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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寒冬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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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最后两周,临渊正式入了深冬。海风不再像秋天那样只是凉,而是带了刺——细细密密地扎在脸上,走在上学路上能把没戴围巾的人吹出眼泪来。老君岭的松林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呼啸,从早响到晚,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拉一把大提琴的粗弦。学校教室里的暖气片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咣当着,窗玻璃内侧永远结着一层水雾,值日生每天早读前要拿干抹布擦一遍,擦完之后不到半小时又蒙上一层新的。
课间去接水的人比秋天少了很多——不是因为不渴,是因为走廊没暖气,从教室走到饮水机那几十步路冷得够呛。只有几个裹着厚校服外套的男生还愿意站在走廊里聊天,说话时嘴边冒出的白气比话还多。
但天台上的铁门没有被雪封住,也没有被冻住。门轴上的铁链在冷风中偶尔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撞击声,和远处的海浪声混在一起,不吵,反而衬得天台上更安静。
澜欣重新开始去天台了。
不是每天都去——如果上午第四节课拖堂太久,或者下午第一节是周老师的数学课需要提前预习,她就和慕北留在教室里吃午饭。但只要有时间,她们还是会推开那扇铁门,一个坐在旧长椅上,一个坐在旧课桌旁,和以前一样。天台上的风比地面大一倍,吹在脸上冷得刺骨,但她们裹着围巾和厚校服,挨着坐在一起,倒也不觉得有多冷。
旧课桌上的灰被慕北擦干净了。不知哪天,她从家里带了一块小抹布来,中午到了天台先弯腰把桌面擦一遍,连桌腿上的锈迹都擦了。桌面上那些前人的刻字又清晰了几分——有个名字,有个日期,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大概是哪届的学长学姐刻的。她擦完课桌后把抹布叠好放进便当袋侧兜,然后从便当盒里拿出筷子,端端正正地摆在饭盒上,动作和以前完全一样。
旧长椅下的砖头还是暑假时澜欣换的那块。经过一个秋天的风吹日晒和几场雨水的浸润,砖面长了一层极薄的青苔,坐在上面偶尔能闻到一股很淡的泥土味。澜欣用脚把那块砖又往里踢了踢让它卡得更稳,然后坐下来打开保温饭盒。
今天是青椒肉丝盖饭,饭盒一打开热气就往外冒,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她做了两份——一份自己的,一份给慕北。两个人的分量,满满的。
“你上次做青椒肉丝是什么时候。”慕北接过饭盒,用筷子夹起一撮肉丝拌进饭里。
“上个月。你吃出来的?”
“嗯。这次的肉丝切得更细了,而且没放太多盐。”慕北把一块青椒放进嘴里,“进步了。”
“……这也能叫进步。”
“怎么不能。盐放少了说明你知道控制分量了,之前你总是下手太重。”慕北的语气一本正经。
澜欣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接话。但她把饭盒里最大的一块肉夹到了慕北碗里。
“你又做多了?”慕北看着那块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是两个月来她第一次在天台上问出这句话。
“嗯。锅底刮的。”澜欣说。这两个月里慕北有无数次机会在别的场合问出这句话——路过澜欣座位时看到她的饭盒、在教室后排收作业时瞥见她在吃面包、周末去她家送东西时看到她一个人吃泡面——但她从来没有问过。因为那段时间澜欣的饭盒里没有多出来的菜,没有“锅底刮的”,只有刚好一个人的分量。她在等。等澜欣重新做两人份的饭,等她重新把最大的一块肉夹到自己碗里,等她亲口说出那句“锅底刮的”。
现在她等到了。她把那块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肉丝切得确实比上次细。火候也刚好。”
“你以前从来不评价我的厨艺。”
“以前怕你骄傲。”
“……现在呢。”
“现在你可以骄傲。因为你进步了。不止是厨艺。”
风忽然大了一阵,把旧课桌上的便当盒盖子吹得翻了面。慕北伸手按住,手指压在塑料盖上被风吹得微微发颤。天台上晾着的那几块砖头上的青苔被风掀起一小块,在空中打了几个旋,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食堂的菜依旧难吃。上周三中午因为下雨没法去天台,她们在食堂凑合了一顿。慕北点了一份红烧肉套餐,肉硬得咬不动,米饭偏硬,紫菜蛋花汤里的蛋花少得要用放大镜找。澜欣点了一碗牛肉面,面条坨成了一坨,牛肉薄得透光,汤底咸得她灌了半杯水。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食堂塑料椅上,吃了几口就同时放下了筷子。
“我觉得我做的都比这个好吃。”澜欣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本来就是。”慕北用纸巾擦了擦嘴,“下周一还是去天台吧。多穿点就行。”
“你上次不是嫌天台冷吗。”
“我带了暖宝宝。给你也带了。”慕北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两片没拆封的暖宝宝放在澜欣手心。包装上印着粉红色的兔子,一看就是学校门口文具店买的,和她那个小猫胸针是同一家店。
澜欣低头看着那两片暖宝宝,拆开一片贴在校服内侧贴近肚子的位置,另一片没舍得用,放进了书包夹层。
圣诞节在高三的教室里是不存在的。没有装饰、没有礼物、没有庆祝活动,只有黑板上方那行用红粉笔写的“距高考还有179天”和一摞永远做不完的卷子。但慕北还是在二十四号那天早上在澜欣桌上放了一个小纸盒——包装纸是浅蓝色的,没有花纹,折得整整齐齐,边角用透明胶带粘得很仔细。澜欣来的时候看到盒子愣了一下,拆开发现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比慕北自己那条浅灰色羊绒围巾厚很多,没有商标,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之间的距离都一样。右下角绣了一个极小的字母,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你自己织的?”澜欣拿起围巾翻来覆去地看。她以前不知道慕北会织围巾。
“暑假学的。本来想早点给你,但织得不好,拆了三次。”慕北坐在前排座位上,没有回头,低头看着英语课本。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耳尖是红的,“第四次总算能看了。天台风大,你那条旧的太薄了。”
澜欣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羊绒的触感柔软细腻,和上学期观星活动那天慕北借给她的那条浅灰色围巾几乎一样。她围好之后低头闻了一下——有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淡的铅笔芯的石墨味。
“你织了多久。”
“……没多久。暑假空余时间多。”
“拆了三次还没多久?”
慕北没有回答。她把英语课本翻到下一页,继续低头看单词。澜欣伸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慕北桌上——一颗纸星星,淡金色的,五个棱角分明但收口处有一点点细微的褶皱。是她自己折的。
“圣诞礼物。没你织围巾那么厉害,就折了一颗。金色的——我觉得金色比较适合圣诞节。”
慕北把那颗纸星星拿起来放在手心仔细看了片刻,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校服胸前的口袋里,轻轻按了一下。从那天起她每天都会把这颗淡金色的星星换到当天的校服口袋里,和之前澜欣送她的那颗深蓝色星星放在一起。两颗星星在同一个口袋里互相挨着,走路的时候偶尔会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期末考试在一月的第二周如期而至。考场还是按成绩排名分——慕北在第一考场靠窗的位置,澜欣在第三考场后排。
最后一天考英语。澜欣把试卷从头到尾做完了。不再是像以前那样作文写两行就放弃、改错题全是蒙的,而是一个空一个空地填、一道选项一道选项地分析,就像慕北教她的那样。写作文的时候她用了慕北给的模板,把开头结尾默背了一遍才落笔,写完后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改了一个拼写错误和一个漏掉的冠词。
收卷铃响起,她把笔放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飘散在考场惨白的灯光里。窗外操场上已经有几个提前交卷的男生抱着篮球冲出去,跑道上的白色标线在冬日阳光下几乎看不清。她透过窗户看着操场边上那排光秃秃的银杏树,觉得它们其实也挺好看的——不是只有金黄色的银杏才好看。
成绩公布那天班主任陈老师站在讲台上拿着成绩表,念到澜欣的名字时语气里多了一点明显的高兴。
“澜欣,班级排名第二十五,年级排名前进了三十多位。数学七十八,英语九十一——及格了,而且超了及格线一分。语文作文也没有偏题。”她放下成绩表看着后排靠窗的方向,“继续保持。”
教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林晚回头朝澜欣竖了个大拇指。澜欣低着头看着自己桌上的成绩条,数学七十八分——比上次又高了三分,英语九十一分,作文只扣了五分。她把成绩条对折了一下放进笔袋里,拉上拉链。然后抬头往前排看了一眼。慕北正转过身来看她,隔着半个教室的人头和课桌,两人的目光在正午的阳光里碰了一下。慕北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转回去继续看卷子。这次她的成绩依旧是年级前列,数学差一分满分,英语年级第二。澜欣考得再好,离P大的门槛还差得远。但她不着急。不是那种放弃治疗的不急,而是她终于明白——有些路要一步一步走,有些差距要一点一点追。她可能永远追不上慕北的成绩,但她可以追上去同一个城市的距离。
寒假前最后一周,慕北开始正式执行她的“折返计划”。她在自己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上列了新的任务清单——不是关于P大的备考,而是关于澜欣的。清单上每条都很简洁:“每日同步进度”“每周错题回顾”“月度目标核对”。她把这页笔记折了个角,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你之前说,你的计划里有我。”澜欣坐在图书馆角落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数学卷子。期末考试后她们又来图书馆复习了——高三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寒假,只有“春节前后各一周的自主学习时间”。
“嗯。”慕北坐在对面,面前摊着英语真题。
“那你的P大计划还在吗。”
“在。换了种方式。”慕北把笔放下看着澜欣,“P大还是要考。但我不需要为了考P大就放弃陪你。”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可以一起复习。你的进步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如果你保持这个节奏,下学期——”她顿了顿,从笔记本里翻出一张表格推给澜欣。表格上是她预估的澜欣下学期成绩走势图,横轴是月份,纵轴是分数,一条虚线从现在的分数一路往上延伸,最终落在了一个不算高但足够触到望川大专线的位置,“——你可以上望川的大专。不是最好的学校,但是是正规的。而且大专有专升本,以后还可以继续考。”
澜欣低头看着那张表格。虚线的每一个拐点旁边都有慕北用铅笔写的小字注解——“三月:数学突破八十分”“四月:英语稳定及格”“五月:文综提分空间最大”。她的手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手指轻轻按在最上面那条虚线末端的小字上,眼眶发酸,但她忍住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灯塔那晚之后。你睡着了,我睡不着。”慕北说,把笔重新拿起来翻到下一篇阅读,“反正也睡不着,就帮你算了一下。”
窗外的海风从南面灌进来,穿过图书馆书架之间的走道,把桌上摊开的书页吹得轻轻掀动。澜欣低下头假装继续看题,左手却在桌面下轻轻攥住了自己的校服裤腿,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松开手,拿起笔继续做导数题。这次她一口气做了五道,全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