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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门 她放弃仙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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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烬到魔宗时,先看见的是一句禁令。
石碑立在石阶尽头,窄而高,颜色与身后的山岩相近,像是从山里剖出来的一截骨头。风雨磨平了边角,碑上的六个字却刻得很深。
修魔者不得纵欲。
沈烬把那六个字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回去。
她不知道这句话在宗门里究竟管些什么,只先记住字迹的模样。最后一个“欲”字落笔向下,刀锋似乎停得比别处重,凹处积着昨夜的雨水。
山风贴着石壁穿过来,吹乱她鬓边的头发。陈默之站在她身后半步,替她压平被风掀起的衣领。
沈烬抬手将发丝掠回耳后,又弹去衣摆上沾的一点山灰。她今日穿的是深青窄袖,衣料在阴天里仍有一层细润的光,衬得眉眼很亮。她把衣襟理正,重新站回碑前。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陈默之说。
沈烬没有回头:“这一路,你问了几次?”
“三次。”
“我哪一次停下了?”
“没有。”陈默之看着石碑,“山门前,总该问得正式些。”
沈烬又看了一眼碑上的字:“问完了?”
“还没有。”他说,“人尚未进去,先叫人不得纵欲。进去以后,饭大概也只许吃七分饱。”
“你担心这个?”
“我替你担心。你若吃不饱,脾气不好,最后受罪的还是我。”
沈烬转身看他:“你现在走,就不用受罪。”
陈默之点头:“好主意。”
他没有动。
上山的人从他们身旁经过。有人独自背着行囊,有人由亲友送到石阶下,也有人站在碑前低声念那六个字。山门里传出一次催促,不高,恰好能叫最后几个人听见。
沈烬向陈默之伸出手:“东西呢?”
“什么东西?”
“你藏了一路的东西。”
陈默之看了看自己空着的两只手。沈烬没有催。片刻后,他从衣襟里取出一枝花。花瓣在山风里吹得有些发蔫,茎上还缠着一圈细线。
“恭喜沈姑娘,今日正式入宗。”
沈烬接过来,拇指抚平一片折起的花瓣。
花虽吹蔫了一点,颜色仍明艳。她举到袖边看了看:“颜色挑得不错。”
“人也好看。”陈默之说。
“这次怎么是花?”
“今日正好看见,觉得应景。”
沈烬把花收入袖中:“眼光不错。”
“你说花?”
“你可以当我说人。”
门内又催了一次。等候核名的人已经不多。
“晚上还来喝酒吗?”她问。
陈默之的手指在衣襟上轻轻敲了一下:“今日若没有比你更要紧的事——”
沈烬眉梢微抬。
“那当然是没有。”他改口。
她转身走向山门。
走出几步,身后没有脚步声。沈烬没有回头,只抬手向后摆了摆。
陈默之叫她:“沈烬。”
她停下。
“进去以后,若觉得这地方不好,出来就是。”他说。
沈烬回头看了一眼门内。门洞很深,另一头并没有天光,只能看见几盏挂在石壁上的灯。
“站在这里,看不出它好不好。”她说,“我先进去。”
陈默之笑了笑:“晚上见。”
沈烬跨过山门。
风被高大的石壁截断,山外的说话声也低下去。门后不是殿宇,而是一条凿进山体的甬道。脚下石面被许多人走得发亮,每隔数丈,壁上便嵌着一盏灯。灯焰不大,照得见路,也照见岩层里暗红色的细纹。
甬道先平着向前,走出一段,开始缓缓向下。
核名的长案设在第一个转折处。几名执事坐在灯下,名册、木牌和印泥各放一边。来人把行囊搁在脚边,报上姓名,领一块临时木牌,再沿着长案后的石阶往下走。没有钟声,也没有迎客的仪仗,只有笔尖擦过纸页的细响。
沈烬先看了两遍,才站到队尾。
最里侧坐着一个男人。衣襟平整,袖口一丝不乱,案前只放着正在处理的那份文书。执事遇到拿不准的事,话说到一半,目光便会落到他那里;他或点头,或说一句,事情随即继续。
沈烬记住了他的位置。
排在她前面的年轻人忽然晃了一下。
他伸手去扶石壁,指尖擦过岩面,没能抓住。膝弯一软,人便向前栽去。
沈烬一步上前,托住他的肩膀。那人比她高,也比她重,她被带得向前半步,鞋底在石面上擦出一声短响。她稳住身体,将人慢慢放平。
“让一让。”
周围的人退开。沈烬探了探他的颈侧,又解开他领口最上面的一枚扣子。
“有水吗?”
一名执事把水递来,俯身看了一眼:“他的核名还没完。”
“先让他躺一会儿。”沈烬用水沾湿他的唇,“醒了再办。”
最里侧的男人开口:“移到通风处。名册原位留空,醒后补核;今日不能醒,明日仍依原序。”
两名执事抬来一张窄榻。年轻人被移走,队伍重新续上,名册上也果然替他留着原来的空处。
沈烬退回队中,轮到她时,执事翻开名册。
“姓名。”
“沈烬。”
执事的手指停了一下,将册子递到最里侧。
男人看过上面的内容,把纸页压平。
“魏承章,庶务掌司。”他说。
沈烬向他见礼:“魏掌司。”
“方才队伍有序,你越过了次序。”
“他要倒了。”
“所以准你越过。”魏承章说,“事急可以从权。事情过去,次序仍要续上。”
沈烬看了一眼名册中留下的空行:“这样很好。”
魏承章提笔蘸墨:“你为什么来魔宗?”
后面还有人在等。他没有催,笔尖也没有落下。
沈烬静了片刻:“是我自己要来的。”
魏承章的笔尖落在纸上:“入了名册,便照这里的章程走。”
“我还不知道章程。”
“进去会有人告诉你。不明白,可以问;尚未弄清以前,别凭猜测行事。”
沈烬看了一眼长案后的石阶:“好。”
魏承章在她名字后写完最后一笔。
“进去吧。”
执事递给她一块木牌。木牌正面刻着她的名字,背面只有一道向下的箭头。
沈烬把牌子系在腰间,沿长案后的石阶继续往下。
甬道转了三次。山外的光彻底消失以后,前方反而渐渐亮起来。先是一线灰白,从岩壁的裂隙里漏出;再向前,那线光越来越宽,伴着一阵深处传来的声响。
不是风,也不是水。
是许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隔得太远,听不清一句,只剩一种持续不息的回响。
石阶尽头设着一道低栏。沈烬走到栏前,停住了。
山在她面前裂开。
一道巨大的裂谷贯穿山腹,上不见天,下不见底。两侧岩壁层层凿开,屋舍、长廊、石阶和窄桥沿着岩层向下铺展。数不清的灯火散在峭壁之间,有的成片亮着,有的只照出一扇门。更深处浮着一层薄雾,灯光在雾后明灭,像一条倒悬在地下的河。
人声正从那里升上来。
有人在桥上推车,有人隔着两层石台喊价;一架载货的木台沿铁索缓慢下沉,绳轮转动的吱呀声在裂谷里来回碰撞。近处的岩台上晾着衣裳,远处一扇洞门前排着等候的人。饭食的热气从某一层飘上来,与岩石的潮气混在一起。
山门只是这座山的一张嘴。
真正的魔宗,在她脚下。
沈烬扶着低栏,向下看了很久。腰间的木牌碰到石栏,发出轻轻一声。
一架载货台穿过远处的灯火,落向更深处。她的目光随着那点灯向下,唇角微微扬了一下。
她低头确认箭头所指的方向,转身踏上向下的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