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猫笔帽

85、暗箭 慕北是

　　慕北是在三天后知道交流项目推荐名额的事的。
　　那天下午她在系馆四楼的图书角翻课程资料，准备做结构选型课的一份案例分析。图书角在走廊尽头，很少有人来，墙角的铁皮书架上堆着历年优秀作业集和几本被翻烂了的建筑规范。她正翻着一本往届的交流项目作品集，里面收录了前年去海外交换的几份作业，有图纸有模型照片，每一份的扉页上都印着“望川大学建筑学院国际交流项目”的抬头。她翻到其中一份，作者是前年去柏林工业大学交换的学长。作业做得很扎实，图纸排版干净利落，扉页的抬头下方有指导教授签名和学院的盖章。她看着那个签名的位置，想起自己上周从学院官网上下载的申请表，打印出来填好，交给教务处的过程还算顺利。教务处的人说材料齐全，等评审结果就好。她说了一声谢谢，转身走了。那时她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
　　她把作品集合上，放回书架，正准备离开图书角。门口进来两个人，是同年级的另一组同学，一男一女，手里抱着几本参考书，大概也是来做作业的。他们没注意到慕北在里面，走进来后直接靠在门边的书架前聊天。慕北本来想打招呼，但听到他们提了她的名字，便停在了书架后面。
　　“你说那个交流名额，慕北是不是申请了。”女生的声音。
　　“填了。教务处那边说的。”男生的声音，压得更低，“但好像没进推荐名单。院里推荐名单上没她。”
　　“怎么可能。她上学期设计课不是拿了最高分吗。绩点也够。”
　　“不知道。反正名单上没有。我昨天去教务处找老陈问别的，看到推荐表了，第一页翻过去，没有她。”男生停了一下，像是在翻手里的书，“我听人说，是学生会那边先筛的。陆辞负责初审。”
　　“陆辞？他不是跟慕北关系挺好的吗。之前还给她指导过模型。”
　　“那谁知道。反正推荐名单是院里定的，但初审是学生会先过。陆辞经手的东西，想压谁压谁。”
　　慕北站在书架后面，手指还搭在那本作品集的硬壳封面上。她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两个人说了几句别的，然后抱着书走了。图书角重新安静下来。她把手从书架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她发现自己没有生气，也没有委屈。只是站在那里，很安静地消化着刚才那段对话里的每一个字。教务处、推荐名单、初审、陆辞。这几个词像齿轮一样在脑子里转着，咬合得很准。她想起表白被拒那天，陆辞站在走廊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早晚会知道的。”她当时没听明白。现在她知道了。
　　她走出图书角，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一侧的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斜长的阴影。她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教务处在行政楼二楼。她走到门口时，教务处陈老师正坐在电脑前核数据，桌角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到她进来，陈老师抬了抬眼镜，说：“慕北，你有什么事。”她说想看交流项目的推荐名单。陈老师说名单还没正式公布，现在只是初审阶段。她说我知道，我就是想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在初审名单里。陈老师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点开了一个表格。表格上的名单是横向排列的，她一行一行往下扫，扫到底，没有自己的名字。她说了一声谢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陈老师叫住她，说：“这个初审是学生会那边先报上来的，如果你有疑问，可以直接找项目负责教授。最终名单要等教授签过字才算。”
　　她点了点头，说好。
　　从教务处出来她没有回宿舍。她去了建筑系馆五楼，敲了项目负责教授办公室的门。教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旧式的金丝边眼镜，正在审阅桌上堆得高高的图纸。他认识慕北，上学期设计课的评图他是评委会的。他让她坐，问她什么事。慕北把情况说了一遍。她没有提陆辞，没有提学生会，也没有说“有人告诉我”。她只是说：“我申请了交流项目，但初审推荐名单里没有我。我想问一下我是否符合评审条件。”
　　教授听完，翻了翻桌上那一叠推荐材料。他找了一会儿，从中间抽出一份。是慕北的申请表，附了成绩单和作品集。他看了几眼，又翻到表格后面，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说：“你的材料齐全，绩点也够。上学期设计课评图分数我这里有记录，在前三。”他把申请表放在桌面上，用一支红笔在右上角画了个圈，说：“你先回去。这件事我来处理。”
　　慕北站起来，说了谢谢教授。走到门口时教授叫住她，问了一句：“是不是有人跟你说过什么。”她转过身，看着教授。她想了想，说：“没有。是我自己来问的。”
　　从系馆出来时天色暗了，法国梧桐的树影在路面上拉得很长。她沿着银杏大道往宿舍走。银杏叶落光了，枝丫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画着细密的网。她走得不快不慢，呼吸很轻，手插在口袋里。她想着刚才教授那个问题。其实她是可以说出陆辞的名字的。但她没有。她说“没有”，是因为她知道这件事不需要她替教授写答案。该查的东西，教授自己会查。
　　回到宿舍时，顾思远正趴在床上用手机看剧，看到她推门进来，翻了个身说：“你今天回来挺晚。吃了吗。”慕北说还没。顾思远从床头翻出一包饼干递过去：“先垫垫。何雨给你留了粥，在保温壶里。”慕北接过饼干说了声谢谢，又把何雨留在桌上的保温壶拧开，倒了半碗粥出来。粥还是温的。她坐在自己桌前，一口一口地喝。顾思远从床上看了她一会儿，大概觉得她脸色不太对，但没多问，翻回去继续看剧。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澜欣发来的：“今天忙吗。”她打字回复：“还好。在宿舍喝粥。何雨留的。”澜欣回了一个“嗯”，然后隔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明天你来的话，我给你做排骨汤。赵姐刚给我推了一个菜谱，她说比外面卖的好。”慕北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打字：“好。明天来。”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窗外轻轨从远处驶过，轰隆隆地，带着一整座城市在黑暗里运行的节奏。
　　第二天傍晚，她去了城中村。澜欣在公用厨房里炖着汤，穿着那件褪色的格子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慕北到了之后靠在厨房门口看她。澜欣用勺子撇去浮沫，又把火关小，盖上锅盖，转过身来，看到慕北站在门口。两个人对看了一眼。澜欣说：“怎么了。”慕北说：“没怎么。”她走进厨房，站在澜欣旁边，看着灶台上那锅正在小火慢炖的排骨汤。汤色清亮，排骨和玉米段在里面咕嘟咕嘟地翻着。澜欣说：“你那个交流项目，有消息了吗。”
　　“还在等。可能过几天出。”慕北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今天去找了教授。他说会处理。”
　　澜欣没有追问。她只是把锅盖重新掀开，用勺子舀了一小勺汤，吹了吹，递到慕北嘴边。慕北低头喝了一口。汤很鲜，玉米的甜味和排骨的肉香混在一起，温热地滑过喉咙。
　　“还行。”慕北说。
　　“还行就是很好喝。”澜欣把勺子放回锅里，又盖上盖子。窗外城中村的巷子里有人在收废品，扩音器里放着“回收旧家电”的录音，声音被风吹得时近时远。两个人站在狭小的厨房里，谁也没有再说话。灶台上的火苗稳稳地烧着，汤在锅里慢慢地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