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解》作家日月同辉

5、约定俗成 那晚他

　　那晚他们没有聊得太晚。

　　陆时屿弹完那首曲子之后，两个人又站回窗前看了一会儿江景。他说这片码头的改造项目他们公司投了一部分，七号仓他租了五年，隔三差五会来，有时候处理工作，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着看江。

　　"这架钢琴也是那时候搬来的。"他说，"我当时想，万一哪天碰见你了，总得有件拿得出手的东西。"

　　苏知微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是那种绷了很久终于松下来的笑，眼角弯弯的，露出一点当年的影子。陆时屿看着她这个笑，愣了一下，嘴角也跟着弯起来。

　　临走的时候他送她到码头外面打车。夜风大了些，吹得路边的法国梧桐簌簌作响。苏知微裹紧了外套，站在路边等车来的间隙，陆时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很小的一个绒布盒子，暗蓝色，看着有些旧了。

　　"这是什么。"她没有接。

　　"你打开看看。"

　　苏知微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着一枚小小的月亮吊坠，表面有些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人戴过很多年。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这条链子她认得——大二那年他们在一起满一年，他从生活费里省了大半个月的钱给她买的生日礼物。那时候他不好意思直接送，说是学校旁边小摊上随便买的，不值几个钱。可她后来在商场的专柜里见过同款，价格对当时的他们来说不是小数目。

　　后来分手那年她搬了很多次家，东西丢了不少，这条链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她以为是自己弄丢的，这么多年也没再想起过。

　　"怎么在你这里。"她的声音有点哑。

　　"你走之后我去你原来住的地方找过，"陆时屿说，"房东说你走得太急，有些东西没带走。我收了一些，后来一直留着。"

　　苏知微捏着那个绒布盒子，指腹摩过月亮吊坠上细细的划痕。她忽然想起来，自己戴着这条链子的那段日子里总是不小心蹭到桌角和书包拉链，有一天洗澡摘下来放在洗手台上，之后再也没有找到。

　　她没问他"你去我原来住的地方找过"是怎么一回事，也没问他还收了些什么。有些话有些事，知道个大概就好，细节太多她怕自己承受不住。

　　车来了。苏知微坐进后座，摇下车窗，看着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夜风把他毛衣的领口吹得微微晃动，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到了告诉我。"他说。

　　苏知微点了点头，摇上车窗。车开出去好远，她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出租车上她攥着那个绒布盒子，一路攥到家。进门之后她坐在沙发上，把那条链子取出来，在灯光下端详了很久。月亮吊坠很小巧，一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字母"L"，是她名字里"知"的声母。她以前问过他为什么刻这个，他说因为你姓苏，苏是"苏醒"的苏，你就是被月亮叫醒的那个人。那时候她觉得他说话肉麻得要命，每次都假装嫌弃地打他一下，其实心里甜得发慌。

　　她把链子戴上了。冰凉的银链贴上皮肤的那一瞬间，她打了个寒颤，然后慢慢暖起来，像是什么久违的东西终于回到了原位。

　　手机亮了一下，是陆时屿发来的消息，文字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到了？"

　　她回："到了。"

　　然后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链子戴上了。谢谢。"

　　对话框那边安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弹出一张照片。是他的手，和他手腕上一串暗色的手串，细细的绳结被磨损得起了毛边。苏知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认出那根绳结——是她大四那年用编手绳剩下的红线给他打的，打得很丑，歪歪扭扭的，结扣也不平整，当时他非说不丑，一直戴着没摘过。

　　"你还留着。"她打字。

　　"没摘过。"他回。

　　苏知微没有再回复。她把手机放在胸口，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感觉眼眶又有点发酸。这些年她以为自己早就把眼泪流干了，可今晚怎么一回又一回地忍不住。

　　那一夜她睡得很好。链子就贴在胸口，月亮吊坠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某个温柔的节奏把她整个人的频率都调稳了。

　　第二天是周六，苏知微难得没有加班。上午她给母亲打了一通视频电话，聊了半小时家长里短。母亲的气色比前些年好了很多，术后恢复得不错，最近还开始学广场舞。挂了电话她心里松快了些，想起当年最难的时光已经撑过去了，那段最狼狈的日子她没有让陆时屿看见，是她的选择，可此刻想来，也不全是遗憾。

　　下午她鬼使神差地出了门，打车到了七号仓附近。她没有靠近，只是在对岸的江堤上走了走，远远看着那栋红砖建筑立在秋日淡金的阳光里。江边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清脆又干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你在江对面？"

　　苏知微吓了一跳，左右看了看，没看见他。"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边窗子里看见你了。"隔了几秒，又一条，"要不要过来。"

　　苏知微低头看着那条消息，唇角弯了弯。她打了一个"好"字，转身沿着江堤往回走。日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脚步轻快得像多年前放学后奔向某个约定好的地点一样。

　　走到七号仓门口的时候，陆时屿已经推开门站在那里等她。今天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照样挽到小臂，看起来比昨晚松快了一些。他看见她走过来，目光在她脖颈间停了一下——他看见了那条月亮吊坠。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让出进门的路。

　　苏知微走进去，这一次她没有等在门口，而是径直往里面走，走到那架钢琴旁边，回头看他。

　　"今天还弹吗。"她问。

　　陆时屿笑了笑，关上门。江风被隔绝在外面，仓库里暖融融的，日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落了满室。

　　"弹。"他说，"你想听多久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