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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朋友 他们退回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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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第一班货台响过以后,仍没有人来。
沈烬把窗推开一线。裂谷里的风带着潮气,从桌上掠过。昨夜那张结缘申请仍压在灯下,边角已经平了,右边的姓名栏仍旧空着。
她烧了水,洗脸,给手背换过一次药。做完这些,茶凉了半盏,门才被敲响。
只敲了两下。
沈烬开门。
陈默之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昨日那身衣裳已经换过,袖口却沾着一点洗不净的灰。他看起来一夜没睡,见到她,先看了看她的手,再看她的脸。
“早。”他说。
“不早了。”
“买饼的人排得久。”
沈烬侧身让他进来:“昨夜也在排?”
陈默之停了一下,进门,把油纸包放到桌上。
“昨夜有事。”
“嗯。”
她没有问是什么事。陈默之也没有往下说。
油纸打开,里面是两只刚出炉的酥饼。一只撒了芝麻,另一只没有。陈默之把没有芝麻的那只推给她,自己在桌边坐下。
沈烬没有动。
陈默之看见了那张申请。
“还留着?”
“留着等你来。”
他伸手碰了碰纸边,没有展开。纸下压着昨夜用过的药瓶,瓶身被他指节带得轻轻一响。
“手怎么样?”
“快好了。”
“肩呢?”
“也快好了。”
“让我看看。”
沈烬看着他。
陈默之的手已经抬起来,到了她衣领外,又停住。他慢慢收回去,拿起自己那只饼,咬了一口。
“不看也行。”他说。
沈烬这才拿起酥饼。皮还温着,一碰便落了几层酥屑。她用掌心接住,低头吃了一口。
屋里很静。桥下有人叫卖早茶,声音隔着石壁,传上来时已经有些散了。
陈默之是害怕看到沈烬不高兴的,默默把半只饼吃完,鬼使神差问了一句:“今日还去长老司吗?”
“去干什么?”
“噢,也对。”陈默之没有再吃。
沈烬提笔,在自己的名字上划了一道。墨从“沈”字左边落下,平平穿过两个字,没有洇开。
“私契到这里。”她说。
陈默之望着那道墨迹。
“因为我没签?”
“不只。”沈烬放下笔,“你不签,也不肯让我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说爱我,我信。可昨夜你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会不会回来,我一样都不知道。”
陈默之的手放在膝上。指节沾着一点酥饼的油光,他低头用布巾慢慢擦净。
“即使不结缘,我们也可以这样在一起,我不会变的,反倒是结了缘会有很多麻烦事。”
“会有什么麻烦事?”
他又一次沉默,屋里静了下来。
沈烬将笔洗进水盂。清水里散开一缕墨,绕过盂底,很快淡了。
“我不是要逼你开口。”她说,“你不说,是你的事。我不继续了,是我的事。”
陈默之抬眼看她。
她神色平静,眼下也有一点没睡好的淡青。白裙挂在床边,没有收,金线在晨灯下仍旧好看。桌上的酥饼也没有被推回去。
“不继续什么意思,那我们现在算什么?”他问。
“朋友。”
陈默之看着她,许久才点了一下头。
“好。”他说,“做朋友。”
他没有问她能不能再等,只是低着头不说话。把那半只饼重新包好,手指压着油纸折了两次,边角齐整得不像他平日的手笔。
沈烬问:“你不挽留?”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就不留。”
陈默之说得很稳。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将油纸按得太重,饼皮在里面碎了一声。
沈烬把结缘申请折起来。陈默之伸手来接:“我替你拿去销掉。”
“没入档,不必销。”
“那给我。”
“做什么?”
“废纸也能包东西。”
沈烬一气之下把申请纸揉成一团扔给了他。
陈默之接得很轻,把纸铺平叠好,收进衣襟。那里昨日放过另一张纸。今日衣料平整,什么也看不出来。
“朋友还有几条规矩?”他问。
“深夜别来。”
“好。”
“进门前先敲。”
“今日敲了。”
“昨夜没有。”
陈默之顿了顿:“昨夜也没进门。”
沈烬抬眼。
他终于笑了,眼里的倦意却没有散。
“这句不算。”她说。
“好,不算。”
“还有,不能仗着知道我爱吃什么,便替我把一日三顿都安排了。”
陈默之看了看桌上的酥饼:“朋友不管饭?”
“可以请。”
“那中午吃鱼?”
“你今日有空?”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沈烬便知道了。
“不必定。”她说。
陈默之低头把布巾叠好:“若我赶得回来——”
话到一半,他停住。
沈烬等着。
“算了。”他说,“不让你等。”
两人把剩下的饼吃完,一起出门。
裂谷已经醒了。上层的课堂敞着门,石道边有人摆出今日的新货,货台沿铁索缓缓向下。陈默之仍走在外侧。前面有运木料的车过来,他抬手护了一下,又在碰到沈烬肩膀以前收住,只替她挡开斜出的木梢。
沈烬看了他一眼。
“朋友也能挡车。”他说。
“能。”
“那还不错。”
走到桥口,两人该往不同的方向。
从前陈默之总会再跟一段,哪怕只跟到下一盏灯。今日他在桥头停下,没有问她晚上是否在屋里,也没有替她理被风吹到肩前的头发。
“药记得换。”他说。
“知道。”
“那我走了。”
“陈默之。”
他回过头。
沈烬本来想问他今日又要去哪里。那一点灰还留在他的袖口,靴底也沾着山外才有的浅色细土。
她最后只说:“别忘了吃饭。”
陈默之笑起来:“朋友管得不少。”
“不愿意听?”
“愿意。”
他说完,沿着通往下层的石阶走了。
沈烬看着他转过弯,才过桥。
此后三日,陈默之没有在夜里敲过她的门。
第一日午后,她去验印处补交谢由一案的外界协助记录。验印时,魔力行至青石驿后新生的纹路,忽然停了一息。腕内无痛,印面也没有污秽,验印弟子看过,只在簿上记了正常。回来时,门环上挂着一卷新的净布。纸绳打了两个结,是陈默之惯用的系法。没有留字,也没有敲门。
第二日,她在桥边遇见他。他隔着一辆满载陶罐的货车向她抬了抬手,等车过去,人已经不见了。
第三日中午,沈烬独自去了酒馆。
她没有同陈默之约过,掌柜却在她坐下时端来一碟炸鱼,刚出锅,连她惯常多要的那小碟辣酱也在。
“有人付过钱了。”掌柜说。
“什么时候?”
“天没亮。”
“他人呢?”
掌柜朝下层石道指了指:“买完就走了。像是赶路。”
沈烬夹起一条小鱼。
窗外的货台升到半途,停了一会儿,又重新向裂谷深处落去。她望着那根绷紧的铁索,直到木台隐入灯火照不到的地方。
陈默之答应做朋友以后,果然没有再越过一步。
可他留在她生活里的东西,反而一天比一天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