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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陆辞的暗示   出租车 ...

  •   出租车停在P大东门外面的时候,晨雾已经散了大半。东门那两扇铁栅栏门开着半扇,几个早课的学生缩着脖子从门里出来,手里攥着豆浆杯,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慕北先下了车,绕到澜欣那边把车门拉开。澜欣坐在后座,像被车里的暖风吹得有些发懵,隔了一秒才迈下来。她抬头看了眼东门上方那排被晨光泡得发白的水刷石墙,没说话。
      “你今天别去店里了。”慕北说。她站在车门旁边,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也没有再往前走。早班的公车从她们身后驶过,带起一阵裹着尾气的风,把她的长发卷到脸前。她没去拨。
      “我下午过去。”澜欣说。
      “澜欣。”慕北叫她,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拽出来的,“你听我一次。”
      澜欣看着她。慕北站在校门口,背后是被风掀起一角的巨大银杏树,头发还没有扎,脸被冷风刮得有些发红,但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盯太久。澜欣把目光偏开,看着人行道上一片被风卷着打转的叶子。过了几秒,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回宿舍拿书。你跟我一起进去,还是在这里等我?”慕北问。
      “我在这里等你。”
      “你找个暖和的地方。食堂开门了,去里面坐着。”慕北把她拉进门里,又指了指银杏大道尽头的方向,然后转身朝宿舍楼跑去。澜欣站在门内,看着她越跑越远,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马尾甩起来又落下。她没去食堂。她走到东门旁边的花坛沿上坐下,把包放在脚边,抄起手,看着那些赶早课的学生一个个从面前经过。
      慕北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件厚一点的外套,头发用那根带星星坠子的发绳扎起来了,整个人利落了不少。她跑到澜欣面前,把一个纸袋递给她。澜欣接过来,里面是一杯温过的豆奶和一块用纸巾包着的三明治。三明治用便利店透明塑料纸压着,外面还套了一层小保温袋,那是慕北从宿舍拿的。澜欣说:“你不去上课?”
      “去。这就去。”慕北看了眼手机,又把屏幕转向澜欣,“十点十五下课。下课后我在系馆门口等你,你先去图书馆待着,别再乱跑。”
      “知道了。”澜欣把纸袋抱在胸前,纸袋还是温的。她很少这么听话。也许是因为这风太冷,也许是因为慕北刚才那句“你听我一次”把什么东西堵在了她的喉咙里。她没再说话,只朝图书馆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慕北去上课。
      慕北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建筑系馆跑去。澜欣看着她跑进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银杏大道里,影子在叶影间一闪一闪。她坐回花坛,把三明治拆开。三明治是金枪鱼蛋沙拉的,边缘切得不算整齐,大概又是慕北早起在宿舍铺着纸巾做的。她咬了一口,嘴里满是蛋黄酱和鱼松的味道。风把纸袋角吹得啪啪响,她用手压住,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下午过去”有多虚。她哪也不想去。她想坐在这里,等那棵银杏树把影子挪到她脚边。
      慕北赶到系馆门口时,正好看见陆辞从玻璃门里出来。他也来上同一门课。陆辞今天穿了一件深灰绿色的半高领薄衫,外面搭了件米白外套,头发理得短而整齐,下巴上浮着一层很淡的胡茬。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黑,一杯拿铁,看见慕北,笑了笑,把拿铁递过去。
      “下课了?”他说。
      “还没上课。”慕北没接。她站住,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我先进去了。”
      “一起。我刚好也要去502。”陆辞跟上来,很自然地走到她左侧。他走路时总带着一股从容劲,像对这条走廊的每一块地砖都了如指掌。梯间里人不多,他们并肩往上走,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人经过时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地投在墙上。陆辞偏过头,像在打量窗外那些正在变色的银杏。他忽然说:“你最近好像没以前爱说话了。是不是大二课业重了?”
      “还好。”慕北说。
      “你总说还好。”陆辞笑了,嘴角的弧度很浅,像在说一件有趣但并不好笑的事。他把咖啡杯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来的手插进口袋,“不过你最近不来系馆自习了?听说你常去图书馆。那边位置多,但画图还是系馆方便。”
      “图书馆近。”慕北说。她没告诉他,自己常去图书馆是因为澜欣周末有时会去那里找她。系馆太偏,出图的声音又大,澜欣待不惯。
      “你那个朋友——常去图书馆找你的那个。”陆辞说,像是不经意地提起,“她不是本校的吧。”
      慕北脚步没停,只是“嗯”了一声。
      “下次可以带她来系馆坐坐。画图多个人在旁边,也不那么闷。”陆辞说到“旁边”时,目光落在慕北侧脸上,停了大约一眨眼的时间,又移开了。慕北没回应。两人已经走到四楼,走廊尽头那扇半旧的木门开着,专业教室里有人正把桌子拼成一圈。慕北在门口停了一步,转头看陆辞。陆辞站在走廊里,晨光从窗户外面打进来,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明暗的分界。他那杯咖啡还满着,杯口的纸托被手指捏出一个不明显的印。
      “慕北。”他忽然叫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慕北没说话,只看着他。
      “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对你的事这么上心?”陆辞问。他往前迈了一小步,把两人之间本就窄小的距离又缩短了些。走廊里有风从窗户缝漏进来,吹得那杯咖啡的热气袅袅地斜向一边。
      “不知道。”慕北说。
      “那我告诉你。”陆辞说,把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他并不急着把话说完,而是用一种很慢的节奏,一字一句地像在石头表面刻字。他说:“我大学三年一直单着,别人都以为我忙学生会,其实不是。我是没碰到合适的人。你说这叫不叫很挑?”他笑了一下,很轻,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温柔,像已经把答案握在手里,只等她去接。
      慕北后退了半步,后背轻轻碰到门框。她没说话。
      “慕北,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没遇到合适的人。”陆辞说,目光停在她眼睛上,片刻都没移开。
      上课铃在这一刻忽然响了。系馆里那些早就被风磨得有些松动的老铃铛,在每层楼同时响起来,声音粗粝而绵长,像有人在生锈的铁管里敲钟。慕北转过身,丢下一句“上课了”,便朝教室后门走去。陆辞没有拦她。他仍站在原地,背靠着走廊的窗,端着他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咖啡。
      “行。”他对着她的背影说,“你早晚会知道的。”
      慕北没再回头。她走进教室,把书包放在第一排靠门的位置,掏出课本和笔袋。黑板上的风扇呼呼转着,有个女生在讲台旁边整理PPT,教室里有些吵。她低头把水笔按了两下,笔尖在纸页上戳出一个很浅的蓝点。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她没看,只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像要把刚才陆辞留在空气里的那句话从指缝间滤掉。那一瞬间她又想起了出租车里澜欣的沉默,想起她在花坛沿上咬三明治的样子。她不需要谁来告诉她谁合适谁不合适。她只需要把今天熬过去,然后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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