涩，一阵恶腻直冲喉间。
　　掀被起身，快步扶住窗边铜盆，低低干呕。
　　身侧的闻见喜瞬时惊醒，睡意尽数褪去。
　　翻身下床，几步上前，一手稳稳托住她肩头，一手轻缓顺着背脊，动作熟稔。
　　“又犯恶心了？连着好几日啊。”
　　落泽芝缓过翻涌不适感，抬眸瞥他一眼，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藏着浅浅嗔怪。
　　抬手拍开肩上的手，“你倒还记得。我日日这般难受，你还有心思在衙门劳形奔波，夜里归家倒头就睡，如今才顾得来问我？”
　　见妻子精神气挺好，闻见喜低笑出声。
　　县衙里，人人称他笑面虎，笑意多是周旋世故的客套疏离。
　　对着妻子，倒是眉眼弯起，面上尽是温柔讨喜的暖意。
　　“是我疏忽了。”软声哄着，“今日我便告假歇衙，在家陪着你。”
　　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年少夫妻，相互间一个眼神，就能懂的感情！
　　这边讨着笑，这边抬手推开，“万万不可。”
　　说着拭去嘴角水渍，神色冷清，“你无故频频告假，最是落人口实。”说着接过其递过来的素帕，“那李主簿面上敬你一句闻大人辛苦，转头便编排你懈怠公务、耽于家事。”
　　说罢，终究是学着李主簿阴阳迂回的腔调，惟妙惟肖：“诸位快看，闻大人怕是家中有喜事缠身，无心理事了。”
　　学得确实入木三分！
　　爽朗笑声自屋内漾开，惊起檐下栖鸟，扑棱着羽翼掠向晨空。
　　闻见喜一边倒着温水，一边随口闲谈。
　　“那李主簿本就是个嘴碎无状的。前几日赴乡绅宴，几杯薄酒下肚，妄议同僚私事，转头便被人堵在衙门口对峙，官帽扫落在地，沦为村中笑柄。”
　　将水递过去，“不必将他放在心上。”
　　落泽芝接过温水抿了几口，胸腹的闷腻渐渐平复。
　　正欲开口，院外便传来急促脚步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方生生一袭素青短衫，匆匆踏进门。
　　这……
　　也太急了点！
　　发髻仅用一根素银簪草草绾起，鬓边碎发被晨风拂乱！
　　这是，院中大丫鬟，不放心，天刚擦亮，便去了二嫂家，请人？
　　就一个干呕，也用得大材小用请融春谷融春真人的亲传弟子来看？
　　瞧这阵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怪病呢！
　　忙向前两步，“听娵訾说，这两日，你不是在山谷中忙着制什么药么？”
　　落泽芝一脸‘你咋一大早就飞过来了？’的表情望着方生生。
　　“昨昨就回来了。”方生生说着拉着落泽芝快步至榻前，按着坐下，顺手将指搭在她腕脉，“你都不知道，翠儿一阵风的翻进我家院子，我腰带都没扣好，她便爬在我窗前，说你连日厌食呕逆，要不是你二哥在，估计她会从窗台进来，抗着我就跑！”
　　说到这，方生生还忘得意洋洋补充道：“那丫头，从小就淘，我就趁着披衣的功夫，让二哥撒了知足前两天制的三刻半！”
　　翠儿哪里是淘，分明就是从小轻功了得，又护主，一起长大的方生生除了医术好，其他当真是一言难尽！
　　年少那会，方生生，落泽芝，王杏英，李念枝经常天没亮出朝阳城，傍晚赶回家，有时贪玩，忘了时间，就轻功抄近道飞赶。
　　而方生生是几个人中轻功最差的，为了回来不挨揍，身强力壮的翠儿，自然是顶着落单的方生生疯狂的跳！
　　人是回来，但人是横着的！
　　躲进内室穿好衣的闻见喜，自然是知道这事！
　　就方生生那三脚猫功夫，从小到大，可没少被众人笑。
　　边给落泽芝添茶，边反夸着！
　　“二嫂，您还挺懂感恩的！”
　　落泽芝斜了眼闻见喜，让其住嘴！
　　方生生也难得理他，眉眼微垂，三指轻按寸关尺，凝神细辨脉象。
　　院外鸡鸣犬吠皆成远音，屋内只剩悄然流转的气息。
　　不说话？
　　闻见喜静立一旁，屏息不语。
　　虽说从文武双下，可在医道面前，他还真没办法！
　　方生生轻功是差了些，可她的岐黄之术的天贼，还真让人道不了半点。
　　半盏茶后，方生生缓缓收指。
　　来回打量二人神色，这两老两口，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蜜中蜜，甜中甜啊！
　　本想逗逗两人，见闻见喜一脸等待，唇瓣轻动，几番欲言又止，眼底还藏着几分难言的微妙。
　　落泽芝心头微紧：“可是身子有不妥？”
　　“不是病，是喜。”
　　方生生低低一笑，眉眼满是欣喜。
　　“泽芝，你有孕了”
　　啥？
　　有孕了？
　　不是伤了脾胃？
　　落泽芝浑身一怔，僵在原地。
　　一旁的闻见喜指尖微颤，手中水杯险些拿捏不稳。
　　成婚十四载，连育五子，长子已十三，幼子亦满七岁。
　　七年无孕，她都以为儿女缘分已定，从未想过会有这般意外之喜。
　　落泽芝怔怔垂眸，掌心轻覆平坦小腹上。
　　心绪翻涌间，轻声追问：“能辨男女吗？”
　　这一代，家中无一女孩，七年后再次有喜，或多或少有些期许。
　　方生生无奈挑眉：“我又不是通天神仙，如今你胎气尚浅，根基未固，如何分辨？”
　　她这么说，落泽芝可不依了。
　　“你可不是寻常医者。去年邻镇李员外妾室，两月胎相，你便断出女胎，怎到我这里便不行了？”
　　“人家胎气特质鲜明，家中又连诞六女，本就有迹可循。”方生生被她逗得失笑，“你这胎象清浅平和，全无定式，我不敢妄断。”
　　家中有多盼着有个女娃，又不是不知道！她可不敢妄言，不然要被嘲讽好多年。
　　一旁的闻见喜按捺不住急切，连忙上前：“二嫂，她这般日日呕逆、食不下咽，总要有法子调理。前五次怀胎皆安稳平顺，从未这般折腾。”
　　还是第一次见孕吐，所以都没想着是有孕！
　　现在确定是怀孕了，可这老是吃不下东西，该如何是好？
　　孕吐在四人中，之前还真没出现过！
　　只要现在不追着问男女，对方生生而言，其他都是微不足道的事！
　　“孕吐本就因人而异。”方生生正色叮嘱，“有人吐至临盆亦无大碍，有人呕逆过度便会耗伤气血。我稍后开一副敛气安胎、和胃健脾的方子，再吩咐厨房备些清淡膳食，忌油忌腥便可。”
　　说着，又拉着落泽芝手，郑重道：“男女，过几月自然便知道了！现在最要紧的便是你一定要进食。哪怕少食多餐，也要护住自身气血，方能养住胎元。”
　　“我晓得。”落泽芝轻轻颔首。
　　一听有法子，闻见道面上终于有了笑意。
　　虽早有五子，能在而立之年后家中再次添喜，依旧难掩心中快意。
　　瞧那样，要不是今日家中有喜，方生生还真会损他两句！
　　“男子在此不便，你先出去。”方生生挥手赶人，“我与泽芝说几句闺中私语。”
　　闻见喜笑着应下，依言退出房门。
　　立在廊下才猛然想起今日要当值，连忙折返屋内，换上一身墨绿七品补服。
　　穿过庭院时，井台边正在梳洗的星纪抬眸打着招呼。
　　见父亲眉眼掩不住笑意，出声问道：“爹，今日神色轻快，可是遇上喜事？”
　　闻见喜走上前，抬手轻拍下儿子后脑勺，语声温柔：“你要做兄长了。”
　　“哐当——”
　　星纪手中的洁面布巾骤然落地。
　　眉眼瞬间亮彻，褪去往日沉稳，翻涌出鲜活少年意气。
　　顾不得擦拭脸上水渍，猛地直起身，眼底满是雀跃。
　　“当真？娘亲有孕了？”
　　不待父亲回答，稍稍一顿，眼中光芒灼灼，带着满心期许追问：“这次，会是个妹妹吗？”

作者有话说

此文是乱世悲歌、群像悲剧、无逆袭无爽点，慢热、乱世逃亡群像，虐文，文明断代纪实，无爽文、无复国、纯悲剧、全员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