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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海阔天空   进入十 ...

  •   进入十二月之后,望川冷得越来越明显了。
      不是临渊那种裹着海腥味的湿冷,也不是北方那种干得人皮肤起白屑的凛冽,而是一种从地底下渗上来的、和这座城市的路面一样平铺直叙的冷。每天早上澜欣从城中村出来,巷子里的风从头顶那几排晾衣绳之间灌下来,钻进领口和袖口,她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地铁里暖气很足,从站台走到车厢那几步路是每天为数不多的暖和时刻。出站后走地下通道,那段路比地面上要暖一些,风被挡在外面,只有通道里本身那股阴冷的潮气在慢慢爬。
      地下通道是澜欣每天上下班的必经之路。从柳巷站C口出来到商业街这一段,大约两百来步,墙壁上贴着一整条涂鸦壁画。壁画是好几年前望川美院学生画的,画的是这座城市的剪影——左边是旧时的渡口,木船靠在岸边,船夫撑着竹篙;中间是七八十年代的纺织厂和筒子楼,烟囱冒着白烟;右边是现在的摩天大楼和轻轨高架,线条硬朗而密集。颜色很鲜,蓝的红的黄的绿的,但年深日久,有些地方开始剥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面,像一幅正在被时间慢慢擦掉的画。
      每天经过这条通道的人很多,但很少有人认真看过墙上的画。大家低头看手机,或者匆匆赶路,脚步踩在铺着灰色防滑地砖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密集的、像雨点一样的声响。澜欣以前也是这样,从通道这头走到那头,不过两分钟,从来不会放慢脚步。但这段时间她走得慢了一些,因为通道里多了一样东西——从十一月底开始,通道中段靠近出口的位置,多了一个公益组织的摊点。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上面放着一个大号的不锈钢保温桶,旁边码着几摞一次性纸杯,还有一台小型暖风机,对着桌面上那些东西吹热风。桌子后面站着两个穿马甲的人,一个是年轻女孩,扎着马尾,脸上有很深的黑眼圈,大概是熬夜惯了;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戴着毛线帽,耳朵冻得通红,但笑起来很和气。他们每天傍晚五点多出摊,一直到晚上九点左右收摊。摊子上没有招牌,只在桌角贴了一张打印的A4纸,上面写着——“免费热茶、暖宝宝。环卫工人、外卖骑手、夜间工作者优先。”
      澜欣第一次领暖宝宝,是十一月底一个特别冷的傍晚。那天她在店里加班到快九点,赵姐先走了,留她一个人锁门。回家路上经过地下通道,风从通道口灌进来,她缩着脖子走,走到那个摊点旁边时,扎马尾的女孩叫住她,说:“小姐姐,拿一片吧,今天降温。”她本来想摆手说不用,但女孩已经把一片暖宝宝递过来了,包装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粉红色的。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捏在手里,确实是暖的。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下来,犹豫了一下,折回去,说:“能再给我一片吗。”女孩又递了一片,笑着说:“给朋友带?”她嗯了一声,把两片暖宝宝分别塞进外套的两个口袋里。一片是自己的,一片是慕北的。
      那天晚上她给慕北发了消息,说今天在地铁通道领了暖宝宝,给你留了一片。慕北回:“你留着用。我不冷。”她没再回。但第二天,她还是又去了那个摊点。马尾女孩看到她来,没等她开口就从保温桶旁边那摞暖宝宝里抽出两片,递过来,笑着说:“今天比昨天还冷。”她接过来,说了谢谢,然后往地铁站方向走。走进车厢时她把其中一片贴在腹部外侧的毛衣上,另一片放进了背包侧袋,准备等周末见到慕北时给她。那片暖宝宝在背包里搁了两天,到周末时已经不怎么热了,但她还是把它拿出来给了慕北。慕北接过去,攥在手心里,说:“都凉了。”她说:“凉了也能暖一会儿。”慕北看了她一眼,把那片凉了大半的暖宝宝贴在自己的毛衣内侧,说:“还能用。”
      从那以后,这成了澜欣每天下班路上的一个固定环节。她走到通道中段那个摊点前,马尾女孩或者那个中年男人会递给她两片暖宝宝。有时候两片都是兔子的,有时候一片兔子一片小熊图案。她接过来说声谢谢,然后把其中一片贴在自己身上,另一片放进背包侧袋,攒着周末给慕北。她不知道那些暖宝宝是从哪里来的,也不清楚那个公益组织背后是谁在出钱。她只知道那个摊子每天都在,从傍晚五点多到晚上九点,风雨无阻。有几次下雨天她经过时看到那个中年男人一个人守着摊子,帽子被雨打湿了,还是笑呵呵地给经过的外卖骑手递热茶。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五,澜欣照常在通道里领了两片暖宝宝。这次马尾女孩递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降温,多拿一片吧。”她愣了一下,说不用,两片够了。女孩说:“你每天都拿两片,一片给你自己的,一片给别人的。今天多拿一片,都给你。”她接过三片,说了谢谢,塞进包里。走出通道时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三片暖宝宝,包装上的卡通兔子在路灯下眯着眼。她忽然想起慕北。想起慕北在临渊天台上递给她第一颗纸星星时,也是这样,多给了一颗,说是“今年折的第一颗,以后每年都折”。她没说过为什么每年都折,但澜欣知道。就像她没说过为什么每天都多领一片暖宝宝,但慕北知道。
      那天晚上她回到城中村,照常洗漱,照常把窗帘拉上,把暖宝宝贴在自己的毛衣内侧,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那排玻璃瓶。然后她翻开手机,给慕北发了条消息:“明天降温,你多穿点。”慕北回得很快:“你也是。你那个暖宝宝,别舍不得用。凉了就换。”她看着这条消息,打字:“我有。每天都有。”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准备关灯睡觉。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慕北发来的,只有一行字:“我今天在宿舍门缝里放了一片暖宝宝。”
      澜欣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遍。她打了一个问号发过去。慕北回:“今天下午去系馆的路上,看到社区中心门口在发。我拿了两片。一片我自己用了,一片放在你上次来宿舍时坐过的那张椅子上。我知道你周末来。”
      澜欣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半晌没有动。她想起上周末去P大找慕北,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坐在靠门那张空床的下铺上。那张床是丁蓝的,但丁蓝周末回家了,床空着。她坐过的地方,就是靠门那个位置。慕北把她坐过的那片床单叠了一下,没有洗,就把暖宝宝放在了那个位置上。等她下次去的时候,那片暖宝宝还在那里。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编辑框里光标一闪一闪,但她打不出一个字。她只是坐在床边,把手里那三片暖宝宝中的一片拆开,贴在自己的毛衣内侧。暖意慢慢从腹部扩散开来,像有人把手掌贴在那里。她低头看着剩下的两片,一片兔子的,一片小熊的。她把它们并排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排玻璃瓶排在一起。纸星星在玻璃瓶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暖宝宝靠在瓶壁上,包装纸上的卡通兔子在昏暗中眯着眼。窗外轻轨声照例从远处滚过来,把整面墙震得微微发颤。她把被子拉到肩头,闭上了眼。明天还要上班。后天可以去P大找慕北。她要坐地铁到大学城站,出站走一段路,经过那条地下通道,经过那面涂鸦壁画,经过那个每天傍晚出摊的公益摊点。然后去P大东门,沿着银杏大道走到宿舍楼下,敲开那扇门。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她会看到那张她坐过的椅子上,放着一片暖宝宝。也许是兔子图案,也许是小熊图案。她会把它拿起来,贴在身上。然后和慕北一起坐在那张床上,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安安静静地待着,等天黑下来。
      第二天早上,澜欣比平时早起了二十分钟。她在厨房里热了两个馒头,就着昨天剩的半碗青菜汤吃了。出门前她把抽屉里那两片暖宝宝拿出来,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一片,只带了一片小熊图案的。她把它放进背包侧袋里,和慕北上周末给她的那片并排放着。一片兔子,一片小熊。一片是公益组织发的,一片是慕北从社区中心领的。她锁上门,走下楼,在巷口买了杯豆浆,然后往地铁站走。
      经过地下通道时,那个公益摊点还没出摊——太早了。通道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响。她走过那面涂鸦壁画,走过渡口、纺织厂、摩天大楼。走到通道中段时她停了一下,看着墙面上那个撑着竹篙的船夫。颜料有些剥落了,船夫的脸模糊不清,但竹篙的线条还在,从画面左下角斜斜地伸上去,指向通道尽头。她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出通道口时阳光迎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灰白色的地砖上。她把背包往上提了提,朝商业街方向走去。打印店门口那棵梧桐树还光着枝丫,树下停着赵姐的银色小车。卷帘门开了一半,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她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赵姐已经在了,正对着屏幕调色,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她头也没抬,说:“来了。昨晚那个咖啡馆的客户又改了版,先弄这个。”澜欣说好,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同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慕北发的,只有三个字:“在系馆。”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桌角,手指放在了键盘上。屏幕上的设计稿打开了,昨天做到一半的杯套图案显示出来,线条有些毛糙,今天要重新修。她点开工具栏,开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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