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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潮汐 四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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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的临渊,天气转暖。海风从南面吹过来,不再带着冬天那种刺骨的凉意,而是温温软软的,像是被阳光泡过。滨海步道上的行人比三月多了不少,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穿着情侣运动服跑步的大学生,有牵着手慢慢走的老夫妻。步道旁的绿化带里,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苞片层层叠叠地堆在枝头,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
周日午后的阳光不算烈,照在皮肤上是暖洋洋的触感。海面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于灰蓝和银白之间的颜色,波浪很碎,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银子。澜欣和慕北并肩走在步道上,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澜欣手里拎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慕北肩上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里装着一本没翻开的书和一把遮阳伞。
“今天是大潮。”慕北指着海面说。海水确实比平时涨得更高,拍在堤岸上的浪花溅起老高,有几滴甚至飞到了步道的边缘,在水泥地面上留下深色的湿痕。远处的防波堤几乎被海水淹没了,只露出最顶上一层灰色的混凝土。港区方向传来渔船进港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在潮湿的空气里比平时传得更远。
“你连潮汐表都查了?”澜欣偏头看她。
“手机上自带的天气应用就有。今天下午三点满潮,潮高三米二。”慕北把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这个月的最高潮。”
“……你查这个干嘛。”
“出门前顺便看了一眼。万一你想到海边来,至少知道潮水会不会淹到脚。”慕北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澜欣知道这不是“顺便”——慕北的计划总是提前做好,从选羽毛球课到整理函数资料,从折纸星星到查潮汐表。她的“顺便”从来都不是顺便。
她们在步道中段的一张长椅上坐下来。这张长椅比上次坐的那张新一些,椅背上的铭牌写着“临渊市旅游局赠,二〇一三年”,木条还没被海风腐蚀出太多裂纹。正午的太阳把椅面晒得温热,坐上去能感觉到热度透过牛仔裤传到皮肤上,很舒服。
远处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一只彩色条纹的三角风筝在空中摇摇晃晃地爬升,线轴在孩子手里飞速转动,发出嗡嗡的声响。风筝飞到一定高度后忽然歪了一下,往海面方向俯冲,牵线的孩子尖叫着往回跑,风筝又被拉了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弧线重新稳住。
澜欣靠在椅背上,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然后把手里的水瓶递给慕北。慕北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拧上盖子放在两人之间的椅面上。阳光很暖,海风很轻,步道上的喧闹被距离和海浪声稀释成一层淡淡的背景音。澜欣半眯着眼睛看向海面,睫毛在阳光下变成了浅棕色。她的狼尾被风吹得有些散,几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飘在脸颊边。她没有去拨。
“澜欣。”
“嗯。”
“你最近上课没睡觉了。”
“你不是早就发现了。”
“嗯。去年十月就发现了。”慕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但我怕说出来你会不好意思,就一直没说。”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澜欣的声音很淡,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不自在时的小动作,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数学课你开始记笔记了。函数那部分你已经做到三角函数了,比我给你的资料进度还快了两节。上周数学测验你及格了。”
“……六十一分。刚及格。”
“上学期的测验你还在三十分徘徊。半年提高了三十分。”
澜欣把矿泉水瓶拿起来又喝了一口。她喝水的时候眼睛看着海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喝完她拧上盖子,把瓶子放回两人之间。
“你知道我为什么开始听课吗。”她说。
慕北没有回答,等着她继续。
“因为你说你想去P大。”
海风吹过来,把澜欣的狼尾吹得遮住了半张脸。她抬手把头发拨开,动作很随意,像是只是为了不让头发挡视线。但她的手指在拨头发的时候微微用了力,指节有点发白。
“去年九月在天台上,你跟我说你想去望川读P大。你说那里有银杏树,有六层楼高的图书馆,有望川河的弯道。”澜欣的声音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想过很多遍的事,“那时候我就想——你肯定会去的。你成绩那么好,又那么认真,连羽毛球课都要提前查技术要领。P大不录取你是他们的损失。”
她顿了顿。
“然后我就想——你要是去了望川,我怎么办。”
慕北的手指在帆布袋的带子上停住了。她看着澜欣的侧脸,澜欣依然看着海面。阳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直线、下颌的转折,都像是用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她的琥珀色眼睛在阳光下颜色变浅了,变成了一种接近金棕色的透明质感。
“我不是没想过以后。以前不想,是因为想了也没用。”澜欣说,“但你说你想去P大的时候,那个语气——你不像是在说一个梦想。你像是在说一个计划。一个你一定会完成的计划。”
“我是。”慕北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所以我才开始想——你的计划里有我吗。”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和她平时说“今天食堂的菜太咸了”是同一个语气。但慕北听出了区别。澜欣说话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下沉了一点,像是把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面上,然后迅速收回手,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放。
慕北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有。”
一个字。
“从开始就有。”她补充道。
澜欣低下头,把矿泉水瓶拿起来又放下去。瓶底在椅面的木条上磕出轻微的声音。她的耳尖是红的。
“那就行。”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潮水要涨到最高了。你不是说三点满潮吗,再不去灯塔那边,水就要漫到步道上了。”
她迈步往前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慕北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她没有追上去并排走,而是隔了半步的距离,看着澜欣的背影。狼尾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后颈上有一小缕头发翘起来,在阳光下是深棕色的。校服外套敞着拉链,下摆被风吹得往后飘。她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一样——脊背挺直,步子大而稳,不拖泥带水。但她的耳尖还是红的。
慕北快走两步追上去和她并排。她们沿着步道继续往前走。潮水确实越涨越高了,步道边缘的栏杆底部已经被浪花打湿,海水从石缝里渗进来,在水泥地面上形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浅水洼。远处的灯塔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洁白,塔身上的裂缝和剥落的漆面都被距离抹平了,看上去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步道尽头的沙滩已经完全被潮水淹没了,只剩下几块露出水面的礁石,海浪拍上去炸开白色的水花,然后在礁石表面流淌下来,像融化的奶油。
她们站在步道尽头,看着潮水一点一点往上爬。海风在这里比步道中段更大,带着咸味和水汽扑面而来。慕北从帆布袋里拿出遮阳伞撑开。遮阳伞是浅蓝色的,伞面上印着小朵的白色雏菊花纹。她把伞举在两人头顶,但因为身高差,伞沿总是往慕北那边偏。
澜欣伸手握住伞柄,把伞往慕北那边推了推。她的手覆在慕北的手上方,虎口贴着慕北的虎口。停留了两秒,然后把伞扶正,收回手。
“你打伞的技术太差了。”澜欣说。
“……是你太高了。”
“就高两公分。”
“两公分也是高。”
潮水在她们脚下不到一米的地方拍打着堤岸,溅起的水雾被阳光照出了一小段彩虹。彩虹很淡,只持续了几秒钟就消失了。然后下一波浪涌上来,又溅起一片水雾,又出现一小段彩虹。
回去的路上,步道边坐着一个卖气球的老人。他手里攥着一大把彩色气球,红的蓝的黄的绿的,在风中互相碰撞发出闷闷的橡胶摩擦声。老人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放着一个打气筒和一袋备用气球,气球在风中摇摆不定,拉绳在他手指间绕了好几圈防止被风吹走。
慕北看了那些气球一眼。只是看了一眼,脚步都没停。
澜欣松开并排走的距离,走到老人面前蹲下来,掏出零钱,指了指气球。老人笑着问她要哪个颜色,她指了指最上面那个蓝色的。老人把蓝色气球的拉绳从扎成一捆的绳结里解出来递给她。她接过来,转身走回慕北面前,把拉绳塞进慕北手里。
“你都多大了还喜欢气球。”
“谁说我喜欢了。”
“那你刚才看了那么久。”
“我没有看很久。”
“至少三秒。”澜欣把她握在伞柄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气球的拉绳绕在慕北的手腕上。她绕了两圈,打了个松垮的结——松到轻轻一拉就能解开,但又紧到气球不会被风吹走,“三秒算很久。”
慕北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蓝色的细绳,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只蓝色的气球。气球在风中左右摇摆,拉绳在她手腕上轻轻晃动。然后她把手腕举高,让气球飞得更高一点。蓝色的气球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下格外鲜艳,遮阳伞的雏菊花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海风吹过来,把气球吹得往海面方向飘,拉绳绷得笔直,慕北能感觉到气球在拉绳的另一端轻轻挣扎。
她们继续往回走。步道上的人比来的时候少了一些,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光线变成了淡金色。路过那张长椅时,矿泉水瓶还在椅面上放着——她们忘了拿。澜欣弯腰捡起来。
“以后。”她直起腰,把水瓶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说,“你的计划里有什么,告诉我。不用全告诉我,就说大概的就行。”
“大概的?”
“嗯。大概要去哪个城市,大概要做什么。不用很细。”
“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因为——”澜欣顿了一下,把水瓶塞进背包侧袋,“因为我也在做计划。”
“什么计划。”
“还没做好。做好了告诉你。”
慕北没有追问。她们继续沿着步道往回走,经过卖烤鱿鱼的摊子,经过骑自行车的小孩,经过那片开得正盛的三角梅。走到步道出口,气球还在慕北的手腕上飘着,遮阳伞的伞面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澜欣走在慕北左边,帮慕北挡着从海面方向吹来的风。
“你把手举那么高不累吗。”澜欣说。
“不累。”
“你胳膊都在抖了。”
“……有一点累。”
澜欣伸手从慕北手腕上解下拉绳,系在了自己的背包带子上。气球从慕北的头顶转移到了澜欣的身后,蓝色的球体在夕阳下变成了一种介于蓝和紫之间的颜色。拉绳在她背包带上晃晃悠悠的,偶尔蹭到她的狼尾发梢,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回去给你炖汤。上次在山顶买的香菇还没用完。”
“好。”
“然后你帮我看一道题。三角函数。辅助线不知道画在哪。”
“好。”
她们走在四月的傍晚里,背后的天空正从浅蓝过渡到金黄。港区的吊臂开始在夕阳中亮起警示灯,一闪一闪的,和天空中最早出现的几颗星星交相辉映。远处的老君岭笼罩在一层淡紫色的暮霭里,苍溟海安静地呼吸着,潮水正在缓缓退去。那只蓝色的气球一直在澜欣身后飘着,直到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步道尽头的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