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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等待 高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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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澜欣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不是那种被闹钟吵醒、按掉、翻个身继续睡的断断续续的十二小时,而是从昨晚十点一直沉到今早十点、连梦都没有一个的完整的十二小时。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边缘有窗帘布细微的绒毛剪影。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眯着眼睛看窗外。窗户开了一条缝,六月的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淡得几乎闻不到的盐腥味和老城区特有的生活气息——楼下有人在晾衣服,晾衣架滑轮吱嘎吱嘎响;对面那栋楼有个小孩在练钢琴,弹的是《小星星》,断断续续的,同一个音节弹错了三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被风送进房间里,不吵,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然后她想起高考已经结束了。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的时候她愣了一下——不是高兴,不是失落,而是一种很奇怪的不真实感。就好像有一件在心里压了整整一年的东西忽然被搬走了,她伸手去摸,发现那里空了,手指穿过空气碰到的是她还没来得及适应的轻。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全是慕北发的。第一条是早上七点发的——“醒了吗。”第二条是八点——“还没醒?”第三条是九点半——“你是冬眠了吗。”
澜欣把手机放在枕头上,嘴角弯了一下,打字:“刚醒。你几点起的。”
几秒后回复就来了:“七点。生物钟改不过来。”
“你高考完第二天七点就醒了?你是什么品种的人类。”
“跟你一样的品种。只是比你早起了三个小时。吃早饭了没。”
“刚醒哪来的早饭。”
“我妈做了葱油饼。留了一半给你。过来吃还是我给你送过去。”
澜欣看着这条消息,从床上坐起来。她的狼尾在枕头上蹭了十二个小时之后翘得像个鸡窝,但她没有马上去洗漱,而是先回复了消息,然后才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往卫生间走。
十五分钟后她站在慕北家门口,头发还是有点翘,但至少不炸了。门是慕北妈妈开的,一看到她就开始念叨:“澜欣!瘦了瘦了,高三这一年累坏了吧?快进来快进来,葱油饼刚出锅,还有豆浆——小北!澜欣来了!”慕北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她看到澜欣,目光在她翘起的狼尾上停了一秒,然后把手里的锅铲放到灶台上,走到门口。阳光从身后的客厅窗户照进来,把她散在肩上的长发照得发亮,有一小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垂在脸颊旁边。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短袖和深蓝色棉质短裤,赤脚穿着那双和澜欣家一模一样的浅灰色棉拖鞋。
“葱油饼在桌上。豆浆是热的,没放糖。”她说。
“你做的?”澜欣看着厨房方向,灶台上还有薄薄一层油烟没散干净,空气里弥漫着葱油和面粉煎焦后特有的焦香。
“嗯。七点起来没事做。”
“你高考完第二天七点起来做葱油饼?”
“不行吗。”
澜欣看着她。慕北的表情很平静,耳尖有一点点泛红,可能是厨房里热的。澜欣没有拆穿她,只是走进餐厅在餐桌前坐下。桌上放着一盘葱油饼——金黄酥脆,边缘微微焦黄,每一块都切得方方正正,码在盘子里像一摞叠好的信封,旁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
慕北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块葱油饼咬了一口。她吃东西的样子一如既往地斯文——小口小口咬,嚼的时候抿着嘴,不发出任何声音。澜欣夹起一块咬下去,外皮酥得掉渣,里面层层叠叠地裹着葱花,咸香适中,比慕北上次做的炒饭糊糊进步了不止三个档次。
“你练了几次。”澜欣问。
“……三次。第一次面没发好,硬得可以砸钉子。第二次油温太高煎糊了。这次还行。”
“又是三次。你做任何事都是练三次才成功吗。”
“不是。有时候需要四次。”慕北把豆浆往澜欣那边推了推,“趁热喝。”
吃完饭她们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两杯没喝完的豆浆和空盘子。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得整个客厅明晃晃的,皮面沙发上那条白色蕾丝巾被照得几乎透明。慕北靠着沙发扶手,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但没在认真看。澜欣坐在另一头,腿伸直搭在茶几边缘,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新闻推送全是关于高考的——语文作文题目分析、数学压轴题详解、各省分数线预测。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不想看了。考都考完了,对答案也改不了分数,不如不对。
“对了,你记不记得上学期我们说过考完要做的事。”慕北忽然说。
“哪件。”
“好多件。去早市买菜、去滨海步道骑双人自行车、去灯塔再挂一把锁——你之前说考完了要把高三这一年的份补回来。”
“记得。你还说想吃我做的糖醋排骨。”
“对。你欠我一顿糖醋排骨。”
“我什么时候欠你了。”澜欣偏过头看她。
“上学期期末。你说考完再做给我吃。”
“……你记性也太好了。那你记不记得我还说过什么。”澜欣把腿从茶几上收回来坐直了。
“你说过考完要睡三天三夜。”慕北合上书放在茶几上,手指压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还有,你说考完想去望川看看——提前去看看那个城市,看看P大的校门。虽然进不去,在门口看一眼也好。”
“我是说过。但现在成绩还没出来。万一考不上望川的学校呢。”澜欣的声音轻了一点,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沙发垫子的边缘。
“考不上也去看看。就当旅行。”慕北的语气很平淡。
澜欣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临渊市在六月阳光下闪闪发光——老城区的屋顶层层叠叠,港区的吊臂在远处缓缓转动,苍溟海在天际铺展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蓝。她看着这片熟悉的景色,想起自己十八年来从没离开过这座城市。以前是不想离开——觉得去哪都一样。现在想离开了,想去看另一座城市的天际线,想看一条叫望川的河,想看P大那扇没有校名牌匾的校门。不是因为这些有多好,是因为慕北在。有慕北的地方,就是她想去的地方。
“去。”她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成绩出来之前就去。坐火车,五个小时。”
“什么时候。”
“明天?后天?反正这几天没事。”
“明天。我查了列车时刻表,早上七点半有一班,中午到。”慕北重新拿起茶几上的书打开,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动作和翻笔记本一样熟练。澜欣看着她低头看书时垂下的睫毛和微微翕动的嘴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她向沙发走过去,不是走过去,是快步绕过去,然后弯下腰从背后一把抱住了慕北的肩膀。慕北手里的书差点滑掉,她本能地抬手按住书页,整个人在澜欣的怀抱里僵了一瞬。澜欣的手臂环在她锁骨上方,十指在她胸前交扣,下巴搁在她头顶的发旋上。她能感觉到慕北的后背贴着自己的胸口,能闻到慕北头发上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还能感觉到慕北的心脏隔着薄薄的衣料在胸腔里怦怦跳得很快。她的也是。
“澜欣?”
“别动。就一下。”
“……你不是说要帮我去早市买菜吗。”
“那是下午的计划。上午的计划是抱你。”
“你什么时候有上午计划了。”
“刚才。在窗边决定的。”澜欣收紧手臂把她圈得更紧了一点,“你每天给我一盒牛奶——草莓味的。每天早上在校门口等我,不管我迟到多久你都在。我上课睡觉你帮我记笔记,我做不出题你帮我画辅助线,我在灯塔上哭你陪我坐了一整夜。你还折了那么多星星,从一颗到十颗到三百六十五颗——每一颗都是你亲手折的,每一颗我都留着,放在抽屉里按大小排好。”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但语速没有慢下来,“然后高考第一天,你在我手心里写了一个字。那个字我今天早上才洗掉——不是洗掉的,是洗澡的时候被水冲掉的。我站在浴室里看着手心,看了好一会儿,想把它留住,但它还是被冲掉了。”
“……你知道我写的是什么吗。”
“知道。‘稳’。你写的是‘稳’。你让我稳下来。因为我之前跟你说我怕考试的时候手抖。你记住了。”她一口气说完,然后把脸埋在慕北的发顶,声音闷在发丝之间,“你什么都记得。那我也要记住——记住现在。这一刻。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在你家客厅,窗外的阳光很亮,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半,你手里拿着一本书,我抱着你。”
慕北安静地听完。然后她把书放在沙发扶手上,抬起手覆在澜欣环在她胸前的手背上,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手指穿过她的指缝。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没教过你这些。”
“你教的不是说话,是别的。你教我——有些话不说出来,别人不会知道。我等了这么久,就是想等考完了再说。”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松开手臂直起身,“说完了。走吧,去早市。”
下午她们去了早市。高考刚结束的早市比平时更热闹——大概是因为考生们都解放了,跟着家长出来买菜买水果。穿校服的学生明显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穿便装的年轻面孔。天桥下面的摊位依旧排得整整齐齐,卖鱼的还是那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围裙上溅满了鱼鳞和水渍;卖菜的阿姨还是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蒲扇一边扇着菜上的苍蝇一边吆喝。澜欣蹲在鱼摊前挑鲫鱼的时候,卖鱼大叔认出她来了——“小妹!好久不见!今天买鱼是不是庆祝什么?”澜欣用手指按了按鱼肚子说高考考完了,买条鲫鱼回去炖汤。大叔一听,非要送她两条小黄鱼,说“考完就是大喜事,这个算叔叔请你的”。澜欣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慕北站在她身后,看着澜欣和卖鱼大叔推来推去,看着大叔用塑料袋装好鱼递过来时澜欣微微弯腰双手接过,看着她说“谢谢叔叔”时那种难得温顺的模样。然后澜欣站起来,把装着小黄鱼的塑料袋在手里掂了掂,转头对慕北说:“晚上给你炖汤。鲫鱼豆腐汤,小黄鱼红烧。你要吃哪个。”
“都要。”
“贪心。”
她们又去了滨海步道。双人自行车是租的——一辆浅蓝色的双人并排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两瓶矿泉水和一包刚在步道口零食摊上买的鱿鱼丝。这辆车是前轮并排的横排双人车,两个座位各有一套脚踏和车把,内侧的两个脚踏通过链条同步联动,只要有一个人在踩,另一个人的脚踏也会跟着转。慕北坐在左边负责掌握方向,澜欣坐在右边,两条长腿搭在脚踏上,象征性地踩了两下就开始偷懒,让脚踏带着她的脚自己转。
六月的海风很温和,不冷不热,吹在脸上像一只手在轻轻摸你的脸颊。步道上的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簇从栏杆上垂下来,在海风里轻轻晃。骑到步道中段一个缓坡时慕北踩得满头汗,转头看到澜欣正把鱿鱼丝往嘴里塞。
“你倒是踩一下。”
“你骑得挺好的,我不打扰你。”澜欣把鱿鱼丝递到慕北嘴边,手指擦过她嘴角的皮肤,沾了一小粒盐。慕北张嘴接住鱿鱼丝,嚼了两下咽下去,转头看着她还搭在车把上的手指,忽然低头飞快地在她指尖上亲了一下。
“……你干嘛。”澜欣的手僵在半空中。
“咸的。”慕北转回去继续骑车,车轮在步道上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
“我问的不是味道!”
“那是什么。”
“……算了。你继续骑。”澜欣把脸别过去,继续往自己嘴里塞鱿鱼丝。她看着远处海面上那几个正在冲浪的人,海风吹过来把她的狼尾吹得遮住了眼睛,她没有去拨——因为正好可以挡住她发红的颧骨。
她们去了灯塔。沿着螺旋楼梯走上去时,墙上的小窗透进来午后明亮的阳光,和上次来时的暮色完全不同。塔顶的环形平台上风很大,海面在正午阳光下是银色的,浪花拍打礁石溅起白色泡沫。围栏上那些许愿锁还在,旧锁上的锈迹又多了几层,新锁亮晶晶的。上次挂的那把锁还在——没有刻名字的普通铜锁,挂在第二排第三根栏杆上。铜面上蒙了一层新的盐雾,用手指擦一下,下面还是亮晶晶的黄铜本色。
慕北从包里拿出一把新锁——也是铜的,没有刻字,和上次那把一模一样。她把锁挂在原来那把旁边,两把锁挨在一起。澜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风把慕北的长发吹得遮住了脸,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伸出手。澜欣把手放上去,被握住了。站在灯塔顶端的环形平台上,身后是剥落了漆面的花岗岩塔身和锈迹斑斑的铁栏杆,面前是无边无际的银色大海。
“上次来的时候,你说下次来要能找到这把锁。我说肯定找不到。”慕北低头看着那两把并排挂在一起的铜锁,然后转头看向澜欣,眼睛里有细碎的光,“现在找到了。两把都找到了。”
第二天她们去了天台。学校还没正式放暑假,但高考班的学生已经不用再去上课了。门卫老周认得她们,挥挥手就放她们进去了。操场上空无一人,篮球架在正午阳光下投下短促的影子。银杏树的绿叶在风里哗哗响,树下有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整个校园安静得像一幅画。
天台的铁门依旧没锁。锁链换了一根更新的,比高考前那根还亮。旧长椅和旧课桌还在老地方,桌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慕北用纸巾擦干净了。破花盆里的枯茎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冒出了一株新的杂草,还没开花,只有几片嫩绿的叶子。
澜欣站在栏杆边,双手搭在生锈的横杆上,看着远处的海。这片海她看了三年——高一刚来天台时海是陌生的灰蓝色,高二时海是陪她度过每一个中午的沉默伴侣,高三时海是她做不出题时用来放空的眼神落脚点。她在这片海面前睡过觉、吃过饭、流过眼泪、背过单词,在它的注视下从“能活就行”变成了“我想和你在同一个城市”。
“看够了吗。”慕北站在她旁边。
“还没。再看一会儿。”
“以后又不是看不到。寒假暑假还能回来。”
“那不一样。以后回来就是客人了。”
慕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在澜欣搭在栏杆上的手旁边,小指轻轻挨着她的小指。“临渊永远是你的家。不管你去哪里,这里都有你的早市、你的灯塔、你的天台。有刘奶奶,有卖鱼的大叔,有煎饼果子的阿姨。还有我家——我妈说了,你以后回来随时可以住。她把客房都给你收拾好了。”
澜欣转过头看着她。慕北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安慰她,是在陈述事实。就像她说“从六岁就开始了”那样的语气,不需要商量。
“……你妈什么时候说的。”
“前天。你在沙发上睡着的时候。”
“你怎么不告诉我。”
“想等你自己发现的。但你现在看起来需要听这些。”慕北把小指从她小指旁移开,整只手覆上来,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们去吃了麻辣烫——还是澜欣以前经常带低年级学妹去的那家店,还是那个塑料桌椅的位置,还是墙上褪色的菜单。澜欣的吃辣能力下降了,高三这一年都在吃食堂和家里做的饭,太久没碰辣,被辣得直吸气。慕北把自己的冰豆奶推给她,她灌了半杯才缓过来。
“你以前不是挺能吃辣的吗。”慕北看着她被辣得泛红的嘴唇。
“那是以前。高三食堂的菜全是水煮的,一点辣椒都没有。”
“那你吃我这份。我这份是不辣的。”
“不用。我能吃。”澜欣又夹了一筷子辣锅里的金针菇,嚼了嚼,眼泪都快辣出来了,但她死活不换。
晚上她们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石板路还是湿漉漉的,是傍晚洒水车经过时溅上的水花。老榕树的气根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黄狗不在石凳下面了,大概被主人牵回家了。
“成绩什么时候出来。”慕北问。
“二十号左右。还有十来天。”
“紧张吗。”
“有一点。主要是怕数学考砸。虽然你说我导数第一问做对了,但万一我记错了呢。”
“你记错了也不会错。你考试前最后三次模拟的导数题全部全对。包括那次最难的含参讨论。”
“你怎么知道。”
“我帮你批改过卷子。你忘了?”慕北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和平时帮她检查数学卷子一模一样。
澜欣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围巾往上拽了拽——然后意识到自己没戴围巾。六月了,不需要围巾了。她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插进口袋里。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开口。
“如果成绩出来,我考不上望川的学校怎么办。”
“那我们再想办法。”
“什么办法。”
“不知道。但肯定有办法。”慕北的步子没有停,她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安静,和灯塔那晚一样,和天台那次争吵一样,和每一个她承诺“我在”的时刻一样。
澜欣看着她的侧脸。然后快走两步和她并排,肩膀挨着肩膀。
“行。那先不想了。这几天先把糖醋排骨给你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