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驰山野间》白门巳

1、山野邀约 横店影

　　横店影视城坐落在浙中群山之间，盛夏白日日光毒辣，入夜后山风裹挟竹木草木的潮气漫进山坳。剧组为期三个月的取景拍摄正式杀青，最后一场夜戏收工，场记板重重落下，摄影棚内大大小小器械陆续装箱，喧闹许久的片场慢慢沉下声来。
　　钱泽卸完戏里全套妆容，卸妆湿巾反复擦净脸上残余底妆。他没有跟着一众演员扎堆等候保姆车，独自靠在自己越野车车门边，指尖随意划动手机界面。入行六年，古装、年代、都市现实剧轮番出演，数个配角角色出圈，观众眼熟，国民度扎实，却始终没能拿到一部大男主剧本，卡在不上不下的上升区间。他日常定居京市，横店只是常年辗转拍戏的取景地，京市影视资源、居住生活根基都在北京。
　　制片人发来杀青酒局消息，地点定在横店山下民宿，不少京圈过来的资方、导演都会到场。钱泽指尖一划，直接回：今晚不去，有事。
　　副导演叼着烟缓步走过来，车窗降下一道缝隙，淡淡的烟草味混着山间晚风飘进车里。
　　“钱泽，又推局？山下这场饭局多少人挤破头想来，制片人特意托我专程喊你。京圈影视资源往来，横店拍戏跑组的演员，多坐一桌多条路子。”
　　钱泽弯腰拉开越野车后备厢，蹲下身整理装备。哑光黑越野头盔、全套骑行护甲、护膝、防摔骑行靴一件件归置进防水骑行包，动作沉缓，没有半分急于赶路的焦躁。
　　“连续三个月日夜连轴，人绷得太紧，想进山待几天缓一缓。酒局就不去了。”
　　副导演倚在车身，笑着摇头：“我属实看不懂你。网上隔三差五就有你的八卦通稿，绯闻断断续续，戏外从不缺愿意接触的女演员。你但凡肯多经营人脉，维护京圈人情往来，资源不至于卡在现在这个位置。”
　　钱泽抬手扣紧骑行包拉链，抬眼看向对方。荧幕上他常演硬朗隐忍的小人物与公职角色，现实里神态松弛，没有流量艺人时刻紧绷的营业感。外界舆论总默认他私生活散漫，几段感情走马观花，只有他自己清楚内里缘由。
　　剧组封闭拍摄，所有人困在狭小空间朝夕相处，剧本里浓烈的戏剧情绪很容易投射到现实。戏里塑造的人设、镜头打磨出来的氛围感，会无限放大两个人身上的闪光点。可等剧集杀青，剧组四散分开，脱离封闭剧组的特殊环境，褪去角色滤镜，原本迅速升温的好感大多会慢慢降温。
　　他亲眼见过不少剧组情侣，开机时轰轰烈烈，杀青不过两三个月，便彻底断了往来。娱乐圈里太多情爱扎根于剧组特殊环境，浮于表面，很难落地到寻常烟火里。
　　“人脉不是酒桌上喝出来的。”钱泽关上后备厢尾门，按下遥控落锁，“能不能拿到合适剧本，最终还是看演员自身功底。饭局上推杯换盏搭出来的交情，根基太浅。”
　　“那感情呢？”副导演顺势打趣，“圈内条件相当的女演员不少，怎么几段关系都走不长远？”
　　钱泽视线落向远处连绵漆黑的山峦，沉默片刻。
　　“聚光灯自带一层滤镜。很多人靠近你的时候，很难分清，喜欢的是荧幕上塑造的角色，还是现实里的我。我不想一段关系里，还要时刻维持人设，小心翼翼权衡利弊。”
　　他见过太多带着目的靠近的人，有人想要曝光度，有人谋求影视资源，感情裹挟各类诉求。长久稳定的亲密关系应当足够松弛，不必时刻伪装，不必反复计较得失。京圈影视生态裹挟着大量人情博弈，很难孕育这样松弛纯粹的感情，他不愿将就，也不会为了打发独处的空闲，仓促开启一段注定内耗的关系。
　　副导演见状不再继续调侃，抬手拍了拍车顶：“行，随你安排。对了，下周末滇西丙察东线民间山路耐力赛，老周几个跑山的摩友都打算过去参赛，你要不要一起？”
　　钱泽眼底掠过一点微光。跑山、赛道骑行，是他脱离演员身份为数不多的出口。京市周边山区道路大多禁摩、管控严格，很少有开放民间公路赛事。跨省进山跑赛道，成了他固定的放松方式。他常年往返京市与横店，两台机车分别存放，一台在北京地库，一台常年托运放在滇西赛道就近的机车驿站。这次赛事，他计划横店收工直接自驾前往滇西，抵达赛场后取存放的赛车下地跑山练习。
　　“我已经报了名。”钱泽拉开车门坐进主驾，“这两天先进山试车，熟悉赛道走线。”
　　越野车引擎启动，车灯刺破山间浓重夜色，缓缓驶离横店影视城。沿途盘山公路蜿蜒起伏，两侧山林隐在黑暗里，只有零星农户院落透出微弱灯光。车载音响流淌着平缓的摇滚乐曲，钱泽单手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蜿蜒向前的山路。手机震动，车队摩友老周发来消息，邀约进山汇合练习，他指尖落在屏幕上，慢慢敲出回复，敲定碰面时间。
　　越野车沿着国道一路向西，朝着滇西山区行进。横店杀青之后，他原本可以直接开车返回京市，却临时调整行程，先往滇西方向进山试车，赛事结束之后再返程回京。

　　京市金融街甲级写字楼顶层，私人银行财富管理中心办公区大半工位已经熄灭灯光。晚间八点半，写字楼地下车库车流逐步稀疏，整层空间只剩苏砚独立办公室一盏顶灯亮着。
　　苏砚指尖滑动平板屏幕，逐条核对一份家族信托资产配置方案。京市私人银行客户经理的工作没有固定上下班界限，服务客群覆盖京津冀大量民营企业家、国企高管等高净值人群，客户时间零散，跨境资产配置、家族传承规划、艺术品投资、大额信贷咨询，各类繁杂业务常常挤占私人时间。二十六岁，入行四年，她经手的客户体量稳步上涨，专业口碑稳定。日常一身剪裁规整的藏青西装套裙，妆容克制清淡，待人处事自带金融从业者惯有的理性疏离。
　　一整天行程排得满满当当，上午两场线下客户面谈，下午远程对接海外离岸资产管理人，傍晚又临时接到北京本地企业家客户加急咨询，各项事宜一路处理到深夜。
　　最后一页资料核对完毕，苏砚合上平板，抬手按压发胀的太阳穴。落地玻璃墙外，长安街沿线车流汇成金色光河，国贸、金融街楼宇灯火连绵铺开整片繁华京市。她站起身，走到靠墙储物柜前，拉开柜门。
　　一层隔板上整齐摆放全套赛道骑行装备，哑光碳纤维全盔、磨出细微使用痕迹的赛道皮衣、碳纤维护膝、骑行手套，车辆养护工具单独收纳在收纳袋里。周末滇西丙察东线民间山路耐力赛开赛。
　　大学时一段感情变故，在她心里留下长久印记。当初毫无保留投入一段恋情，最后迎来猝不及防的背叛。那段经历让她很早意识到，亲密关系拥有极强的不确定性，把人生安全感寄托在他人身上，本身就是一件高风险的事。扎根京市金融行业之后，高压繁重的工作进一步加固了她独立自持的处事方式。
　　京市金融行业内卷程度肉眼可见，金融街写字楼里人人步履匆匆，职场晋升、客户维护、业绩考核层层重压。这些年房贷规划、职业晋升、资产储备，全部依靠自己稳步推进。她不排斥爱情，但不会主动奔赴一段前景模糊、充满拉扯消耗的关系。比起贸然开启一段未知的感情，稳住自身生活节奏，守住经济与精神双重独立，是她首要的选择。
　　机车骑行是她为数不多能够释放压力的方式。北京周边国道山区大量路段禁摩，正规开放的民间公路赛事稀缺。苏砚自己有一台拉力摩托车，长途跨省骑行穿越高原山路风险较高，她规划自驾越野车前往滇西赛场。滇西当地机车驿站提供专业板车托运服务，她提前联系驿站，车辆大板托运至赛场，自己开越野车随行，路上露营休整，兼顾长途出行舒适度，也能顺利抵达赛场参与赛事。
　　赛道之上，没有人在意她是手握大额资产方案的私人银行客户经理，评判标准只落在走线水平、控车技术之上。
　　苏砚指尖轻轻摩挲头盔外壳，点开赛事小程序，反复确认参赛组别、练习赛时段。滇西丙察东线盘山赛段依山修建，连续发卡弯密集，海拔落差大，西北、华北不少摩友都会跨省前往参赛，是西南地区规模较大的民间山路耐力赛事。
　　她翻出车机保养记录，逐条核对长途自驾需要准备的物资清单，又点开物流小程序，确认拉力摩托大板托运的发车时间与滇西驿站对接信息。
　　苏砚拿起手机，点开工作日程表，逐条梳理客户预约信息，将周末大部分线下对接工作提前调整，和几位重要客户协商改为线上沟通，留出完整时间前往赛场。
　　她抬手收拾桌面上散落的合同资料、文件收纳夹，装进公文包。金融街晚高峰车流渐渐回落，夜风穿过写字楼落地窗，裹挟着城市燥热的气息。
　　越野车持续穿行滇西山区国道，车灯在连绵山路里拉出两道绵长光柱。苏砚熄灭办公电脑屏幕，关掉办公室顶灯，按下电梯下行按键。电梯轿厢缓缓下降，玻璃轿厢外，二环内外连片灯火缓缓掠过。

作者有话说

咋前面没人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