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风眼之后   台风“ ...

  •   台风“海鹰”的后半段在凌晨三点左右逐渐减弱。
      不是突然停的,是一点一点地泄了气。起初是风的力度先变了——从持续的、不讲道理的暴力推搡,变成一阵一阵的间歇性发作,两次强风之间出现了越来越长的空白。然后雨也跟上了这个节奏,从倾盆变成了淅沥,从水平飞射变回了正常的垂直下落。窗户不再震颤,楼体不再微颤,那种像巨大手掌拍打外墙的轰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雨水顺着排水管流下去的汩汩声和屋檐滴水打在遮雨棚上的嗒嗒声。
      慕北家的客厅里,第三根蜡烛早已燃尽,第二根也只剩下杯底一小截歪歪扭扭的蜡柱。澜欣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她最后的记忆是坐在沙发上,看着烛火在玻璃杯里跳动。醒来时她发现自己侧躺在沙发上,头枕着一个靠垫,身上盖着一条薄毯。窗外的天色是台风过后特有的灰白,没有阳光,但亮度足够让房间里的家具显形。茶几上的蜡烛已经被清理了,玻璃杯洗过擦干倒扣在茶盘边。她的校服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扶手上,旁边是她昨天带来的书包,拉链拉开了一小截——应该是慕北帮她放卷子的时候忘了拉到头。
      厨房里有轻微的响动。澜欣坐起来,薄毯从肩膀滑到腰际。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毯柔软干燥。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慕北正站在操作台前烧水。她还穿着昨天那件浅灰色家居短袖和深蓝色棉质短裤,长发没扎,散在肩后,发尾微微翘着——那是睡了一晚上压出来的弧度。她伸手从橱柜里拿了一个杯子,动作很安静,尽量不发出声响。厨房的窗户上全是雾气凝结成的水珠,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
      “早。”澜欣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慕北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翘起的头发上停了一秒。“早。我妈去楼下看小区情况了,高压锅里有粥。卫生间给你准备了新牙刷,放在洗手台左边。”
      澜欣靠在门框上揉眼睛。她的狼尾睡得更乱了,后脑勺压扁了一片,右边却翘起了一撮,直直地指向天花板。慕北看了一眼那撮翘起的头发,把手里刚倒好的温水递给她,然后伸手试图把那撮头发压下去,但手刚碰到发梢,头发弹得更厉害了。
      “你头发里有弹簧吗。”慕北收回手,转回去继续烧水。
      “遗传的。”澜欣喝了一口温水,“我爸头发也这样。每天早上起来像被炮仗炸过。”
      “你爸”——这两个字从澜欣嘴里说出来,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她端着杯子走回客厅,脚步比平时慢,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慕北看着她的背影,没有接话。
      早饭后她们决定出去看看。
      下楼时电梯已经恢复了运行,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楼道里的应急灯还亮着,惨白色的光打在灰白的墙壁上。消防楼梯的窗户被风吹开了一扇,玻璃碎了,碎片被人扫到了墙角堆成一小堆,在应急灯的白光下闪着细碎的亮光。
      小区里的景象比澜欣预想的要惨烈。那棵香樟树还在,但一根粗壮的侧枝被风折断了,断口处露出白生生的木茬子,裂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一只巨手硬生生掰下来的。断裂的树枝横在小区的步行道上,挡住了大半条路,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低洼处积了一片浅水滩,水面上漂着树叶、碎纸片和一个已经被泡烂的快递纸箱。垃圾桶翻倒了两个,生活垃圾散落一地,一个塑料袋被风吹得挂在了灌木丛上,鼓着风发出呼啦呼啦的响声。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雨水浸泡泥土的腥味、断裂树枝的植物汁液味、被风从港区那边吹过来的海腥味,以及一种台风过后特有的、像是整个世界被洗刷过的清冽感。
      物业的人已经开始清理了。两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正在合力把那根断裂的香樟树枝拖到路边,电锯的轰鸣声在楼宇之间回荡。锯片咬进木头时发出尖锐的嘶鸣,湿木屑从锯口喷射出来,溅在路面上像是橘色的碎末。小区门卫老周拄着扫把站在大门口看着外面的街道,眉头皱得很深。
      慕北和澜欣绕过地上的断枝和积水走到小区门口。外面望海路的景象比小区里更触目惊心。整条路上散落着被风刮断的树枝和不知从哪里吹来的杂物。一棵法国梧桐被连根拔起,庞大的根盘翘在人行道上,根须还紧紧抓着大块泥土和碎裂的地砖,树冠压在路边的护栏上,把护栏压出了一个凹陷。路边的广告牌被吹掉了半边,剩下半边在风中摇摇欲坠,铁皮和骨架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街对面的便利店玻璃碎了,店主正在用塑料布临时封窗,透明胶带在风中呼啦啦地响。整条街没有人声,只有电锯的轰鸣、铁皮摩擦的嘎吱声和胶带被风吹动的噼啪声。
      “你家的窗户不知道有没有关好。”慕北看着老城区的方向。从她们站的位置看过去,老城区那些旧楼的外墙被雨水浸成了深灰色,几栋楼的楼顶上能看到被风吹翻的太阳能热水器,集热管碎成了银色的碎片散在屋顶上。有些窗户用报纸或纸板临时封着——明显是玻璃碎了。
      “应该关了,”澜欣说,“出来之前我把所有窗户都关死了。”
      “还是回去看看吧。万一进了水——”慕北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然后转了方向,“我跟你一起。”
      她们沿着望海路往上走。路面上全是残枝碎叶和被风刮来的各种碎片——撕破的塑料袋、泡烂的纸板、不知从谁家阳台吹落的衣架。积水在低洼处汇成了小水塘,反射着阴天灰白的光。上坡走起来比平时费力,因为要不断绕开地上的障碍物。路过那家文具店时看到老板正用扫把把门口的积水往外推,水混着泥沙和碎叶从台阶上淌下来;老板娘在旁边用抹布擦被雨水打湿的杂志封面,一本一本,擦得很慢,神情疲惫。路过煎饼果子摊的位置时,摊位今天空着,只有被风吹歪的遮阳伞架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伞面已经撕成了布条缠在铁管上。
      文华路的早市今天没有开。天桥下面的摊位全部撤走了,只留下被水泡过的纸板和几个压摊位篷布的砖头。桥下积了一片浑浊的水洼,水面上漂着烂菜叶和一个塑料泡沫箱的碎片。没有了早市的喧嚣,文华路显得异常寂静。
      走进老城区的巷子,景象比新城区更糟。老城区的排水不好,路面坑坑洼洼的地方全是积水,最深的地方能没过脚踝。一个老人正用脸盆从自家院子里往外舀水,每一次弯腰都伴随着水花溅起的哗啦声。巷子口那家小卖部的卷帘门被风吹变了形,卡在半开的位置,老板娘用拖把杆撑着门,勉强不让它滑下来。
      澜欣家楼下那棵老榕树的气根被风吹断了一半,断掉的气根像被扯断的绳子一样挂在树枝上,断口处渗出乳白色的汁液。那只黄狗还在,蜷在石凳下面,身上的毛湿漉漉的,看到澜欣摇了摇尾巴但没有起身。石凳上的落叶被水泡得发胀,榕树的果子碎了一地,在湿地上被踩成了紫黑色的泥浆。
      爬楼梯的时候经过三楼,楼道转角处那扇窗户被风吹掉了,整扇窗框连着碎玻璃斜靠在墙上。地面上有积水,淹过了鞋底。墙皮被雨水泡得鼓起了一大块,呈现出泛黄的水渍纹路。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雨水泡墙皮后发出的泥土腥气。
      澜欣站在家门口掏钥匙。门没有异样,锁是好的。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
      一股封闭了两天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油烟味和洗衣粉味。客厅是暗的,窗帘还拉着,只有门口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一切和她离开时一样——折叠餐桌上放着昨天早上用过的杯子,茶几上摊着课本和笔记本,沙发上搭着一件换下来的旧短袖。没有进水,窗户关得很严。那些用胶带贴的米字形还完好地贴在玻璃上,胶带边缘因为潮湿微微翘起。
      “还好。”慕北跟着进来,环顾了一圈客厅,“没进水。”
      “我说了关了窗。”澜欣走进厨房检查了一圈。厨房的窗户也关得很严,窗台上那盆种在酸奶盒里的仙人掌还在,连位置都没移动过,只有酸奶盒边缘积了一圈薄灰。她用手指在盒沿上擦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灰。她把灰在牛仔裤上蹭掉,然后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水管里先是排出一阵空气和锈水的嘶嘶声,然后水流恢复了正常。没停水,电也还有。她关上水龙头。
      慕北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角落。这是她台风后第一次来澜欣家,也是那次在天台上和澜欣闹别扭之后第一次来。那个旧相框还在茶几下层反扣着。墙角矮柜上蒙灰的相框还在——玻璃下面那张老照片里,头发花白的老人抱着七八岁的小女孩,女孩的脸被阳光照得曝光过度,但能看到她在笑。冰箱上那几张皱巴巴的缴费单被磁铁压着,又多了一张——是上个月的电费单。沙发旁边的那把折叠椅还是老样子,椅面上放着澜欣昨晚折叠好的干净衣物。
      “你坐。”澜欣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上那道从上到下的裂痕还在,把她困倦的脸劈成两半。她盯着镜子里自己分裂的脸看了两秒,用手拢了拢头发,放弃了——那撮翘起的头发依然顽强地指着天花板。
      回到客厅时慕北正站在矮柜前,看着那张老照片。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这是你和你奶奶?”
      “嗯。大概七八岁的时候。我爸拍的。”
      “你长得像她。”
      “所有人都这么说。”澜欣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那张照片,“眼睛像。鼻子像。脾气也像。”
      “你奶奶脾气好吗。”
      “……不好。很倔。跟我一样。”澜欣用手指在相框玻璃上擦了一下,擦掉一小块灰,“她生病那段时间,医生让她住院,她死活不肯,说医院的饭太难吃。后来我爸走了——不是去世,就是走掉了——她说走就走了吧,我们自己过。然后就拉着我去菜市场买菜,教我怎么挑鱼。说带鱼要看眼睛,浑浊的不要。眼睛亮的才新鲜。”
      “所以你挑鱼那么厉害。”慕北说。
      “都是她教的。做饭也是。她走之前把能教我的都教了。”澜欣说完把相框放回原处,动作很轻,玻璃面朝下扣在矮柜上。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走向厨房,“我去看看冰箱里停电的东西坏了没有。”
      她打开冰箱门。冷藏室的灯闪了一下亮了,压缩机重新启动发出沉闷的嗡鸣。鸡蛋还在,那半颗白菜有点蔫了,昨天放进去的剩菜已经不能吃了。她把坏掉的菜拿出来扔进垃圾桶,动作熟练而干脆,没有犹豫,没有可惜的表情。冷冻室里的肉丝解冻了一半又冻回去,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她用筷子戳了戳肉丝,判断还能不能吃,然后把能留的放回去,不能留的也扔进垃圾桶。关上冰箱门。
      “停电的时间不长,东西没怎么坏。”她转过身,手肘靠在料理台边缘,双腿交叠,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晚上在我这吃还是回你家?冰箱里的排骨还能用。”
      “你做饭?”
      “不然你做?”澜欣挑眉。
      “……我还是帮你择菜吧。”慕北的表情很平静,但她迅速改口的反应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评论。她见过澜欣切菜——精准高效,也见过自己上次在澜欣家帮忙切土豆丝切成薯条粗细的成果。
      窗外又下起了小雨。不是台风那种狂暴的雨,而是台风过后常见的、细密的小雨。雨丝被风吹得歪歪斜斜,打在窗户上几乎没有声音,只在玻璃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小水点。远处老君岭方向隐约传来山溪暴涨后的水流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持续的白噪音。天空还是铅灰色的,但西边有一小块云层变薄了,透出一点亮光。
      有人在敲门。节奏很轻,三下。
      澜欣走过去开门。门外是楼上的邻居刘奶奶,七十多岁,头发全白,拄着一根旧拐杖。她是老城区最早的一批住户,在这里住了四十多年,丈夫前年走了,现在一个人住。她看着澜欣,浑浊的眼睛眯起来认了一下,然后露出没有门牙的笑容。
      “小澜,你在家啊——台风天我还在想你这孩子一个人行不行,有没有进水啊?”
      “刘奶奶,没进水。您呢?”
      “我家也没事,就是阳台上的花盆碎了一个。那个风吹的啊——我在临渊住了四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风。”刘奶奶说着往屋里看了一眼,看到客厅里的慕北,又看看澜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你家小同学也在啊。那我不打扰你们——对了,这个给你。”
      她从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里拿出两个橘子,塞到澜欣手里。橘子皮上还带着水珠,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凉冰凉的。指尖触到橘子皮的瞬间能感受到表面上细微的凹凸颗粒。
      “台风过了,吃个橘子压压惊。你奶奶在的时候最喜欢吃这个品种的橘子。”
      澜欣握着那两个冰凉的橘子,低着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说:“谢谢刘奶奶。您慢走,楼道窗户碎了,地上有水,小心滑。”
      “知道知道,我走了一辈子这个楼了。”刘奶奶拄着拐杖慢慢转身往楼上走,背影佝偻但稳当。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拖鞋在楼道地面上发出缓慢而有节奏的啪嗒声。
      澜欣关上门,走到茶几前把橘子放在水果盘旁边。两个橘子挨在一起,其中一个被茶几上的书本碰了一下,滚开了几厘米,她又伸手把它拨回来,让它挨着另一个橘子。
      “刘奶奶今年多大年纪了。”慕北问。
      “七十多吧。不清楚。我奶奶在的时候她们经常一起买菜。”澜欣拿起一个橘子剥开,橘皮被撕开时喷出细密的汁雾,柑橘的清香味立刻弥漫在空气里。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的。台风后的橘子最甜——不知道什么原理。”她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递给慕北一半。
      慕北接过橘子吃了一瓣,然后说:“是甜的。”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只有屋檐还在往下滴水,淅淅沥沥的,节奏不均匀地敲在楼下遮雨棚上。西边那块云层越变越薄,透出的光越来越亮。整个临渊市正在从台风中苏醒过来——楼下开始有人的说话声,远处港区的汽笛重新响起,隔着一段距离偶尔能听到铁锤敲打的声音,大概是有人在修被风吹坏的窗户。这座城市习惯了台风。每年夏秋之交都要来几场,风来了就躲,风走了就修,第二天继续过日子。
      澜欣把橘子皮收起来扔进垃圾桶,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正在放晴的天空。西边的云层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阳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在海面上投下了一道明亮的光柱。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天台。”
      “什么?”
      “天台的门。每次台风过后那扇铁门都会被吹开,铁链太细了。去年台风季结束后学校还说要换锁,后来大概忘了。”
      慕北放下橘子,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也看着窗外。从澜欣家客厅的窗户往山腰方向看,能看到一中红砖楼的轮廓,再往上就是教学楼的天台。从这个距离看不清天台的具体情况,但能看到那扇铁门所在的方位——一个肉眼几乎无法辨认的小点,在山腰的绿树和灰白天空之间。
      “你想去看?”慕北问。
      “下午。”澜欣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狼尾蹭到了窗玻璃发出轻微的吱嘎声,“等天完全晴了。天台要是进了水,那些旧课桌会泡坏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淡,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关于旧课桌的事实。
      慕北没有拆穿她。她知道澜欣关心的不是课桌。那些课桌本来就是破的,四条腿有三条不稳,桌面上刻满了前人的字迹,放在天台角落风吹日晒本来也没人管。但那是她们坐过的课桌。是澜欣躺在长椅上、慕北在旁边写作业的课桌。是她们吃午饭的课桌。是慕北把笔记放在上面的课桌。
      “我跟你一起去。”慕北说。然后她重新坐在沙发上把茶几上摊开的课本收进书包,一本一本放好,封面对齐。
      下午的天完全放晴了。台风过后的天空干净得像是被洗过一遍,蓝色很深——不是夏天那种浅淡的蓝,而是秋天特有的那种深邃的蓝,高远,透彻,不带一丝杂质。白云被高空气流拉成了细长的丝缕状,缓缓地从西往东移动,像棉絮被风抽成的丝。阳光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后土壤和植物被阳光烘烤后散发出的清新气息。
      临渊一中校门口的铁栅栏门开着。校园里到处是台风留下的痕迹——散落一地的枝叶、积水的洼地、被风吹倒的垃圾桶。那棵两百年的银杏树居然安然无恙,只是树下落了一层被风雨打落的青银杏果,踩上去啪啪响,果肉破裂后散发出微涩的草腥味。操场上有几处积水,反射着蓝天白云的倒影。教学楼的外墙被雨水洗得发亮,红砖的颜色比平时深了几个色号。
      她们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楼道里空荡荡的,脚步在瓷砖地面上回荡。台风停课期间,除了门卫和几个来检查教室门窗的老师,没有人会来学校。楼梯间里的窗户被风吹开了,地上有积水。她们绕开水洼一步步往上走,转过五楼的楼梯拐角,天台的铁门果然开着。
      铁链已经断了。不是被吹断的,是门被风猛地推开时铁链承受不住力量从中间崩断了。一截挂在门把手上晃荡,另一截掉在地上生锈的铁链旁边积了一小滩水。门框上的油漆又被刮掉了一大块,露出更多锈迹斑斑的铁皮。
      澜欣推开铁门。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嘎声——生锈的铁和铁互相摩擦的声音,尖锐但不刺耳。天台上的景象比她想象的要好——没有进水,因为天台地面本身有排水坡度,雨水都顺着裂缝和排水孔流走了。但风确实来过。旧课桌被吹得移动了位置,从原来的角落被推到了天台中间,桌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了几道白痕。旧长椅翻倒在地上,垫腿的那半块砖头滚到了栏杆边上,断成了两截。角落里的破花盆碎成了好几片,干涸的泥土散了一地。那个易拉罐被吹到了最远的角落里卡在栏杆缝里,在风中偶尔转动一下,发出空荡荡的声响。
      天台上唯一完好无损的是那道栏杆。生锈的绿色栏杆还是老样子,漆面起皮,手一碰就掉渣,但它站在那里挡住了能把树枝折断的风。远处,苍溟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台风过后的海面恢复了平静,蓝得不像话,海平线清晰得像用刀切出来的。渔船重新出海了,白色的点在海面上缓缓移动。港区的吊臂恢复了运转,缓慢地转着。
      澜欣走到旧课桌前,用力把它推回原来的位置。桌腿在水泥地上又刮出了一道新的白痕。慕北走到长椅旁边想把长椅扶起来——长椅太重,她抬了两下只抬起了一个角,澜欣从后面走过来一只手托住椅背,另一只手扶着椅面,用力往上一翻,长椅稳稳地落了回去。
      “砖头碎了。”慕北看着地上断成两截的砖头。
      “找一块新的。”澜欣走到天台角落,那里堆着几块不知道什么年代留下的砖头。她挑了一块大小差不多的,拿回来垫在长椅那条短了一截的腿下面。用手按了按,又站起来踩了一脚,确认稳了才直起腰。
      两人并肩站在栏杆边。午后的阳光很好,天空和海洋都是一个颜色——那种台风过后特有的、被洗刷过的深蓝。海风重新变回了九月的温和,吹在脸上不冷也不热,带着熟悉的盐味。整个临渊市在她们的脚下安静地铺展开来,从山腰的老城区到海边的港区,从近处的红砖楼到远处的老君岭。被台风肆虐过的城市正在阳光下慢慢恢复原状——有人在修窗户,有人在扫落叶,有人在重新支起被风吹倒的摊位。
      “课桌没事。”慕北说。
      “嗯。”
      “长椅也没事。”
      “嗯。”
      “铁链断了。”
      “那个每次都断。学校会换的。换一根新的,等下次台风来再断一次。”澜欣靠着栏杆,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风吹着她的狼尾一下一下扫着后颈。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颗纸折的星星。纸星星的棱角被口袋里的钥匙压得有些变形了,有一个角微微翘起。
      “去年跨年夜你给我的。”澜欣说,把星星放在手心,“我放在校服口袋里了。淋了一晚上的雨,纸都潮了。我在你们家用吹风机吹了好一会儿才吹干。差点烂掉。”
      慕北接过那颗星星,用手指轻轻捏了捏翘起的那个角,把它按回去。“我再给你折一颗新的。”
      “不用。这颗挺好。”澜欣把星星拿回来,重新放回校服口袋,然后拍了拍口袋,“还在就行。烂了也在。”
      慕北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海——台风过后的海面上有一道渔船驶过留下的白色航迹,从港区一直延伸到外海。航迹在海面上停留了很久才慢慢消散,像是一道愈合的疤痕。
      她们在天台上又待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着看海。下午的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肩膀挨着肩膀,头发的轮廓被阳光勾了一道模糊的金边。后来慕北说该回去了,她妈妈会担心。澜欣说好。
      离开天台之前,澜欣蹲下来把那截断掉的铁链捡起来,挂在门把手上。然后关上了铁门。门没有锁,因为没有铁链可以锁了。但她把门关得很严,确认不会被风吹开才转身下楼。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口袋。那颗纸星星安静地躺在口袋底部,棱角已经被压得不再分明,但还在。她用手指隔着布料按了一下那个突起的小小形状,然后继续走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