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猫笔帽

59、有病 那天的

　　那天的对话发生在午休时间。
　　赵姐接了个电话出门，留澜欣一个人看店。商业街上午的客流稀稀拉拉的，五金店的电钻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快餐店的排风扇嗡嗡地转。阳光从玻璃门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把那块被赵姐鞋跟碾碎的烟灰痕迹照得清清楚楚。澜欣刚排完一份企业画册的初稿，正把文件发给客户，鼠标在桌面上轻轻滑动。门外有脚步声，然后风铃响了——隔壁五金店的方婶推门进来。
　　方婶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圆脸，烫着短卷发，喜欢穿各种花色的棉布衬衫，袖口永远用橡皮筋扎着。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口冒着热气，大概是刚泡的茶。她来打印店向来没什么正事——就是串门。她和赵姐认识十几年了，两家店开在同一条街上，共用同一个后巷，连空墨盒都堆在一起。隔三差五她就端着茶杯过来闲聊几句，话题从天气到菜价到附近新开的超市，没有什么规律，纯粹是打发时间。
　　“你们家老赵呢？”方婶往店里扫了一圈，没看到赵姐，顺手把搪瓷杯放在前台桌上。
　　“出去接客户了。”澜欣从显示器后面抬起头，“说是一会儿回来。”
　　“那我等她。”方婶在前台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下，往门口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来，用一种随口聊天的语调开了口。她说她有一个亲戚，丈夫那边的，四十出头，在老家县城开理发店。手艺不错，店也开了十几年了，但就是不结婚。不光不结婚，前阵子还跟她摊牌，说这辈子不会嫁人，就和一个“朋友”住在一起。“你说这不是有病是什么？”方婶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语气是聊天式的，就像在说今天的菜价又涨了。她没有用任何特别强调的字眼，甚至没有皱眉头——就是很自然地、理所当然地说出了那个词。
　　澜欣正在整理打印好的文件。她的手指在复印键上顿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瞬。机器继续运转，出纸口吐出下一页样稿，纸张边缘微微卷曲，还带着复印机加热后的余温。她把样稿拿出来，放在桌上，用指尖把翘起的边角抚平。
　　“就是啊。”赵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风铃响了。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车钥匙，大概是把客户送走了。她听到方婶在讲那个亲戚的事，接了这么一句，语气也是随口聊天式的。然后她看到澜欣在整理样稿，说了一句下午那个画册的设计稿发客户了没有。
　　“刚发了。”澜欣说。
　　赵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坐回自己的位置开始看屏幕上的设计稿。方婶继续讲她那个亲戚——说那个女人多固执，家里人给她介绍了好几个对象都不见，说多了就翻脸，过年都不回家了。赵姐一边点着设计稿上的细节一边嗯嗯地应着。
　　澜欣推开后门，走进那条窄巷子。后门在身后合上，商业街的车流声被隔绝了一半，只剩下五金店里电钻断断续续的嗡鸣和头顶上方电线被风吹过的轻微啸叫。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根堆着空墨盒，折叠椅靠在墙边。赵姐的烟灰缸放在墨盒上面，边缘积了一层薄灰。她在墙角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店内的卫生间，关上门。
　　卫生间的灯是日光灯，启动时闪了两下才亮，惨白的光打在洗手台上，镜子上方那道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方的裂痕把她的脸切成两半。左边眼睛在裂痕左边，右边眼睛在裂痕右边，中间隔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缝。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裂痕里的那个人也看着她。
　　她想起慕北。不是那种偶然的想起——是像心跳一样一直存在的感觉，只是此刻跳得特别响。想起跨年夜在河畔广场上她把碎发别到慕北耳后，指节蹭过耳廓的触感，和她别完之后立刻收回的手。想起中秋节在P大操场看台上，慕北说“以后每年中秋你都不是一个人”，她站起来假装去拿纸巾，下台阶时差点绊倒。想起高二跨年夜的废弃灯塔，慕北把第一颗纸星星放在她手心，说“以后每年我都折一颗”。想起所有那些瞬间——她伸出手，又缩回来。她想说出口，又咽回去。
　　那个县城理发店的女人。四十多岁，开理发店，不结婚。她家里人说她有病。方婶说她有病。赵姐接话说“就是啊”。就是啊。就是啊。就像在确认今天的菜价，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不需要讨论的事。
　　她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指上，指尖已经有些发干了——赵姐教她用溶剂擦油墨，她最近用得太勤，指腹上的皮肤开始起细小的裂纹。她把水关掉，用纸巾擦干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些因溶剂侵蚀而粗糙的指腹，虎口上那道切菜留下的旧疤。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很久，她才推开门回到店里。方婶已经走了。搪瓷杯在前台桌上留下一个圆形的水印，水印边缘已经开始蒸发。赵姐坐在电脑前调色，头也没抬地说刚才那个画册客户回了邮件说整体风格可以但配色要调一下你待会儿按照他新发的色板改一版。
　　澜欣应了一声，坐到自己的电脑前。她打开色板文件，手指放在鼠标上。显示器上的光标在色块之间移动，每一个颜色都有对应的编号和数值。她看着这些可以被精确标注的数值，想到这世上有些东西没有任何色板可以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