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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你回来了 ...

  •   自那晚过后,沈砚心底那层好不容易抚平的平静,彻底碎得彻底。

      心事一旦翻涌,便再也压不下去。

      一连几日,他授课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站在讲台之上,目光时常放空,望着窗外连绵青山出神,语速平缓却少了往日的温柔暖意,偶尔会短暂失神,停顿半秒才缓缓续上话音。

      孩子们乖巧懂事,察觉到沈老师状态不佳,也都安安静静听课,不敢嬉闹喧哗。

      山间日子素来单调重复,可这几日,每一分每一秒都磨着他的心。

      这天午后课余,沈砚接到了盛英杰的电话。

      一年光阴流转,外界风波落定,唯独盛英杰依旧跟在盛英汶身边帮着处理大小事务。

      兄弟二人联手打理集团残局,稳住偌大商业版图,日子忙碌又琐碎。

      电话接通,听筒里立刻传来盛英杰无奈又好笑的吐槽,语气满是日常抱怨:“你是不知道,我哥现在越来越严苛了,一点小事做错就训我,前两天账务核对出个小纰漏,他直接拿皮带抽我屁股,简直不讲道理!”

      沈砚静静听着,连日来沉压的心绪稍稍松动,难得弯了弯唇角,轻声打趣他几句,语气松弛温和。

      两人随意闲聊几句,聊公司近况,聊城里安稳下来的人事,寥寥数语,便匆匆结束通话。

      沈砚收回思绪,转身缓步走回教职工宿舍。

      刚推开木门,屋内光景落入眼底,他微微一怔。

      宿舍里并非空无一人。

      杨婷婷赫然站在屋内窗边,一身简约便装,褪去了从前的精致白净。

      许是常年奔波各地的缘故,她比从前黑了些,也瘦了些,眉眼却愈发利落干练,眼底依旧是熟悉的爽朗明亮。

      而她身后,还跟着许久未见的小王。

      自从一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温雨疏事件落幕,小王彻底被气场强大、杀伐果断的“灭绝师太”杨婷婷折服。

      从前还略带跳脱稚气的年轻人,自此死心塌地,一路追随着杨婷婷全国各地奔波,事事紧随其后,俨然成了她最忠实的跟班。

      两人并肩站在简陋的宿舍里,风尘仆仆,却也鲜活热烈,瞬间打破了这深山小屋长久以来的沉寂。

      杨婷婷抬眼,目光直直落在沈砚身上,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看着他清瘦的眉眼、最终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真切的心疼:“瘦了好多。”

      沈砚随手带上门,语气平淡温和,轻声发问:“你们怎么来了?跑这么远?”

      杨婷婷收回目光,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今年锦大新生入校,学院那边特意托我过来,请你回去给新生做一场经验讲座。你是往届最优秀的毕业生,又是持证律师,现在还是公益支教老师,身份最合适不过。”

      她微微抬眼,看向神色淡然的沈砚:“去吗?”

      沈砚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不置可否,没有立刻应答。

      杨婷婷道:“雨疏现在在广城开了家服装店,过得很好,她一直挺想见你,有时间你去看看她吧。”

      沈砚轻颔首,“嗯,以后得闲会去看看她。”

      就在这时,一旁的小王目光扫过屋角,突然惊呼一声,语气满是好奇:“欸?这里怎么多了一个旧箱子?”

      沈砚闻声转头望去。

      屋角靠墙的位置,静静放着一只老旧的实木箱子,箱体边角磨损,带着岁月的陈旧痕迹。

      这是当初他和苏月华彻底离开沈家老宅时,从堆积杂物的储藏间里翻出来的旧物。

      彼时匆匆收拾、仓促离开,他随手一并带了出来,辗转奔波,最后带到了这座深山小屋,一直搁置在角落,从未打开细看。

      三人一同走上前,蹲下身打开木箱。

      箱内满满当当,全是尘封多年的零碎旧物,堆叠着无人问津的过往岁月。

      最上层静静放着一张塑封完好的老式合照——是苏月华与沈宏的结婚照。

      出乎所有人意料,照片里的二人,全然没有往后半生的冷漠疏离、形同陌路。

      年轻时的苏月华眉眼温柔温婉,眉眼含俏,笑意浅浅,沈宏眉目俊朗,身姿挺拔,看向身侧妻子的目光温柔缱绻。镜头定格的瞬间,两人并肩而立,眉眼相依,看着恩爱至极,圆满和睦,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一对琴瑟和鸣的璧人。

      照片下方,压着一本泛黄陈旧的软皮笔记本。

      是沈砚幼时的东西,纸页微微卷起,字迹稚嫩青涩。

      扉页寥寥几行童言字迹,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

      我有三个愿望。

      字迹稚嫩纯粹,沈砚随意扫了一眼,心底无波无澜,没有细看内容,随手将笔记本丢回箱底。

      他指尖伸出,轻轻拿起那张老旧的结婚照,捏着微凉的塑封边缘,垂眸静静看着。

      杨婷婷和小王好奇凑近,三颗脑袋紧紧凑在一起,目光齐齐落在这张定格了数十年时光的旧照片上。

      阳光透过木窗,浅浅落在照片表层,照亮了边角模糊的字迹。

      就在这时,沈砚的目光骤然一顿。

      他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婚纱照的背面。

      原本空白的照片背面,并非一无所有,不知是何时写下的字迹,几乎快要褪色,却依旧能够清晰辨认。

      那不是沈宏的字迹,也不是苏月华的字迹。

      是一行清隽沉稳、力道内敛的钢笔字,寥寥数字,精准刻着一个遥远又熟悉的地址——

      扬州,二十四桥古寺。

      心脏骤然一缩。

      沈砚指尖猛地僵住,捏着照片的力道不自觉收紧。

      扬州二十四桥古寺。

      是他昏迷时那场漫长大梦里的地方。

      可这张父母的老旧结婚照,数十年前的旧物,怎么会凭空,藏着这个地址。

      ……

      最终,沈砚还是回来了扬州。

      时隔一年,他不再是浮沉虚妄的梦中人,而是踏着真实烟火,千里奔赴此地,亲自站在二十四桥的烟雨里。

      薄雾轻轻笼着流水长桥,杨柳垂岸,烟波渺渺,和他梦里无数次看见的光景分毫不差。

      这一次,不是梦。

      他真真正正站在了这里。

      走过青石板古桥,顺着山路拾级而上,层层绿意尽头,那座隐于山林之间的古寺静静矗立,一如梦境之中的模样。

      寺门大开,香火清淡,游人寥寥,安静得近乎出世。

      沈砚缓步踏入大殿,檀香清浅,拂去一身风尘。

      殿中蒲团清净,佛像庄严肃穆,而殿侧立着一位青衣道士。

      正是他梦里见过的那个人。

      一模一样的身姿,连眼底那份不惊不扰、洞悉世事的沉静,都与梦中分毫不差。

      道士静静立在廊下,似乎早已等候许久。

      他没有惊讶,没有意外,甚至未曾抬眼细看便仿佛笃定了他的到来。

      在沈砚驻足的那一刻,道士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平和,落于空旷大殿。

      “我认识你妈妈。”

      短短五个字,骤然攥住了沈砚的呼吸。

      道士目光平和地落在他身上,缓缓道出尘封数十年的往事:“当年,你爸爸妈妈也曾来过这里。”

      沈砚指尖微紧,喉间微涩,轻声追问:“他们……来做什么?”

      道士垂眸,望着殿前青砖,似是回望一段早已落幕的旧因果,语气淡然无波:“来这里,让我看一看他们的因果。”

      沈砚静静站在原地,心底翻涌起无数细碎的疑惑。

      他一直以为,父母的婚姻从始至终只是一场荒唐的将就。

      夜场出身的苏月华意外怀他,无奈嫁入沈家。

      道士看着他眼底起伏的波澜,轻声续道:“你母亲年轻时,心有执念,命有牵绊。”

      “当年她来此处,只求一问——余生可否安稳,姻缘可否圆满。”

      沈砚心口沉沉发堵。

      “那我父亲呢?”沈砚轻声问。

      道士淡淡道:“沈宏所求亦然,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我曾劝诫他们二人,只是入了凡尘的人怎么会回头?”

      于是婚姻残缺,岁月荒芜,最后落得离心离德、一别两宽。

      道士望着他,目光通透,“你今日来这里,也不是偶然。”

      “你梦里见的人,求的来世,念的原点,皆扎根于此地因果。”

      沈砚猛地抬眼。

      道士轻轻叹息,声音轻散在烟雨风声里:“你承了你母亲的执念,也续了一段跨世的缘分。”

      “因果轮转,早已写好归途。”

      山间风起,穿过大殿,拂动香火。

      听完道士一席话,沈砚久久回不过神。

      他心口空空落落,又沉甸甸胀满了细碎的酸涩,整个人像是失了神一般,木愣愣地转身,一步步走出古寺山门。

      身后香火梵音、钟鸣禅意尽数褪去,重新落入满是烟火的人间。

      山路蜿蜒,青阶微凉,他顺着来路缓缓下山,一步一步,踏回那座横跨烟水的二十四桥。

      春日的扬州游人络绎不绝,往来游客嬉笑打闹,举着相机揽尽江南春色。

      沈砚逆着人流独行。

      周遭人来人往,皆是陌生面孔,步履匆匆擦肩而过,裹挟着热闹鲜活的烟火气。

      唯独他一身清寂,与周遭盛世烟火格格不入,像独自站在时光的缝隙里,孤身走过许多年的等待。

      他低着头,任由微凉晚风拂过眉眼,慢慢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往何处,也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

      或许是等一个答案,等一场解脱。

      就这般默然逆着人群走了长长一段路,脚步缓慢而茫然。

      就在心绪沉浮、万念寂然的瞬间,他的脚步骤然顿住。

      风声骤停,人潮褪去,世间所有喧嚣,在这一刻尽数消弭无声。

      一道低沉温柔、沙哑缱绻的嗓音,轻轻从身后传来,穿过朦胧烟雨,穿过漫长岁月,穿过无数别离与等待,稳稳落在他耳畔。

      “阿砚。”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得像风,柔得像月,却带着千钧重量,狠狠砸进沈砚的心底,震得他四肢百骸尽数发麻。

      沈砚站在原地,背脊微微僵硬,眼底瞬间氤氲上滚烫的湿意。

      长久的沉默过后,他微微抬手,指尖轻轻撩开被风吹落的额前碎发。

      清隽苍白的眉眼间,终于缓缓漾开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静静站在春风烟雨里,唇角浅浅扬起。

      明知故问一般,在心底默念。

      你回来了。

      杜明城,你终于回来了。

      桥边烟雨温柔,流水潺潺,明月虽未高悬,春风恰好徐徐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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