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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初春   寒假最 ...

  •   寒假最后一周,临渊下了一场雨。
      不是台风天那种狂暴的暴雨,也不是深冬那种夹着冰粒的冻雨,而是一种细密的、绵长的、带着隐约暖意的雨。雨丝落在石板路上,落在老榕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苍溟海灰蓝色的海面上,整个临渊市被浸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澜欣趴在客厅茶几上写寒假作业。说是写,其实主要是抄——把她上学期从慕北笔记上记下来的东西往作业本上搬。她的字迹依旧潦草,但比上学期工整了一些,至少每个字的偏旁部首都在正确的位置上。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暖气片偶尔发出一声沉闷的咣当。茶几上摊着数学卷子、语文练习册和一本翻到卷了边的英语课本。手机屏幕亮着,是慕北半小时前发的消息。
      “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做了吗?”
      澜欣当时看了一眼,没回。又过了十分钟,第二条消息进来:“辅助线做在AB的中点。”
      她拿起笔,在几何图上画了一条虚线,然后对着题干看了半晌,终于看懂那条辅助线为什么画在那里。她把解题步骤写上去,字迹比前面几题工整了一些,因为写到这一步的时候她确实弄懂了。手机又亮了一次,还是慕北:“做出来了吗?”
      澜欣擦了擦手上的铅笔灰,回复:“做了。辅助线画对了。”
      “不是画对了,是有人告诉你在哪画的。”
      “那不也是画对了。”澜欣打完这几个字,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但嘴角动了一下。
      开学那天是个晴天。雨在夜里就停了,清晨的阳光把老城区湿漉漉的屋顶晒得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文华路早市的摊位重新支了起来,卖菜阿姨的吆喝声隔着两条巷子都能听见,空气里飘着油条和豆浆的味道。临渊一中的校门口又热闹起来了——学生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人穿着新买的春季校服,有人还裹着冬天的冲锋衣,自行车棚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澜欣在校门口等慕北。她到得比平时早,校服外套的拉链破天荒地拉到了胸口,而不是敞着。狼尾好像剪过——其实不是剪,是她自己拿剪刀修了修后面的发尾,修得不算整齐,但至少不翘了。她的书包也比上学期鼓了一些,里面除了课本还塞了一本数学辅导书,是上学期期末在文具店买的,封面上印着“基础强化”四个字,还没怎么翻过。她靠在铁栅栏门上,看着望海路上来来往往的学生。
      “你今天居然没迟到。”慕北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棉外套,是春装,不是冬装。黑色长发没扎,散在肩后,发尾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光泽。
      “开学第一天迟到不太好。”澜欣从栅栏门上直起身,“你换外套了。”
      “嗯。冬天那件太厚了,今天不冷。”
      “还是冷吧。你耳朵都红了。”
      “那是风吹的。”慕北把头发别到耳后,“走了,再站下去真的要迟到了。”
      高二下学期和上学期没什么两样,但所有人都在说“马上就高三了”。班主任在开学第一天的班会上站在讲台上用粉笔敲了敲黑板,说这个学期是最后的过渡期,下学期开始正式进入高三总复习,让大家趁现在还有时间把基础打牢。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全班,在澜欣身上多停了半秒。不是因为澜欣在睡觉——澜欣没有睡觉,她正低着头翻数学课本。班主任的目光里有一点意外,然后移开了。
      座位重新排了。澜欣依旧是靠窗最后一排,慕北依旧是前排中间。排座位的时候班主任说可以自由组合,但慕北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她知道如果她主动换到后排,全班都会看着她们。所以她只是回头看了澜欣一眼。澜欣对她摇了摇头,幅度很小,意思是“不用”。慕北转回去。一切照旧。
      体育课在周三下午。这学期体育课开始分项目选修——篮球、排球、羽毛球、乒乓球。选课表发下来的时候慕北在“羽毛球”那一栏打了个勾,澜欣凑过来看了一眼,拿起笔在同一个项目上也打了个勾。
      “你上学期体育选修不是篮球吗。”慕北说。
      “打腻了。”澜欣把笔放下,“而且篮球会出汗。羽毛球不用跑那么多。”
      “羽毛球也要跑。而且要练高远球和扣杀,手腕用力比较多。”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来之前查了。”
      澜欣看着慕北认真的表情,忽然明白了。慕北不是对羽毛球感兴趣——她是查了这门课的运动量和技术难度之后,觉得能应付,才选的。她选任何东西都是这样:提前查资料、评估难度、做好准备。包括选P大,包括整理函数资料,包括折那三百六十五颗纸星星。
      第一堂羽毛球课在体育馆。临渊一中的体育馆不大,和教学楼隔着一个操场,外观是九十年代流行的白色马赛克贴面,边角处有几块瓷砖脱落了用水泥补过。羽毛球场地在室内篮球场的两侧,一共四片,地面是浅色的木地板,球鞋踩上去发出吱吱的摩擦声。体育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陈,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声音洪亮,说话带着港区口音。他在白板上画了握拍的手势图,讲了正手握拍和反手握拍的指法区别,然后让大家分组练习发球。
      慕北和澜欣分在一组。
      澜欣拿着拍子,握拍的手法很标准——正手虎口对准拍柄窄面,反手拇指顶在宽面上。她以前没怎么打过羽毛球,但这个握拍的姿势和她打篮球时运球的手法有相通之处,都是手腕发力。她发了一个高远球,球在空中划出弧线飞过半场。慕北在对面接,拍子挥出去的角度不对,球打在拍框上弹到半空,又落回她脚下,在地板上弹了两下然后滚到了界外。
      第二次。球没过网。
      第三次。球飞出了边线。
      第四次慕北发球的时候,球连网都没碰到——她挥拍的时机太早了,拍面只擦到了羽毛的边缘,球歪歪扭扭地落在自己这边。
      澜欣把拍子夹在腋下,走到对面。她站到慕北身后,伸出手握住慕北拿拍的手腕。她的手指覆在慕北的手背上,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调整到正确的位置——拇指放这里,食指扣这里,另外三根手指自然收拢。她的掌心贴着慕北的手背,虎口对齐了慕北的虎口。
      “握拍不要太紧。太紧手腕动不了。”澜欣的声音在慕北耳边响起,“松一点。对。然后发球的时候不是用手臂发力,是用手腕——这样——”她握着慕北的手腕做了一个抖腕的动作,拍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球从慕北手中落下,拍面击中球托,羽毛球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抛物线稳稳地越过球网,落在对面场地的发球区内。
      “会了没。”澜欣松开手,退回自己的半场。
      “……会了。”慕北没有回头。她站在发球线后面,手里握着拍子,握拍的手势保持着澜欣刚才帮她调整好的姿势。她的耳尖是红的。
      下课后她们坐在体育馆外面的台阶上喝水。慕北从运动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杯里的水还是温的,带着淡淡的柠檬味。她倒了一杯递给澜欣。澜欣接过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台阶上。阳光晒在台阶的水泥面上,坐上去不冷。
      “你握拍学得挺快。”澜欣说。
      “老师教得好。”
      “老师教的是全班。你那是单独辅导。”
      “那你单独辅导的效果比老师好。”
      澜欣转过头看她。慕北正双手捧着保温杯喝水,眼睛看着操场上正在上田径课的学弟学妹。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但她喝水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你之前不是说不擅长体育吗。”澜欣说。
      “是不擅长。所以才要选一个好上手的项目。”慕北把杯盖拧好,“下学期高三了。体育课会取消,这是最后一学期有羽毛球课。”
      “所以你是为了——”澜欣说到一半停住了。她本来想说“所以你是为了和我一起上体育课才选的羽毛球”,但慕北刚说了“选一个好上手的项目”,用的是那种标准的慕北式理由:逻辑自洽、理由充分、不需要追加任何情感注解。但澜欣心里清楚,羽毛球好上手,但更好上手的项目是乒乓球——场地在室内,运动量更小,技术难度更低。慕北选了羽毛球,是因为她选了羽毛球。
      慕北站起来,把运动包的带子挎在肩上。“下节课练网前球。你手腕力量大,适合练扣杀。我反应还可以,可以练网前截击。”
      “你已经把整学期的课都研究完了?”
      “只研究了前五周。”慕北说,“后面的等前五周上完再研究。先打好基础。”
      二月的最后一周,银杏树开始发芽了。
      不是那种一夜之间就冒出来的嫩绿,而是一种极其谨慎的、试探性的萌发。光秃了一整个冬天的枝条上冒出了芝麻大小的芽点,褐色的芽鳞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极淡的绿色。临渊一中的学生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些——银杏树发芽的时候往往是寒假结束开学的头几周,所有人都在忙着赶作业和适应新学期,没有人会抬头看树枝。
      慕北注意到了。某天中午在天台上吃午饭时,她指着栏杆外那棵银杏树的树冠对澜欣说:“发芽了。”澜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实在最高的那根枝丫顶端有一排细密的绿点。
      “每年都是这时候。”澜欣把保温饭盒里的青椒肉丝拨了一半到慕北的便当盒里,“你还记得去年发芽的日期吗。”
      “去年是二月二十四号。今天是二月二十六号,晚了两天。”慕北把澜欣拨过来的菜拌进饭里,“大概是因为今年冬天比较冷。去年冬天最低气温是零上一度,今年最低到了零下一度。银杏对温度敏感,积温不够就不会发芽。”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生物课学过。”
      “生物课没教过你数银杏发芽的日期。”
      “课外拓展。”慕北把筷子放下,从便当袋里拿出一个玻璃瓶放在旧课桌上。瓶子里是三颗新的纸星星——淡绿色的,和窗外银杏树上的芽点颜色一模一样。她把瓶子推到澜欣面前。
      “这又是什么理由?”澜欣拿起瓶子,“我上次月考好像没进步。”
      “不是月考。是开学——新学期。新的开始。我觉得这个值得庆祝。”
      “庆祝什么。庆祝又熬过了一个冬天?”
      “庆祝发芽。”慕北说。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澜欣看着瓶子里的纸星星。她发现慕北折的星星会随季节变化,冬天折深蓝色和银白色,秋天折金黄和橘色,跨年夜那颗是代表新年的金色,而春天的第一瓶是银杏嫩芽的颜色。她把瓶子放进校服口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天台上风还带着寒意,但阳光已经不像深冬那样毫无温度了。远处海面上的薄雾正在散去,露出了清晰的海平线。
      三月是临渊的雾季。
      每年这个时候,暖湿气流遇到尚冷的海面就会形成平流雾。雾从海上涌来,漫过港区的吊臂,漫过滨海步道的长椅,漫过新城区的高楼,一直漫到老君岭的半山腰才停住。整座临渊市被泡在乳白色的雾里,从山腰往下看只能看到雾海中露出几座高楼的顶端,像海上的孤岛。
      这样的天气里,澜欣家的窗户上总是结着一层水汽。早上起床时玻璃是模糊的,用手指一抹能画出一道透明的线条。她有时候会在窗玻璃上随手画几笔,大多是些看不出形状的涂鸦,画完了就用袖子擦掉。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六,慕北的妈妈又要出差,这次是四天。上次出差是去年的事,那次慕北在澜欣家过了两夜。这次慕北提前三天就告诉澜欣了——不是征求意见,就是告知。
      “我妈周三走,周六回。我来你这。”
      “好。”
      “周三晚上想吃什么。”
      “你来做?”澜欣的眉毛挑起来。
      “……我来帮你择菜。你做。”
      周三晚上,慕北准时出现在澜欣家门口,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从楼下便利店买的青菜和一盒鸡蛋。两人在厨房里分工——澜欣负责切菜炒菜,慕北负责洗菜和择菜。厨房本来就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就显得更小了。但奇怪的是她们谁都没有觉得挤。澜欣切菜的时候手肘不小心碰了一下慕北的肩膀,她说“让一下”,语气凶巴巴的,但她让开的时候把自己往冰箱那边挪了半寸,给慕北腾出了更多空间。
      晚饭后她们在茶几前各自写作业。茶几上摊满了课本和卷子,两人面对面坐着。慕北在写英语阅读,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得很快。澜欣在做数学题,用的是慕北上学期给她的那本函数资料——她已经从二次函数做到了三角函数,虽然速度很慢,但每一页的例题旁边都有她用铅笔记的批注,字迹密密麻麻。
      十点钟,慕北合上课本说困了。澜欣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被子和枕头——和上次一样,慕北睡里侧,她睡外侧。床不大,两个人并排躺着刚刚好,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黑暗中能听到窗外海雾中隐约传来的港区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雾天空气潮湿,被子有点凉。”慕北说。
      “暖气还没停。过一会儿就热了。”
      沉默了片刻。然后慕北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澜欣。
      “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以后去了别的城市,没有海雾,没有台风,也没有银杏树。你会不会不习惯。”
      澜欣没有立刻回答。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条熟悉的裂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不习惯也没办法。每个地方都不一样。临渊有临渊的东西,别的地方有别的地方的东西。”
      “比如呢。”
      “比如望川有望川河。你说过。”
      “嗯。”
      “那就够了。有一条河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慕北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你说得对。有一条河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澜欣没有说话。但她把手从被子下伸出来放在床单上,掌心朝上。过了片刻,慕北把手放了上去。黑暗中两只手安静地交叠着放在床单上,没有握紧,只是贴着。窗外的海雾越来越浓,能见度降到了最低。整个临渊市都在雾中沉睡。在这个小而温暖的房间里,台灯的余光照在天花板上,微弱得像一颗纸星星。两只手贴在一起的温度刚好能对抗海雾带来的潮湿和凉意。后来澜欣先睡着了。慕北又睁着眼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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