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毕业 六月初 ...
-
六月初的P大,银杏大道上的叶子已经绿得发亮,层层叠叠地压在枝头,把整条路遮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人行道上洒了一地碎金。毕业季的氛围从五月底就开始弥漫了,草坪上有人在拍毕业照,图书馆门口有人把学士帽抛向空中,宿舍楼下堆着成摞的纸箱和旧书,收废品的大爷蹬着三轮车一趟一趟地来,车斗里塞满了旧教材和卷子。顾思远已经拍了好几组照片,每天回来换不同的衣服,拉着慕北和何雨丁蓝在校园各个角落合影。慕北不太喜欢拍照,但还是配合着拍了几张,站在银杏大道上,站在图书馆台阶上,站在建筑系馆门口。顾思远拍完照总是翻来覆去地看,说光线不够好、角度不够正,慕北就站在旁边等着,不催她。
毕业典礼在六月中的一个周五。建筑学院的典礼安排在学院报告厅,上午九点开始。慕北到的时候报告厅里已经坐了大半,座位上贴着名字,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台上挂着横幅,红底白字,写着“望川大学建筑学院毕业典礼暨学位授予仪式”。台下人头攒动,有人穿着学士服,有人穿着便装,有人举着手机在拍台上,有人低头在看典礼手册。慕北坐在人群中,听着院长致辞、教师代表发言、优秀毕业生代表讲话,流程和往年一样,该有的环节一个不少。她安静地听着,偶尔跟着鼓掌,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澜欣上午发了一条消息来,问她典礼几点结束,她回了“十一点左右”。澜欣说“那我十一点半到你校门口”。她说“好”。
典礼结束后是合影环节。以班级为单位,以系为单位,以宿舍为单位,在报告厅外面的台阶上分批站好。慕北被顾思远拉着拍了好几张,又和何雨丁蓝合了影。摄影师喊“一二三”的时候大家都在笑,慕北也笑了,嘴角的弧度不算大,但眼睛是弯的。拍完之后人群渐渐散开,有人去领学位证,有人去系馆收拾东西,有人约着去吃饭。慕北从台阶上下来,往银杏大道方向走。她今天没有穿学士服——学位授予仪式的时候穿了一下,拍完照就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深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走过图书馆门口时脚步慢了一下。台阶上那个浅蓝色的小瓶子还在老地方,被一棵银杏树的影子遮着。她看了它一眼,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然后她看到了陆辞。
他站在建筑系馆门口,穿着学士服,肩上搭着那条深红色的垂布,手里攥着一顶学士帽。系馆外墙上的常春藤绿得发亮,密密地爬满了红砖墙面,把他的背影衬得有些单薄。他大概刚从系馆里出来,身后玻璃门还开着半扇,里面传来几声说话和搬东西的动静。他站在台阶下面,面朝银杏大道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看到慕北走过来,他把手里的学士帽换到另一只手上,站直了身体。
慕北放慢了脚步。她和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自从上次在四楼走廊里拒绝了他之后,两人在系馆里偶尔碰见,也只是点头而已。后来陆辞大四了,课少了,来系馆的次数也少了。再后来他进了毕业设计阶段,整天泡在工作室里,两人几乎再没有交集。她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慕北。”陆辞先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润而从容,但比记忆中多了一点沙哑,大概是这几天毕业答辩和告别聚会太多,嗓子有些疲劳。他把学士帽拿在手里转了一下,帽穗在指间晃了晃,然后停住了。他说,“你要走了?”
“嗯。去校门口等人。”慕北说。
陆辞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学士服,用手拂了拂垂布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但和之前不太一样——没有那种笃定的从容了,眼角有一道很淡的纹路,是笑的时候才会出现的。他看着慕北,说:“我毕业了。今天之后可能就不怎么来学校了。工作签了望川设计院,就在河对岸。”
“恭喜。”慕北说。
“谢谢。”陆辞把学士帽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握法。他的目光越过慕北的肩膀,看向银杏大道上那些三三两两合影的人。有几个人在远处喊他的名字,大概是叫他去拍照,他挥了一下手,没有回头。然后他说:“慕北,我走之前想问你一件事。”
慕北看着他。
“去年在四楼走廊里,你说你心里有人了。”陆辞说。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像在确认一个事实。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学士帽,拇指摩挲着帽檐的边,“我当时问你是不是澜欣。你没有回答。”
慕北站在系馆门口的台阶下面,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和头发上。她想起那天的走廊,想起他说“如果你不告诉我,我会一直觉得我还有机会”,想起她说“那你问别人吧”。那天的风很大,把走廊里贴的通知吹得啪啦作响。现在的风也很大,从银杏大道尽头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陆辞。陆辞看了她一会儿。她的沉默大概已经回答了一切。他把学士帽重新戴回头上,正了正帽檐。然后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在和一个一直在心底悬着的答案做最后的确认。
“我知道了。”他说。然后他伸出手,朝她递了一下。那是一个告别的握手。慕北看了看他的手,没有握上去。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说:“工作顺利。”
陆辞把手收回去,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刚才释然了一些,嘴角的弧度放松了,眼底那点不甘也淡了。他把手插进学士服的口袋里,说:“祝你们幸福。”然后转身朝远处那几个喊他的人走去。学士服的黑色袍角在风里翻了一下,垂布上的深红色流苏在阳光下闪了一闪,慢慢融进了银杏大道上那些三三两两的人群里。慕北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件学士服被其他黑色的学士服淹没,再也分不出来。
她转过身,继续往校门方向走。银杏大道上的人比刚才更多了,毕业生们三五成群地拍照、聊天、互相在彼此的学位证上签名。她穿过那些热闹的人群,走到校门口时,远远地看到澜欣已经在等了。她站在东门旁边那棵银杏树下,穿着那件深灰色短袖和黑色外套,背包单肩挎着,脚上还是那双旧帆布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她没看到慕北走过来,正低头翻手机。
慕北走到她面前,她才抬起头。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澜欣问她典礼怎么样。慕北说还行。澜欣说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了,看到很多人穿学士服拍照,挺热闹的。慕北说是,今天毕业生多。澜欣说那我们也去拍一张吧。慕北说不拍。澜欣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两人并肩朝地铁站走。经过银杏大道时,澜欣偏头往路边看了一眼,看到那些正在合影的毕业生。她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想起刚才在校门口等慕北的时候,她看到有个人穿着学士服在人群里走,背影有点像慕北。她没看清脸,但看到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很稳,不快不慢,和慕北一样。她当时想叫住他,但最终没有开口。现在她知道那不是慕北。慕北就走在她的右边,肩膀和她的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身侧轻轻晃了晃。慕北的左手也在身侧轻轻晃着。两只手在两个人之间那一拳的距离里,偶尔擦过彼此的指尖。
到了地铁站,闸机口的电子屏上跳动着列车进站倒计时。澜欣刷卡进站,回头看了慕北一眼。慕北跟在她身后。两人在站台上等车。晚高峰还没到,站台上人不算多,轨道尽头可以看见隧道的黑暗。澜欣看着那隧道,忽然说:“今天你毕业典礼,你妈给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早上打的。问我穿学士服了没有。”
“你怎么说的。”
“说穿了。拍了照。她说那你发过来看看。我说好。”
“你发了吗。”
“还没。照片在顾思远那里。我晚上问她要。”
澜欣嗯了一声。列车从隧道里驶出来,车灯打在站台墙壁上,晃了一下。车门打开,几个人下车,几个人上车。澜欣和慕北上了车,找了靠门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把澜欣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箱一帧一帧地掠过。慕北坐在她旁边,把手搭在自己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澜欣偏头看了她一眼,说:“你今天好像话很少。”
“有点累。”慕北说。
“那回去早点睡。”
“嗯。”
列车在隧道里穿行。澜欣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慕北的手上。她的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比平时慢了一些。澜欣伸出手,把那只手拿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慕北没有动,任由她握着。两个人的手搭在澜欣的膝盖上,掌心和掌心贴在一起,温热而安静。澜欣低头看着两只交叠的手,慕北的虎口有薄茧,她的虎口有旧疤,两双手放在一起,谁都没有说一句话。列车到站了,广播里报着站名,车门打开,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澜欣没有松手。慕北也没有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