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生罪过》枕雪听川

53、第 53 章 宋枝

　　礼物堆里，一个穿粉色小礼裙、头戴银色小王冠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拆礼物，动作毛躁慌乱，把精致的礼盒拆得乱七八糟。

　　一旁的保姆寸步不离，目光紧紧锁着她，仿佛下一秒孩子就会跑丢一般。

　　沈砚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没看见杜明城的身影，料想他多半又去应酬谈生意了，便不再四处张望，缓步走到小女孩身旁，安静看着她拆礼物。

　　保姆下意识阻拦，看他面容淡淡察觉到他没有恶意，紧绷的神色稍稍放松，重新恢复了原本的姿态。

　　“那件礼物应该从底下拆。”

　　见小女孩抱着一个盒子怎么都打不开，沈砚温声提醒，“包装工人装反了。”

　　小女孩抬眼瞥了他一下，又低下头，照着他说的方向拆开礼盒。

　　盒盖松脱打开，里面是一双镶嵌着猫眼石的精致领带，价值不菲。

　　可她满脸不耐，撇撇嘴，随手就把领带扔到一旁。

　　“啪嗒”一声脆响，猫眼石坠落在奶白色地砖上，摔得四分五裂，声响引得周围宾客纷纷侧目。

　　看清是宋家的小丫头后，众人又纷纷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闲谈。

　　“喂，谢了。”小女孩语气带着几分傲气，算不上客气。

　　沈砚回过神，温和笑了笑：“不客气。”

　　“你也是我妈咪派来盯着我的？我就挑个礼物，还能跑哪儿去。”她自顾自打开下一份礼物，随口嘟囔。沈砚微微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对方是误会自己的身份了。

　　“不是，我是来参加派对的。”

　　“那你是哪家的人？我怎么从没见过。”她随手扯出一条项链，只扫了一眼就丢到一边，继续翻找礼物。

　　“我不是哪家的人，我是Nation基金会代理人。。”

　　“哦，原来是杜总的先生啊。”

　　沈砚听见她熟练喊出杜明城的名号，笑了笑。

　　这时，袖口忽然被人猛地攥住，他错愕低头，对上那双圆溜溜的杏眼。

　　眼前的小姑娘眉眼带着几分桀骜，抬着下巴挑眉看向他。

　　沈砚半蹲下身，同她平视，语调平淡：“怎么？”

　　小姑娘的视线牢牢锁在他衬衫袖口那枚雕花玛瑙袖扣上，语气带着被惯出来的骄纵，理直气壮：“你这对袖扣多少钱？我买下来。”

　　沈砚垂眸扫过袖口，轻轻摇头：“不卖。”

　　目的落空，小姑娘顿时气鼓鼓的，直接伸手就要去抠扯那枚袖扣。

　　袖扣本身价值尚可，就算磕碰损坏也能够重新置办，可沈砚素来不喜外人随意触碰他的东西。

　　就在女孩指尖快要碰到袖扣的刹那，沈砚眉头微蹙，心底漫上一层淡淡的不快。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戴满戒指的大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将小女孩揽进怀里。沈砚不动声色把项链塞回衣领，直起身，看向一旁正要争执的两人。

　　“放开我，你答应过不管我的！”宋若寻在他怀里不停挣扎，尖声叫嚷。

　　“我替我姐管教你，别动。”宋知舟见她依旧不依不饶，沉声道，“宋若寻，我说别动。”

　　宋若寻察觉到舅舅是真的动怒，立刻安分下来，下意识扶了扶快要滑落的王冠。

　　“没事吧？”杜明城快步走过来，自然地揽住沈砚的肩膀。

　　熟悉的气息萦绕鼻尖，沈砚心底那点转瞬即逝的火气慢慢平复，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一同看向满脸歉意的宋知舟。

　　宋知舟无奈地叹了口气，抱着宋若寻沉声道：“道歉。”

　　“我不。”

　　“道歉。”宋知舟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宋若寻圆溜溜的眼睛里很快蓄满水汽，大颗泪珠滚落，砸在宋知舟因用力而青筋微显的手背上。

　　他眉头一蹙，偏过头，寂静里又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抱歉沈先生，这孩子被我姐惯坏了。”宋知舟满心愧疚，自家侄女屡次在外惹事，他早就习以为常，可当着杜明城的面，依旧觉得颜面尽失。

　　沈砚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得到谅解，宋知舟抱着闹别扭的宋若寻转身上楼。

　　“我们也上去。”杜明城揽着沈砚的肩，一同往二楼走去。

　　大厅二楼被分隔成一个个独立的包间，古铜色的雕花木门隔绝了楼下的喧嚣。杜明城走到走廊最深处的房间，抬手礼貌地轻叩三下门，推门走了进去。

　　沈砚刚踏入房间，打火机打火的轻响便传入耳中，紧接着是麻将碰撞的清脆声响。房间正中的麻将桌旁，坐着一位身着黑色礼裙、外搭白色披肩的女人，眉眼精致，气质成熟温婉，像老电影里风韵十足的旧时名媛，一眼便能看出，这就是宋家真正的掌权人宋枝。

　　“哎呀，这位是？”她抬眼看向杜明城身后的沈砚，语气带着几分讶异，“这就是你方才说要带来见我的人？”

　　杜明城坦然地牵起沈砚的手，唇角扬起一抹笑意，语气笃定：“我爱人，沈砚。”

　　沈砚猛地睁大眼睛，侧头看向身旁的人，满心错愕。他预想过无数种介绍方式，朋友、同伴，唯独“爱人”这个称呼，是他从未料到的。

　　爱人。两个字在心底重重落下，心脏骤然漏跳一拍，暖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他轻轻回握住杜明城的手，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咔”的一声，麻将牌被重重打出桌面。宋枝指尖夹着一支烟，抬眼笑道：“我是宋枝，你跟明城一样，喊我枝姐就好。”

　　“枝姐。”沈砚礼貌颔首。

　　“明城你眼光是真不错，挑了个这么好看的人……沈生你还是那个大名鼎鼎慈善家louis的得力助手吧？”宋枝说着，情绪忽然变得几分随性，“哎呀四姨太，又胡牌了，不玩了不玩了。”

　　她慵懒地靠在金丝包边的靠背椅上，咬着烟，含糊开口，“坐吧坐吧，在这儿不用客气。”

　　“阿枝你这是耍赖，一输就撂挑子。”四姨太利落将麻将收拢进盒子，拨了拨头发，扭着腰起身离开，“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其余几位姨太也纷纷和杜明城客套道别，跟着一同走出房间。

　　房门缓缓合上，喧闹散去，偌大的包间瞬间安静下来。

　　沈砚和杜明城挨着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宋枝叼着烟站起身，走到两人对面，随意地将左腿搭在右腿上，姿态随性不羁。

　　很难想象，这般不拘小节的女人，竟是执掌整个宋家的掌权人。

　　“方才知舟给我发消息，说若寻冲撞了你，实在抱歉沈先生。那丫头被我宠坏了，知舟也是，不该让她独自去挑礼物……”她自顾自说着，捻灭烟蒂，又重新点燃一支，话锋忽然一转，“今年你的房间，还是老位置？”

　　她抬眼看向杜明城空荡荡的手腕，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

　　沈砚留意到她垂落的眼睫，看不出情绪，却莫名察觉到她身上藏着的无助与落寞，仿佛被枷锁困住，沉溺在过往里无法脱身。

　　沈砚正想探究她的情绪，宋枝却忽然抬眼，重新挂上一副从容的笑意，摁灭燃到尽头的香烟，伸手取过烟盒。

　　杜明城始终沉默，目光落在烟盒上，又看向宋枝那双没什么笑意的杏眼，两人对视片刻，空气里隐隐弥漫起对峙的张力。

　　就在气氛紧绷之际，门把手轻轻转动，三人同时望向门口。那只雪白的波斯猫Shadow慢悠悠走了进来，大概是闻到了主人的气息，服务员便放任它进了房间。

　　“Shadow，到妈咪这儿来。”宋枝伸出手，Shadow低叫一声，扑进她怀里。她眼底瞬间漾起柔和的笑意，轻轻梳理着猫毛，“真乖。”

　　“Shadow是你的猫？”杜明城开口问道。

　　“怎么，我不能养猫？”她心情好转，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全然没了方才的凌厉。

　　人的情绪大抵都是这般善变，前一刻还暗藏锋芒，下一刻便能谈笑风生。

　　“稀奇，我还以为你不会养这类软乎乎的小动物。”

　　杜明城不动声色地牵起沈砚的左手，指尖轻轻划过他骨节分明的指节，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沈砚睫毛微颤，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是寒雪的孩子，不养又能怎么办。”宋枝指尖一下下顺着Shadow的毛发，陷入久远的回忆，“你知道寒雪，那只老猫身子一直不好，年纪也大了，好不容易生下一窝小猫，最后就活下来它一个。”

　　“寒雪呢？”杜明城的指尖滑到沈砚的无名指，动作带着几分暧昧的试探。

　　沈砚指尖下意识蜷缩，却没有挣开，默许了他的亲近。

　　“早就不在了。”宋枝的语气骤然沉了下去。

　　五年前，她生下宋若寻坐月子的那段时间，正是她刚坐稳宋家掌权位置的关头。

　　外界处处质疑她夺权上位、手段狠辣，宋家内部也暗流涌动，所有人都等着看她出错。

　　她性子直爽，行事不拘小节，可肩上扛着整个家族的存亡，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一边顶住外界的压力，一边肃清族内的隐患。

　　偌大的宋家，绝不能在她这一代没落。

　　那是一个难得的晴天，她处理完堆积的事务，抱着襁褓里的宋若寻坐在落地窗前的摇椅上晒太阳。

　　初为人母，连婴儿细微的哈欠都让她觉得满心柔软。

　　年迈的寒雪费力跳上桌，一蓝一橙的异瞳小心翼翼凑近宋若寻，轻轻嗅了嗅小家伙的气息，又抬眼看向满眼温柔的宋枝。

　　“寒雪，这是家里新来的小成员哦。”

　　寒雪低低喵了一声，像是听懂了她的话。

　　或许是同为母亲的共情，她格外怜惜这只陪伴宋家多年的老猫。她将怀里的宋若寻交给保姆，伸手把寒雪抱进怀里。

　　寒雪累极了，重重趴在她膝头，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宋枝轻轻摩挲着它蓬松的白毛，轻声呢喃：“还记得吗？小时候我和阿尘总抱着你，那时候你才一点点大，天天围着我们姐弟俩转。”

　　物是人非，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和弟弟追着猫咪跑的天真宋家小姐。

　　她是宋家掌权人，是宋若寻的母亲，是宋知舟的姐姐，唯独不能做回从前的自己。

　　一切从弟弟宋惜尘离世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结束。

　　如今她手握权力，执掌家族，身边却只剩这只老猫，是她和过往美好岁月仅剩的羁绊。

　　她眼神放空，低声喃喃：“歇一会儿吧，等你醒了，我和阿尘再陪你玩。”

　　暖融融的阳光落在摇椅上，宋枝眼底蓄满泪水，像年少时那样，把脸颊埋进柔软的猫毛里，肩膀轻轻颤抖，无声地哽咽。

　　从那天起，她便和过往的所有温柔彻底告别，逼着自己扛起宋家的未来，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