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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药碗凝胎 尚药局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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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药局门一关,顾玉娘就把男胎推到灯下。周宁本想争辩自己从未断言“未孕”,到底没说——她确实差点把“没生产”推成“没怀孕”。她划掉原句,只留:“这孩子并非今夜从她腹中取出。贺妙仪是否怀过,空着。”
顾玉娘说她摔的是脑袋,好在没把脸皮也摔厚。梅三娘接了一句:“她原本脸皮就不薄。”周宁:“......”顾玉娘已经低头看药碗。
......
尚药局的人把死胎和贺妙仪的尸体分开摆放。顾玉娘挑开脐带断端,刮下一点封口药膏就要尝,周宁拦住,问清来源以前怎敢入口。顾玉娘却嫌她什么都先按毒物算:“我给人开药时没毒,难道人死了,药也跟着变毒?”说完还尝了一点,辨出松脂、白芨和石灰,封口至少已有两日。
顾玉娘挡着不让。她把脐带断端托到灯下,嘴里低低报着:“松脂、白芨、石灰......封口先干,皮才缩。”报到第三味,她忽然停住,拿针尖刮下一粒药膏,逼周宁重看。夜雨会拖慢腐败,冷气也会骗过皮肤;断端药膏、胎脂、脱皮与肺部状态必须合在一起。周宁把写下的“死亡两日”划掉,改成“至少两日”。
周宁把脐带、肺叶和腹腔三处验记并到一张纸上。死胎至少已死两日,肺叶没充分展开,断脐也早与另一份胎盘分离;贺妙仪腹内找不到对应残留。她落笔只写一句:“这孩子并非今夜从她腹中取出。”
她说完,把笔搁在一旁,将死胎翻到侧位,又让顾玉娘复查一遍。女医用自己的方法验了口鼻、脐根与皮肤,指出寒冷会让部分变化减慢,可也承认封口药膏不可能在半夜突然干成这样。两套方法各有用处,最后只在彼此能同时支持的地方落笔。
顾玉娘一直等她说完,才把针放回盘里:“这几处我认。”周宁被那份过分平静弄得发烦,问她为何不早些开口。女医理直气壮:“你话还没说完,我急什么?等你全说完,错处一块挑,省力。”周宁:“......”
这份“不打断”并不等于好相处。顾玉娘等她整段说完,往往会从最前面的一处词开始挑,逼她把“就是”改成“符合”、把“今夜不可能”改成“现有证据不支持”。周宁被改得太阳穴直跳,可她也不得不承认,这种挑法至少不会让一句漂亮的判断越过证据。
她们转去验贵妃。腹部纹路、泌乳迹象和停经记录全都指向妊娠,顾玉娘却把一缕头发浸入热水,再滴药液;水面很快泛黄,浮起油膜。她辨出乌藤子、胀腹草与催乳的羊胎粉,解释长期服用可以制造停经、腹胀、乳汁,甚至连脉象也能改。贵妃腕上每月一次的放血疤,刚好七处。
周宁追问药从哪里来。顾玉娘把药碗往后挪了半寸,只肯写药性,不肯交人名:“一条药线牵出十几个人。你今晚把名字递出去,常顺先抓谁?总不是开方的那个。”
顾玉娘的顾虑不只来自胆小。她将尚药局夜班名册摊在桌角,十七个学徒和五名配药女官挤在一页纸上,许多人只会认柜号,不知道手中药材最终进了谁的碗。常顺若拿到这张名单,最先被拖走的绝不会是能签禁方的人,而是替人跑腿、连自己碰过什么都说不清的孩子。
她想起现代解剖室外等结果的家属,也想起刑警催报告时说的“越快越好”。快当然好。可快到越过证人安全,最后只是把最弱的人先送到刀口。顾玉娘低声:“药柜、签字、送药,一串都是孩子。你连自己都保不住,拿什么保他们?”周宁想说证据会保人,话没出口。
周宁把名册翻了个面,笔尖停在空白处。顾玉娘没催,只把药碗往自己这边收。过了片刻,她问:“怎么不说了?”
周宁把药方抽出来单独封好:“方子留。人名先封。等证据护得住人,再往下追。”顾玉娘这才松开按着名册的手。
公开验记只留药性与剂量;取药人名和库房编号封进顾玉娘私册。周宁在封口处签名,顾玉娘也按下指印。两个人把册子合上,谁都没说这样便算安全。
顾玉娘写字很快,笔画也锋利。周宁刚写下“死亡超过两日”,她就用笔杆敲纸,追问依据。周宁列出脐带干缩、腐败程度与皮肤变化,顾玉娘立刻提醒天气寒冷会拖慢腐败。
周宁把“死亡两日”改成“至少两日”。顾玉娘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晌,才把药针收回去。两人谁也没道歉,只把能落笔的分开写:男胎早已断脐;贺妙仪身上确有长期孕征。
周宁在第三栏写:药物与腹部旧伤可造孕征。顾玉娘把笔拿过去,补上骨盆、宫口、胎盘三处空项,又在“无孕”旁重重划了一道。
周宁问顾玉娘是否怕她写得太多,顾玉娘说自己只是怕她活得太短。她问,为什么这几个人总爱拿她的寿命说事。梅三娘就在边上收针,头也不抬:“因为你确实一副活不长的样。”
......
药碗还在火上,黄色油膜慢慢聚拢,竟在中央鼓出头与蜷曲四肢。宫女们往门口缩,顾玉娘一掌拍住桌面,喝令别叫,说不过是药性凝脂。那团胎形却转过脸,嘴缝裂开,吐出同尸腹铜铃一模一样的细哭:“哇......”顾玉娘按着桌面的手没松,后半句话也没再往下说。
梁元昭判断有人借这副药给一个并不存在的孩子养声音,顾玉娘立刻问殿下何时又懂药,听他说不懂,就毫不客气地让他别把猜测讲成定论。男人难得被堵得没话:“......”周宁险些没忍住。
药胎哭过三声,重新散成油泥,泥下露出七根指甲长的黑丝,一沾冷气就往里缩。梁元昭用黑尺抵住碗沿,七根线同时朝他绷紧。顾玉娘问它们认的是人还是尺,周宁照实答:“两种都有可能。若认尺。同旧夜行司有关;若认人,殿下就得解释自己何时见过。”
黑丝没扎进药渣,只有哭声响起时才会显出来。周宁用竹签隔空拨动,七根线会同时缩紧,却不留下任何可称量的实体;顾玉娘因此拒绝把“黑线存在”写进药理记录,只肯在附记中写“众人共同目击异常”。这份谨慎让梅三娘嗤她胆小,她却反问老妇若真胆大,十年前为何没把所有事写下来,屋里没人再说话。
梁元昭说她怀疑人时倒不遮掩,她只回道遮着费劲,也耽误验尸。他听完点了头:“很好,往后至少不用猜你的心思。”顾玉娘趁两人说话,把药证封好,答应暗中查方,也要求周宁暂时别把尚药局的人名递出去。周宁立刻把这句承诺记进记录,女医张口正要骂她得寸进尺,门外已经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是木盆摔地的哐啷声。
一个小药童跌进来,脸上没半点血色,手脚并用往后爬。“吴、吴嬷嬷......”
常顺从廊下走来:“说清楚。”药童抬手指向尚药局正门。门梁上垂着一双绣鞋。
鞋尖离地半寸,随着风一前一后晃。“接生嬷嬷吊死了。”药胎残下的一根黑丝正好从碗沿滑落。它却没掉到地上,贴着门槛往外爬,朝那双晃动的绣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