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木盆里的金灰 男胎笑完, ...
-
男胎笑完,嘴里冒出一缕金灰。那灰没随风散,绕过木盆,直往焚尸文书上去。纸上那两个被水洇开的字慢慢鼓起来,墨色重新发亮。难产。周宁盯着那两个字,低声骂了句:“还来。”
尸体会抓人,铜铃会哭,文书还会自己补字。她才来这里不到一个时辰,世界把法医教材踩了三遍。周宁按住木盆边缘:“先把火撤开。这具男胎至少死了两日,今夜却还能开口,正因为不合常理才更不能烧。”
常顺抓住她肩膀往后拽,贵妃扣在她腕上的手也带得尸身滑出半尺,脏器湿漉漉往外涌。周宁火气一下上来,叫他松手,尸体若扯坏难道拿自己填回去。梁元昭的黑尺已经横进两人之间,指出方才香炉曾被常顺的人撞倒,半刻不能算完。
那个撞倒木架的小内侍当场跪下,磕得咚咚响。常顺忍着火气说废太子强词夺理,梁元昭竟坦然应了一声:“嗯,我知道。”这一声把后半句全堵了回去。
她先去看木盆。男胎皮肤青紫,口鼻周围没活体呼吸留下的泡沫,肺部是否展开得剖检才能判断。脐带断端干缩,边缘颜色发暗,断口已有些时候。胎脂也已干结,局部有腐败变化。
周宁戴不上手套,只能把手洗净,拿薄布垫着。“给我一根细竹管。”
没人动。梅三娘隔着门骂:“一屋子活人,全等死人伺候?左边第三层,自己拿!”
声音又粗又哑。周宁看过去,只见门外阴影里站着个干瘦老妇,灰发用布带扎住,两只手拢在袖里。她没进门,脚边放着一个旧木箱。周宁从架上找到竹管,检查男胎口腔。金灰塞在舌根后方,塞得很深。若孩子活着时被塞进去,口腔黏膜应有挣扎造成的伤,肺里也可能吸入。眼前口腔内只有死后摩擦,灰没进气道。
有人在他死后,把烧过的东西塞进嘴里。她用竹管蘸水冲洗男胎口腔,金灰下面露出一点烧焦的纸纤维。纸上残着半道朱线,边缘碾过金箔。周宁把它摊平,只有米粒大小,看不出字。“别丢。”梁元昭道。
她又用细管试了口鼻与气道。灰只停在舌根和口腔,没进入更深处;孩子若还有呼吸,朱砂与金箔早该随气流进到喉管。眼下只能是尸体冷透后被人撑开嘴塞入。周宁把这项同脐带断端并记,暂不碰“为什么”,只写“死后置入”。
梁元昭提醒她收好焦纸,又提起何青禾从前最嫌碎证麻烦。周宁封好蜡:“从高处摔下来,毛病也摔没了。”“摔得真有用。”她问金灰来历。常顺答,那是万寿金敕焚后的香灰,专用来镇煞。
顾玉娘还没到,屋里没人能替她分辨药灰。周宁把灰拨到黑瓷片上,挑出金箔,再用湿竹尖碾碎朱砂颗粒。指腹最后沾上一层极薄的油,纸烧透了,油却还黏。它原先多半附在纸或绢上,并非普通香灰。周宁分作两包,一包封存,一包留比。常顺问谁准她私留镇煞灰,她只说没人准,公公现在也可以来抢。常顺没动;梁元昭的尺还横在两人中间。
常顺嫌何青禾今日的问题太多,梁元昭顺口替她解释,说人从高处摔过以后大约会变得话多。周宁权当没听见。她用纸包取了一点金灰,再检查脐带。断端外侧有一圈旧药膏,和贵妃腹腔内的血液完全没混在一起。“孩子早就跟胎盘分开了。”她道,“死了两日以上。贵妃死在今夜,他不可能刚从她腹中取出。”
常顺拿金敕能补伤来强辩,认为胎儿提前死去并不稀奇。周宁把话重新钉回脐带:“死得早可以,脐带断了两日又重新接回贵妃腹中不可以。”
他反问谁说孩子重新接回过贵妃腹中。周宁把文书推到木盆旁。纸上写“难产皇嗣同殁”,木盆里只有早死两日的胎儿,尸床上只有一道死后腹口。她指了指空着的胎盘栏:“这四个字,尸体接不上。”
门外的小内侍开始互相看。一个人盯着木盆,另一个盯着焚尸文书。恐惧里已经混进怀疑。常顺也察觉了,厉声道:“都低头!贵体岂是你们能看的?”
周宁没同他争规矩,只把男胎口中的金灰、会自己长回旧字的文书和尸腹七处针孔摆到一处:“公公挑一件解释。”常顺拿文书,指尖绕开了那撮金灰。
......
梁元昭问贵妃腹中为何还有温度。周宁回到尸床边,从腹壁薄膜下取出几片遇血发热的黑色药布,判断有人借残温制造“刚刚取胎”的假象,或维持铜铃震响。至于究竟是哪一种,她承认只是推测,不能写进尸格。
梁元昭说她倒舍得把“不知道”挂在嘴上。周宁回他,总比什么都知道安全。常顺在旁冷笑:“懂得少,命也未必长。”周宁没接,只把原话记进经手记录。
热水洗去血污,外层针脚立刻露了底:针距凌乱,线头沾着金灰,是死后赶缝的。内层旧线早已长进皮肉,针孔周围无新鲜出血,至少存在数月。两层线落在一处,却不属于同一个时辰。
周宁只挑最松的一处落刀。梁元昭把灯往下移,梅三娘隔门报针脚方向;常顺连声喝止,她头也没抬:“怕我毁尸,就把刀路记清。别只会喊。”
内层缝线埋得更深,已经同皮肉长在一起。周宁让梁元昭把灯靠近,沿旧线只剪开一小段。刀尖刚进去,墙上的贵妃影子便剧烈抽搐,沙沙声如同有人在撕衣料。常顺连续喝她停手,她只回了一句“这不是今夜缝的”,手里的刀继续下去。
旧伤下面没取胎留下的空腔,也没陈旧胎盘附着。腹壁内侧整齐排着七个针孔,每个孔里都留有一截细黑线,线头扎进更深处,摸不到尽头。周宁沿着针孔摸了一遍,线没收拢伤口,反倒全往腹腔深处去。有人借这七个针孔,在贺妙仪身体里固定过别的东西。门外传来梅三娘一声嫌弃,骂她手快,脑子却未必跟得上。周宁追问这是否夜行司的针法,梅三娘根本不答,只让她把脐根翻过来。她还要再问,脐根后面露出一根极细的黑线。
七处黑线彼此不连,全往腹腔深处牵。周宁量过间距,其中一根直通男胎脐根。她在验记上写下:针孔形成至少七个月,死胎今夜才接入。
“让你翻就翻。你方才看胎儿,漏了脐根下面那圈灰。”周宁咬了咬牙,回到木盆。她把脐带残端翻开,下面果然有一道极浅的缝痕,缝入的是同样黑线。七个孔。一具男胎。
周宁伸手想碰黑线,门外的梅三娘喝令她停住。她问线断了会怎样,老妇只说“你可以试”,堵得她半天没话:“......”这种说话方式,迟早逼人真去试一次。
她沿七处针孔量过方向,确认针口约在同一时期形成,线却新旧不同。后来被反复更换。七个位置也许对应七件东西,或七个人;贵妃可能被迫,也可能自愿,现阶段谁都不能定。
常顺立刻抓住这句话不放,认定既然早有妖术便该焚尽。周宁提醒他,早有准备和难产是两回事,问题是那张纸绕得太急。常顺往前一步,右袖擦过火盆,里面传出细碎的金属磕碰声,比梁元昭的黑尺更轻,也更杂。
门外的老妇又叫她“小丫头”。周宁头也没抬:“我有名字。”梅三娘进门,左手少了两根指头,断口平整灰硬。她瞥过七处针孔:“名字值几个钱?先活过天亮再说。”
梅三娘扫了一眼贵妃腹中的七处针孔,又看向门口燃着的火。“现在知道为什么她必须在天亮前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