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驰山野间》白门巳

6、暮色归途 三岔路

　　三岔路口分开之后，苏砚握着方向盘，越野车碾过路面松散的碎石，持续向着深山观景台行进。
　　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层树冠，在挡风玻璃上切割出斑驳晃动的光影。车厢内只开了最小一档风量，车载音响调低音量，流淌着舒缓的纯音乐。她暂时把工作、业绩指标、客户方案全部搁置，目光专注落在前方起伏不断的土路上。
　　离开京市之前，部门主管找她谈话。入行四年，同期入职的客户经理有人选择跳槽去往外资私行，有人原地踏步守着存量客户。她手上积累了几位质量不错的高净值客户，只要稳住，下半年有机会争取团队副主管的名额。晋升意味着更高提成、更广的资源渠道，可随之而来的是无休止的应酬、全天候待命的工作状态。
　　她需要好好想一想，自己究竟想要走到哪一步。
　　城市里所有人都在向前狂奔，仿佛停下脚步就是落后。写字楼早上八点灯火通明，深夜依旧有源源不断亮起的办公室灯光。私行赛道竞争残酷，想要站稳脚跟，松懈一刻都有可能被旁人赶超。也正因如此，每一次长途出行，才显得格外珍贵。
　　路面愈发狭窄，两侧灌木肆意生长，枝条时不时擦过车身外壳，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苏砚下意识放慢车速，双手稳稳把控方向盘。滇西山区没有完善的应急救援网点，一旦车辆出现故障，很难及时得到支援。出门前她仔细检查过车辆油水、备胎与随车工具，但依旧不敢大意。
　　约莫四十分钟，前方视野豁然开阔。一块平整的天然石台探出山体，下方是蜿蜒流转的怒江，远处重重山峦层层递进，天际线干净舒展。这里就是导航标记的观景台。
　　苏砚找位置停稳越野车，拉起手刹。推开车门下车，扑面而来的风裹挟着江水潮湿的气息。她绕到车尾，取出折叠座椅，安置在远离崖边的安全地带。
　　放眼望去，整片山谷安静得近乎空旷。整片观景台只有她一个人，没有游客喧嚣，没有商贩叫卖，只有江水奔涌的声响长久回荡。
　　她拿出手机，没有急着拍照。先是点开刚刚扫码加入的摩友应急群，群内大多是常年跑滇西线路的本地车友，偶尔更新路况、落石预警。钱泽的头像安静躺在群成员列表里，两人没有私聊窗口，仅仅停留在同一个公共群聊，仅此而已。
　　她倚靠着座椅坐下，静静眺望河谷风光。脑海里不自觉浮现下午同行路上的对话。钱泽提起拍戏的困顿，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被曝光、热度、剧本选择层层裹挟。苏砚能够共情那种无力感，外人只看见光鲜的外壳，看不到背后日复一日的消耗。
　　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围城里面挣扎。
　　休息将近一个小时，天边云彩慢慢染上浅橘色调。时间比预想中过得更快，苏砚盘算路程，若是继续深入往前走，返程极有可能赶上夜幕。山间没有路灯，土路夜间行车风险陡增，她不打算冒险。
　　收拾好折叠桌椅，收回车厢，简单清点一遍随身物品。确认没有东西遗落，苏砚重新发动车辆，踏上返程。
　　原路折返，路况依旧复杂。回程上坡路段居多，越野车匀速前进。途经一处弯道时，苏砚敏锐察觉到前方路面散落大片碎石，应该是崖壁刚刚发生小规模落石。她立刻减速，谨慎避让石块，缓慢通行。
　　驶过危险路段，她下意识想起钱泽临走前的提醒，拿出手机，在应急群简单编辑文字，提醒车友该路段注意落石，发送之后便锁屏放好。
　　一路平稳行驶，再次回到上午汇合的河滩空地时，暮色已经彻底笼罩山谷。天空从橘红过渡成深蓝，远处山峰轮廓逐渐模糊。
　　苏砚打算今晚不再回赛事河谷营地，计划驱车前往山下小镇住宿。镇上配套相对完善，餐馆、加油站齐全，方便补给物资。她打开导航，输入镇上酒店地址，按照路线指引继续向前。
　　主线公路上车流稀少，偶尔有重型货车呼啸驶过，车灯刺破暮色。苏砚集中精神开车，长时间驾驶，肩颈慢慢泛起酸胀。她打开车窗，微凉晚风灌入车厢，稍稍驱散疲惫。
　　行驶途中，手机震动起来。她找了一处平直安全路段靠边停车，才拿起手机查看。是她长期维护的一位客户，王先生。对方在京市经营实业，资产体量可观，也是她冲击晋升名额至关重要的客户。
　　消息内容不算急迫，只是询问几类私募产品历史回撤数据，希望她整理清楚，回京之后当面沟通。苏砚指尖快速回复，承诺三天之内整理完整资料，预约面谈时间。
　　消息发送完毕，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就算相隔几千公里，职场的纽带依旧牢牢拴着她。短暂逃离山野，终究还是要回归京市钢筋水泥构筑的世界。
　　重新上路，抵达小镇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变黑。沿街路灯次第亮起，小镇不大，街道两旁零星分布餐馆、汽修店与民宿。苏砚沿街慢行，选定一家评价尚可的酒店，停好车辆，办理入住。
　　房间陈设朴素干净，窗户正对连绵的山体。放下背包，苏砚简单洗漱，出门寻找晚饭。沿街走了几分钟，选了一家本地家常菜馆。店内客人不多，大多是跑运输的司机和少量车手。
　　她找靠窗位置落座，点了几样滇西本地小菜。等待上菜间隙，窗外街道人影稀疏。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越野车缓缓驶入餐馆门前的停车区，苏砚目光不经意扫过去，一眼认出车型。
　　车门推开，钱泽走下车。
　　他换下白天骑行的外套，穿一件简单的灰色棉质T恤，头发随意散落，卸下所有护具，褪去赛道上的凌厉，看起来更加松弛。他似乎没有留意到玻璃窗内的苏砚，径直朝着餐馆大门走来。
　　两人视线相撞，钱泽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自然颔首示意，推门走进店内。
　　“没想到在这里碰到。”钱泽走到大厅，目光扫过空位，主动开口，“不介意的话，我坐这边？”
　　“可以。”苏砚微微点头。
　　钱泽拉开椅子落座，招来店员点单。他简单点了两个本地菜，一碗米饭。
　　“你那条路线顺利？”苏砚率先开口。
　　“还算顺利，后半段路面平整，没有遇到落石。”钱泽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原本打算在山里就地露营，傍晚看天气预报，夜间局部区域可能有阵雨，索性来镇上留宿。”
　　苏砚了然点头。山区阵雨说来就来，河滩露营一旦遇上大雨，非常麻烦。
　　“观景台景色怎么样？”
　　“值得一去，傍晚视野很好。”苏砚说道，“就是来回路程耗费不少时间。”
　　店员陆续将菜品端上桌。本地菜式偏重酸辣，香气浓郁。两人各自拿起筷子吃饭，没有不间断寻找话题，沉默也并不尴尬。
　　邻桌几名货车司机高声交谈，方言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餐馆电视机播放着地方新闻，微弱声响持续萦绕。
　　“打算什么时候动身返回？回哪里？”钱泽放下筷子，随口问道。
　　“后天一早，京市。”苏砚回答，“假期余量不多，回去就要对接客户的方案，对了，我在私行，客户经理。”
　　钱泽轻轻“嗯”了一声：“我也是后天出发。横店新戏筹备消息陆续出来，经纪人催着回去洽谈剧本。”
　　苏砚想起白天他手机源源不断的工作消息。“很难遇到满意的本子？”
　　“碰运气。”钱泽语气平淡，“市场偏好一直在变，适合自己、同时团队靠谱的剧本可遇不可求。很多时候接戏不只是看角色，还要权衡剧组氛围、档期、后续连锁影响。”
　　外人看待演员，只看到荧幕上的角色，看不到背后层层复杂的取舍。苏砚深有体会，她选择理财产品推荐给客户时，同样需要衡量风险、周期、市场环境，每一个决定都不能草率。
　　“各行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苏砚说道。
　　钱泽抬眼看向她：“私人银行客户经理，压力应该不小。”
　　“持续处在压力里。”苏砚不避讳，“客户诉求各不相同，风险承受能力差别很大，还要应对业绩考核。上升阶段不敢松懈。”
　　短暂交流，彼此窥见对方生活冰山一角，却不会过度探寻。成年人相处最好的尺度，点到为止，不打探隐私，不追问过往。
　　晚饭接近尾声，钱泽拿出账单打算一并结算。苏砚见状直接开口：“不用，各自付各自的。”
　　钱泽动作一顿，随即收回手机，轻轻笑了一下：“也好。”
　　没有人刻意请客，省去人情牵绊，简单利落。
　　两人走到餐馆门口，夜晚小镇气温下降明显，晚风带着凉意。
　　“酒店订在哪一片？”钱泽问道。
　　“前面这家。”苏砚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楼宇。
　　“巧了，我也住在这家。”
　　两人并肩沿着街道缓步走向酒店。路灯将两人影子拉长，又在下一个路口收缩变短。街道安静，只有远处偶尔驶过车辆的声响。
　　“后天出发，路线顺路吗？”钱泽停下脚步。
　　“我计划先往昆明方向走，高速返程。”
　　“路线重合很长一段。”钱泽思索片刻，“若是不排斥，可以结伴行驶一段高速。长途高速容易犯困，互相之间能有个照应，到服务区再分开也行。”
　　苏砚稍作考量。上千公里高速长途，独自驾驶确实疲惫。结伴同行只限于路途，抵达城市之后各自分开，不存在多余纠缠。
　　“没问题。”她应下，“早上八点酒店门口出发？”
　　“八点。”钱泽确认，“路上提前加满油，高速沿线服务区物资参差不齐。”
　　约定完毕，两人走进酒店大堂。各自刷房卡，简单道别，转身走向不同的电梯方向。
　　苏砚回到房间，推开窗户，山间晚风涌进来。远处的山峦隐在夜色之中，寂静无声。
　　滇西这趟旅途，原本只是她一个人的逃离之行。不曾想一场山地赛事，一场临时结伴的山路，一场小镇偶遇，让她和钱泽不断产生微弱交集。
　　她并不确定回京之后两人是否还有联系，大概率回归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山野里的相逢，更像是一段脱离日常轨道的插曲。
　　苏砚拉上窗帘，拿出电脑。既然暂时没有睡意，索性提前整理那位客户需要的产品数据，尽量减轻回京之后的工作压力。屏幕冷光落在脸上，数字、图表一行行铺开，京市紧绷的生活，已经在不远的地方等待着她。
　　隔壁楼层，钱泽靠在窗边，拿出手机翻看经纪人发来的剧本大纲。密密麻麻的人物小传、剧情梗概，看得人太阳穴微微发胀。他翻看几页，便锁屏放下。
　　比起虚构剧本里跌宕起伏的故事，此刻山谷安静的夜色，反倒更加真实。
　　他想起傍晚餐馆偶遇苏砚的画面。这个来自京市的私行客户经理，冷静克制，做事稳妥，和赛道上沉稳控车的模样别无二致。
　　钱泽没有过多遐想，转身收拾好明天长途行车需要的物资。
　　两天之后，他们就要离开滇西辽阔山野，重新一头扎进京市永不停歇的人流里。风会继续穿过群山，而短暂交汇过的两个人，即将踏上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