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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出头   那件事 ...

  •   那件事发生在澜欣下班回来的路上。
      她刚从柳巷站出来,沿着商业街往城中村方向走。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但那段路的灯距很大,两盏灯之间隔着一大截黑暗。她走到拐向城中村的那条巷子口时,注意到有个人站在拐角处那个废弃的快递柜旁边。看不清脸,只看得到轮廓,中等个子,穿一件深色连帽衫,帽子没有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截很瘦的下巴。
      澜欣经过他时没有慢下脚步。她只是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目不斜视地走进了巷子。那人没有跟上来。走到楼道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口已经空了。她站了几秒,然后掏钥匙开门。上楼时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她数着台阶,一直到五楼。进屋后她反锁了门,把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往里挪了半寸,然后把房间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
      第二天她从打印店下班回来时又看到了那个人。这次他坐在巷口那家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上,面前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手机还是拿在手里,像是在等人。澜欣认出了那件深色连帽衫。她没有往小卖部方向走,而是拐向了另一条更亮也更绕的路。回家后她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
      第三天、第四天,那个人还在。有时站在废弃快递柜旁边,有时坐在小卖部门口,有时就靠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手里总是攥着手机,像是在玩游戏,又像是在刷短视频。他从不上楼,从不靠近澜欣,甚至不会多看她一眼。但他在那里。每天傍晚出现,直到天黑透才离开。澜欣每次经过他时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胛骨在微微收紧。她不是怕他。她是怕这种被盯着看却抓不住任何把柄的感觉——就像在打印店里被小周改了文件,像在合租房里被徐志强偷了信封,像在地铁上被陌生人从头到脚打量。每一次她都找不到证据,每一次都只能把火咽回去。她没跟任何人说。她只是在每天出门前把门锁多拧一圈,在路过巷口时加快脚步。
      第五天傍晚,慕北来了。
      她到城中村时天色还亮着,巷口小卖部的老板娘正把一箱新到的饮料往冰柜里塞。慕北经过时往那边扫了一眼,看到那个坐在塑料凳上的人。她没多想,径直走到澜欣楼下,按下门铃。澜欣开了门,脸色正常,照常做了饭。两人坐在折叠桌前吃土豆炖排骨,澜欣说今天赵姐那个咖啡馆的客户来店里看稿了,对方很满意,说要把杯套的活也交给她们。慕北说那挺好的,多吃了一块排骨。
      吃完饭,慕北帮澜欣洗碗,两人站在公用厨房的水池前。澜欣洗,慕北擦。窗外轻轨声照例每隔几分钟轰隆隆驶过,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冲着碗。慕北忽然问:“巷口那个坐在小卖部门口的人,你认识吗。”
      澜欣手里的碗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洗。“不认识。”
      “他这几天都在。”
      “嗯。”
      慕北把擦干的碗码在沥水架上。她没有追问,但她手指搭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指节磕在陶瓷面上发出一声很短的脆响。澜欣听到那个声音,知道慕北已经记住了这件事。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别管他。跟你没关系。”
      那天晚上慕北没有走。她说太晚了,赶不上末班地铁。澜欣说那你就睡这儿。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两个人侧着身躺下时,床板又吱了一下。澜欣面朝墙壁,慕北面朝她的背,中间留着一道很窄的缝隙。谁都没有说话。窗外轻轨声从远处滚过来,把整面墙震得微微发颤。过了一会儿,慕北把手伸过去,放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掌心朝上。澜欣没有转身,但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碰了碰慕北的掌心,然后停在那里。两个人的手指贴着床单,很轻地挨在一起,谁都没有动。就这样过了很久,澜欣的呼吸慢慢变长变匀了。慕北睁着眼,在黑暗中听着她的呼吸声,一直听到后半夜。
      第二天早上慕北回学校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顾思远。她在食堂里找到她,把情况简单说了。顾思远放下手里的筷子,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开口。她低头想了想,说:“我认识法学院的一个学长。去年做法律援助的时候认识的。我问问他,看看这种情况有没有办法。”
      那天下午,顾思远回了消息。她约慕北在图书馆门口碰头,说那个学长给了建议。慕北到的时候,顾思远已经站在台阶下面等她了。她手里攥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几条重点。顾思远说,学长说了,这种情况很难直接报警立案,因为对方没有实质上的威胁行为,也没有肢体接触,光站在巷口是构不成骚扰的。但如果有邻居愿意作证,证明这个人反复在楼下蹲守、造成了心理压力和恐惧,可以试着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程序比较复杂,需要收集证据,需要社区配合。顾思远又说,她问了澜欣那栋楼里的其他租客,林栀和周秀兰都愿意帮忙。方敏也说可以来。
      慕北点了点头。她说:“那明天晚上我去城中村。你帮我约一下她们。”
      第二天傍晚,澜欣下班回来的时候发现巷口那个坐在小卖部门口的人不在了。她没多想,快步走回楼下。楼道里的声控灯今天特别亮,她跺了一下脚就全亮了。上到三楼时她听到楼上有说话声,有人在楼梯间里走动。她放慢脚步,上了五楼,看到走廊里站着几个人。林栀穿着一件格子衬衫,袖子挽到肘弯,叉着腰站在楼梯口。周秀兰靠在走廊墙壁上,脚上那双高跟鞋今天没穿,换成了一双平底凉拖,手里攥着一根晾衣杆当拐杖似的杵在地上。方敏站在她们身后一点的位置,怀里抱着孩子,孩子正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走廊尽头。
      慕北站在更后面,靠近澜欣的房门。她穿着那件深灰色薄毛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手插在口袋里。她看到澜欣从楼梯口探出头来,没有往前走,只是朝她点了一下头。那一下很轻,轻到只有澜欣能看到。
      “你们在干嘛。”澜欣站在楼梯口。
      “等你。”林栀说。她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那个蹲在巷口的人,我前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撞见了。我喊了一声,他跑了。但昨天他又来了。我拍了他的照片。”她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略模糊的照片,上面是一个深色连帽衫的轮廓,正从小卖部门口站起来往巷口走。
      “我们已经让方婶去问了小卖部老板娘。”周秀兰接过话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稳,“老板娘说那个人这几天老坐在她店门口,不买水也不喝东西,就坐着玩手机。她问过他是谁,他说是等人。等谁不知道。”
      方敏轻声补了一句:“我昨天傍晚带孩子在楼下玩,也看见他往这栋楼看。他看了很久。”
      澜欣听完,靠在楼梯扶手上,没说话。她的手指在冰凉的铁管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慕北。慕北依然站在那个位置,没有挤到人群中间,也没有站在最前面。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越过林栀和周秀兰的肩膀,落在澜欣脸上。
      “今天他还会来吗。”澜欣问。
      “会。”林栀说,“他每天傍晚都来。”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找了楼下的保安,让他今晚注意一下巷口。”周秀兰说,“我们几个就站在这里。他要是再出现在巷口,我们就一起下去。不吵不闹,就站在他面前。让他知道这栋楼里有人看着他。”
      澜欣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从楼梯口走出来,走过林栀身边,走过周秀兰身边,走到走廊尽头慕北站的位置。她在慕北面前停了一下。慕北抬起头看她,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但她没有碰澜欣。她只是站在那里,把身体往后移了半步,把自己和走廊墙壁之间的空隙让出来。
      澜欣站到那个空隙里。她的肩膀贴着慕北的肩膀,背靠着冰凉的墙面。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窗外轻轨声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地,比平时更沉一些。五个人站在五楼的走廊里,没有人说话。她们只是站着,等天黑下来,等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等那个也许会出现、也许不会出现的人。
      慕北站在澜欣旁边,手还插在口袋里。她没有挡在澜欣前面,也没有退到她身后。她就站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澜欣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慕北正好也转过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开口。然后澜欣把目光移回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看向外面正在一点点暗下去的天色。窗外的巷口,那盏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照在废弃的快递柜上,照在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根上。灯下什么人都没有。但她们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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