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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最后一个学期   二月末 ...

  •   二月末,高三下学期开学。
      黑板旁边的倒计时牌翻到了两位数。陈老师在开学第一天早自习走进教室时,没有说“新学期快乐”。她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全班,然后转身在白板上方挂上了一块新的倒计时牌——比旧的那块更大,数字是红色的,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距高考还有107天。”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开口,语气和上学期一模一样:“从今天开始,你们高三下学期正式开学。一模在三月中旬,二模在四月下旬,三模在五月底。每次模拟考试的成绩都会计入综合素质评价,直接影响你们的高校专项计划和自主招生资格。”她顿了顿,“我知道你们寒假都在补课,但补课和真正的冲刺不一样。从现在开始,每一分钟都要掰成两半用。迟到的、早退的、上课睡觉的——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习惯,这个学期都给我收起来。”
      澜欣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面前摊着新发的数学课本。她的校服拉链拉到胸口,围巾叠好放在抽屉里——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和窗外的冷风形成鲜明对比。窗外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晃动,枝头已经冒出了极小的芽点,要凑得很近才能看到。她转着笔,听到“107天”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转。她想起灯塔那夜之后,慕北在图书馆里推给她看的那张成绩预估表,虚线的每一个拐点旁边都有铅笔写的小字注解。107天。从现在到高考,只剩一个春天。
      坐在她前排的林晚回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寒假作业写完了没?数学最后那张卷子,最后一道导数题我都空着——太难了。”澜欣从书包里抽出那张卷子,放在林晚桌上。卷子上最后一道大题写满了步骤,导数求了,定义域标了,二阶导也算了,步骤之间还有用红笔改过的痕迹。林晚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澜欣已经把目光移回黑板上,手里的笔继续转着,没有要邀功的意思。但她的耳尖微微泛红,大概是教室里暖气开太足的缘故。
      中午,天台。
      铁门的锁链在二月末的冷风里轻轻晃荡。门框上的锈迹比上学期又多了几道,但门轴被澜欣上次回家拿机油滴了几滴,推门时不再嘎吱作响,只是安静地滑开。天台上的破花盆还在老地方,枯黄的花萼还立在土里。旧课桌面上的刻字被一个冬天的雨水冲刷得越来越模糊,但桌面被擦得干干净净——是慕北中午先上来用抹布擦过的。抹布还是上次那条,洗得有些旧了,叠好放在便当袋侧兜里。旧长椅下的砖头还是那块,青苔在冬天干成了一层灰绿色的粉末,但砖头本身纹丝不动。
      今天吃的是红烧肉盖饭。澜欣做的——肉是她早上去早市买的,五花三层,焯水炒糖色炖了将近一个小时,筷子一戳就透。她做了两份,满满地装在两个保温饭盒里。米饭上浇了肉汁,饭盒一打开热气就往外冒,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你早上几点起的。”慕北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瘦相间,酱油色透亮,入口即化。
      “六点。”
      “就为了炖肉?”
      “早市早上有新鲜的五花肉。去晚了就剩肥的了。”澜欣把饭盒里的青菜拨到慕北那边,“青菜也吃了。你上次说我维生素摄入不够。”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维生素摄入了。”
      “你管我数学,我管你维生素。扯平。”澜欣低头扒了一口饭。
      “肉炖得很烂。糖色也没炒糊。”慕北又夹了一块肉放在米饭上让肉汁渗进饭里,“你练习了几次?”
      “……三次。第一次糖色炒糊了,锅底黑了一片。第二次水放多了,变成炖肉汤。这次是第三次。”
      “所以你说‘锅底刮的’,其实不是锅底刮的。你是专门做的。”
      “锅底刮的。”
      “你每次说锅底刮的,都不是锅底刮的。”
      “吃你的饭。”
      慕北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把青菜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天台上风很大,但她把筷子放下后从便当袋里拿出来的不是纸巾,而是一个浅蓝色的玻璃瓶。瓶子里装了几颗新折的纸星星,淡绿色的,和窗外银杏枝头刚冒出的嫩芽颜色一模一样。
      “开学礼物。”她把瓶子放在旧课桌上。
      “开学又不是节日。”
      “开学比节日重要。节日每年都有,高三下学期只有一个。”慕北把瓶子往澜欣那边推了推,“而且你今天早上六点起床炖肉。我觉得应该奖励。”
      澜欣拿起瓶子对着天光看了看。纸星星在玻璃瓶里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她把瓶子放进口袋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另一颗星星——她昨晚折的,深蓝色,棱角分明但收口处有一点点细微的褶皱。她折了三次,每次都觉得不够好,最后一次才勉强满意。
      “给你的。新学期。”她把星星放在慕北手心里。慕北低头看着那颗星星,把它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收口——被指甲轻轻压过,确保纸条末端不会翘起来。这个细节是她教澜欣的,澜欣记住了。她把星星放进自己校服胸前的口袋里,和之前那颗淡金色的放在一起,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高三下学期的课表排得很满。每周三十六节课,晚自习到十点半,周六全天补课,周日上午学校安排自愿参加的强化班。慕北报了周日上午的数学强化班,澜欣报了英语。不是因为她们想分开——是因为各自需要补的科目不同。但她们约定周日上午补课结束后在天台碰头,一起吃午饭。
      澜欣的课桌上多了一本新的错题本。不是买的——是慕北给她的,封面是深蓝色,和她抽屉里那些笔记本一样。第一页是慕北写的目录:“数学错题——函数与导数”“英语错题——语法填空与短文改错”“文综错题——地理区域综合分析”。每一栏后面都留了足够的空白页码。她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错因分析要写清楚,不要只写‘粗心’两个字。粗心不是原因,审题不仔细/计算跳步/概念混淆才是。”澜欣第一天就用上了——数学课上周老师讲了一道导数压轴题,她做错了,因为漏了定义域的限制。她在错题本上把这道题抄下来,用红笔在定义域那一步旁边画了个星号,然后在“错因分析”一栏写道:“没考虑根号下不能小于零。”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下次先写定义域再求导。”字迹工整,和上学期那种潦草的笔记判若两人。
      三月中旬,一模。考场按上学期期末成绩重新分配——澜欣进了第二考场,这是她高中三年第一次离开第三考场。开考前她在考场门口遇到了林晚,林晚看到她手里的准考证上印着“第二考场”几个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林晚平时的表情都不一样——不是客气的、保持距离的笑,而是真的在替她高兴。
      澜欣的数学考了八十一分,突破了八十。英语九十三,比期末又高了两分。文综也提了,历史和地理的选择题正确率上来了,政治大题还是容易跑偏,但至少每道题都写满了。成绩出来那天班主任在班会上又点名表扬了她——“澜欣同学一模成绩比上学期期末又进了三个名次,数学和英语都稳中有升。希望其他同学也拿出这种冲刺的状态。”这次鼓掌的声音比上学期更响了——不再是稀稀拉拉几下,而是全班都在拍。林晚回头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嘴里说了句什么,被掌声盖住了,但从口型能看出来是“厉害”。
      澜欣低着头,耳尖红透了。她把成绩条对折了一下放进笔袋里,没有看任何人。但下课后她走到慕北座位旁边,把成绩条放在慕北桌上,然后站在那里不说话,下巴微扬,眼神里有一点压不住的得意。慕北拿起成绩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个玻璃瓶——里面是五颗纸星星,浅蓝色的。
      “数学突破八十,一颗。英语稳定及格,一颗。文综每科都及格,三颗。一共五颗。”她把瓶子放在澜欣手心。
      澜欣握着瓶子,低头看着里面那几颗浅蓝色的星星。她用手背蹭了蹭鼻子——这个动作是澜欣不好意思时的习惯,跟慕北在一起时尤为频繁。上学期的那些星星她也都留着,放在抽屉里和其他瓶子排成一排,现在又多了一瓶。她没有说谢谢,但她在放学后去了趟校门口的文具店,买了一卷浅蓝色的细丝带,把几个玻璃瓶系在一起,在抽屉里排成了一排。
      四月,二模前夕。临渊的春天真正来了。银杏树的新叶从嫩芽变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绿叶,满树都是,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老君岭山道上的杜鹃开了,远远望去像是山上泼了一片深粉色的颜料。海风变暖了,不再刺骨,天台上的风虽然还是大,但吹在脸上是温的,带着春天特有的泥土和花香。
      每天中午她们还是去天台吃午饭。时间比以前更紧了——有时候只有十五分钟,吃完就得回教室刷题。但这十五分钟是澜欣一整天里最安静的时刻。她会把饭盒里最大的一块肉夹到慕北碗里,慕北会把便当里的青菜夹回来,然后两个人对坐着一口一口吃饭,偶尔说起班上的事,但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天台上的旧课桌和旧长椅在春雨里被淋了几次,桌面上的刻字越来越模糊,但桌腿还是稳稳当当地立在水泥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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