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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杯长岛冰茶   三天后 ...

  •   三天后,何颂再次站在了“觅光”的门口。

      他是来还伞的。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周五晚上的大学城格外热闹,学生们像出笼的鸟一样涌向各个娱乐场所。何颂本来应该在家里批改学生的期中论文,但那五十多份写得乱七八糟的文章让他头疼欲裂,索性决定出门走走。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条巷子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色长柄伞,又抬头看了看那块暗金色的招牌,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借口:反正都到门口了,顺便把伞还了吧。

      推开门的瞬间,熟悉的暖意和木质香气扑面而来。

      周五晚上的酒吧比上次热闹得多,几乎每一桌都坐了人。角落的舞台上有一个驻唱歌手在弹吉他,唱的是一首民谣,声音沙哑温柔。

      何颂扫了一圈,没有在吧台后面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

      他走到吧台前,把伞放在脚边,坐了下来。一个年轻的调酒师迎上来,笑容热情:“先生喝点什么?”

      “有热——”

      “他不喝酒。”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熟悉的慵懒笑意。

      何颂回过头,就看到谢及舟从后面的储藏间走出来,手里拎着一箱啤酒。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件黑色的工装马甲,袖子推到肩膀,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肌肉。

      他把啤酒箱放到吧台下面,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那个调酒师说:“小陈,这位客人我来招呼。”

      叫小陈的调酒师识趣地退到一边,临走前还偷偷打量了何颂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

      谢及舟走到何颂面前,双手撑在吧台上,微微俯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教授,好久不见。”

      “三天而已。”何颂说。

      “对我来说已经很久了。”谢及舟眨眨眼,语气半真半假。

      何颂没接他的话茬,弯腰从脚边拿起那把伞,放在吧台上:“伞还给你,谢谢。”

      谢及舟看了一眼那把伞,没有伸手去接,反而笑着说:“教授专门跑一趟就为了还伞?这也太见外了。留着用呗,万一哪天又下雨了呢。”

      “我有伞。”

      “但你上次不就忘带了吗?”谢及舟的理由一套一套的,“多一把备用总是好的。再说了,这伞上有我店里的logo,您撑着它在街上走,还能给我打打广告,一举两得。”

      何颂被他这套歪理说得无言以对,沉默了两秒,还是把伞收了回来:“那好吧,谢谢。”

      “不客气~”谢及舟满意地笑了,然后转身从酒柜上拿下几个瓶子,“今天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我请您喝一杯。”

      “我说了,我不喝酒。”

      “我知道。”谢及舟头也不回,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所以我给您调一杯不含酒精的特调,保证好喝。”

      何颂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拒绝的话。

      算了,来都来了。

      他看着谢及舟熟练地操作,冰块在雪克壶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那人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利落感,显然在这一行下了不少功夫。

      几分钟后,一杯浅金色的饮品被推到他面前。

      杯壁上挂着一片薄薄的柠檬,液体清澈透亮,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杯口边缘沾着一圈细盐,散发着柑橘类水果的清香气味。

      “这是什么?”何颂问。

      “长岛冰茶。”谢及舟笑着说,“不过是无酒精版的。我用伯爵茶代替了基酒,加了柠檬汁和蜂蜜,口感差不多,但不会上头。”

      何颂端起杯子,凑到鼻尖闻了闻。茶香和柠檬的酸味交织在一起,清爽宜人。他试探性地抿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入口先是柠檬的酸,然后是茶的微涩,最后蜂蜜的甜味慢慢浮上来,在舌尖化开。层次丰富,却又意外地和谐。

      “怎么样?”谢及舟趴在吧台上,托着下巴看他,眼睛里带着期待。

      “还不错。”何颂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只是‘还不错’?”谢及舟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我可是花了整整两天才调试出这个配方,教授就这么敷衍我?”

      何颂看着他浮夸的表演,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平静:“很好喝,可以了吗?”

      “这还差不多。”谢及舟立刻多云转晴,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何颂又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为什么会想到开一家酒吧?”

      谢及舟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垂下眼睛,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他说,语气难得地正经了一些,“就是觉得,酒吧是个很有趣的地方。白天大家都戴着面具活着,到了晚上,喝了酒,面具才会摘下来。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人,听到各种各样的故事。”

      他抬起头,看向何颂,眼神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如,我就很想知道,教授为什么会一个人在大雨天的晚上,跑到一条从来没来过的巷子里,走进一家陌生的酒吧。”

      何颂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

      这个问题问得很巧妙,看似随意,实际上却精准地戳中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某个点。

      为什么?

      那天晚上他从同事的生日宴上提前离开,是因为受不了那些人在酒桌上虚情假意的寒暄。他不想打车回家,是因为公寓里太安静,安静得让人心烦。他想找个地方待一会儿,哪怕只是换个环境发呆也好。

      然后他就看到了“觅光”这两个字。

      鬼使神差地,他就推开了那扇门。

      但这些话,他不可能对一个刚认识三天的人说。

      “巧合而已。”何颂垂下眼帘,语气平淡,“走错路了。”

      谢及舟看着他,没有追问。但那双褐色的眼睛里分明写着“我不信”三个字。

      他没有拆穿,而是换了个话题:“教授平时除了上课和弹琴,还有什么爱好?”

      “看书,听音乐,偶尔看电影。”

      “好文艺啊。”谢及舟感叹道,“像我 这种人,平时的娱乐就是打打游戏、骑骑车、跟朋友撸串喝酒,跟教授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

      “那你为什么要去听我的讲座?”何颂忽然问。

      谢及舟的动作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自然的笑容:“我说了呀,路过看到的。”

      “市图书馆在大学城另一边,离你这家店开车都要半小时。”何颂不紧不慢地说,“什么样的‘路过’能让你从城东跑到城西?”

      谢及舟沉默了。

      他看着何颂,后者正端着那杯无酒精长岛冰茶,神色淡然地看着他,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洞察一切的了然。

      这一刻,谢及舟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不是那种书本上的聪明,而是对人的敏锐感知。

      他以为自己在掌控局面,实际上,从一开始,这个看起来温润无害的大学教授就看穿了他所有的把戏。

      谢及舟忽然笑了,是一种和之前都不一样的笑——不再是那种刻意摆出来的痞笑,而是带着一点无奈、一点认输、还有一点兴奋的真切笑容。

      “好吧,我承认,”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我不是路过的。我是专门去看您的讲座的。”

      “为什么?”

      “因为我听过您的名字。”谢及舟说,语气认真了不少,“我有一个朋友,是A大的学生,上过您的课。他说您是A大最好的文学教授,讲课生动有趣,对学生特别好。他还说,您弹钢琴的样子特别好看。”

      何颂微微蹙眉:“所以你去看我的讲座,就是为了看我弹钢琴?”

      “也不全是。”谢及舟挠了挠后脑勺,难得露出一点局促的表情,“我就是……好奇。想看看能被那么多人称赞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那你看完之后呢?”何颂问,“觉得怎么样?”

      谢及舟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深。

      “我觉得,”他一字一句地说,“他们说得还不够。”

      何颂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重到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喝那杯长岛冰茶,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谢及舟注意到了这个小细节,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几分。

      他没有乘胜追击,而是适时地转移了话题:“教授饿不饿?我让后厨做点吃的?我家的炸鸡翅可是一绝,配这个茶刚刚好。”

      “不用了,我——”

      何颂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插了进来。

      “哟,这不是何教授吗?”

      何颂转头,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脸上带着酒意上头的红晕。他觉得这人有些眼熟,想了两秒才记起来——这是他们学校商学院的刘副院长,在一次校级会议上见过一面。

      “刘院长,您好。”何颂礼貌地点了点头。

      “哎呀,真是你啊何教授!”刘副院长显然喝了不少,说话的音量比平时大了好几倍,“你怎么在这种地方?我还以为你不喝酒呢!”

      “我陪朋友来的。”何颂含糊地回答。

      “朋友?哪个朋友?”刘副院长左右张望了一下,目光最后落在了吧台里面的谢及舟身上,表情变得微妙起来,“这位是……?”

      “我是这家店的老板。”谢及舟接过话头,笑容得体,“何教授是我的贵客。”

      “哦——”刘副院长拖长了音,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何颂不喜欢那个笑容,也不喜欢他语气里的暗示意味。他站起身,准备告辞离开。

      “刘院长,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哎别走啊!”刘副院长拦住他,“好不容易碰上了,一起喝一杯嘛!我跟你说,我最近正在筹划一个跨学科合作项目,正需要你们文学院的人才——”

      他的手搭上了何颂的肩膀。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握住了刘副院长的手腕。

      “刘院长是吧?”

      谢及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吧台后面走了出来,站在何颂身边。他比刘副院长高了将近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依旧,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

      “何教授说了他还有事,您就别强留了。”

      他的语气客客气气的,但那只握着刘副院长手腕的手却在缓慢地收紧。

      刘副院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是个Beta,虽然是个中年男人,但在一个年轻力壮的Alpha面前,气势上天然就矮了一截。更何况,这个Alpha的信息素正若有若无地释放出来,带着压迫性的警告意味。

      “你、你这是干什么?”刘副院长试图挣开,却发现对方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没什么,就是提醒您一下。”谢及舟松开手,顺势帮刘副院长整了整被捏皱的袖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做一件艺术品,“何教授是我们店里的VIP客人,我这个做老板的,总得保证客人的用餐体验,您说是吧?”

      他笑着说,语气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刘副院长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冷哼一声,端着酒杯走了。

      谢及舟目送他离开,这才转过身来,面对何颂。他脸上的营业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担忧:“教授,您没事吧?”

      何颂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比自己小了七岁,刚才那副护犊子的样子,倒像是他才是年长的那一个。

      “我没事,”他说,“谢谢你。”

      “跟我还客气什么。”谢及舟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过教授,您以后在外面小心点,有些人喝了酒就不是人了。”

      “我知道。”

      何颂重新坐回高脚凳上,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长岛冰茶,喝了一口。

      谢及舟也回到了吧台后面,继续擦他的杯子。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舒适感。

      过了一会儿,何颂开口了。

      “谢及舟。”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他们说得还不够’——是什么意思?”

      谢及舟擦杯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只被擦得锃亮的玻璃杯,沉默了很久。

      久到何颂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到了谢及舟的声音,很轻,和平时判若两人。

      “意思是,您在台上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何颂愣住了。

      谢及舟抬起头,看着他,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玩笑的成分。

      “不只是弹钢琴的时候。您站在那里,站在讲台上的时候,也是一样的。那种光芒,不是别人告诉我的,是我亲眼看到的。”

      他笑了笑,又低下头去擦杯子,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所以我才说,他们说得还不够。”

      何颂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击中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又像是藏在最深处的某个秘密被人发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个过于沉重的氛围。

      但他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何颂低头一看,是他妈打来的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喂,妈——”

      “颂颂啊!你李阿姨的女儿你见了吗?人家姑娘可是哈佛毕业的,长得又漂亮,你要是错过了可别后悔!”

      何颂揉了揉太阳穴:“妈,我现在有事,晚点再跟你说。”

      “你有什么事?又是工作啊?你都二十八了,再不抓紧——”

      “妈,我真的有事,先挂了。”

      何颂挂断电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抬头,就对上了谢及舟探究的目光。

      “家里催婚?”谢及舟问。

      何颂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含糊地“嗯”了一声。

      “教授条件这么好,应该很多人追吧?”谢及舟状似随意地问道。

      “没有。”

      “怎么可能?”谢及舟不信,“您长得好看,又有才华,性格又好,怎么会没有人追?”

      何颂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可能因为我太无聊了吧。”

      “无聊?”谢及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教授,您对自己的认知是不是有什么偏差?”

      “什么意思?”

      “您可不无聊。”谢及舟掰着手指头数,“您是大学教授,会弹钢琴,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哦对了,还会训人。上次我在您课上旁听,有个学生在底下玩手机,您一句话就让他脸红到脖子根。那气场,啧啧,我当时都被震住了。”

      何颂被他这一通彩虹屁吹得哭笑不得:“你什么时候又跑来旁听我的课了?”

      “呃……”谢及舟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干咳两声,“就上周四,您给中文系上《现代文学赏析》那次。我坐在最后一排,您没注意到我。”

      何颂沉默了片刻。

      “你为什么总来看我的课?”

      谢及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手里的杯子,双手撑在吧台上,微微向前倾身,靠近了何颂一些。

      距离很近,近到何颂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

      “因为,”谢及舟低声说,“我想多了解您一点。”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何颂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闻到了那股雪松味的信息素,很淡,若有若无,却带着一种侵略性的温柔,像是冬天的森林里,阳光穿过树梢洒在积雪上的味道。

      这是一个Alpha在主动释放信息素,但不是出于攻击或挑衅,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何颂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指节泛白。

      他应该站起来,离开这里。

      他应该告诉这个年轻人,他们之间差了七岁,而且身份悬殊,不应该有任何超出顾客和店家之间的关系。

      他应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危险的氛围。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掉的长岛冰茶,一饮而尽。

      然后他放下杯子,对上谢及舟的眼睛,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谢先生,你对每个客人都这么热情吗?”

      谢及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一点得意,还有一点志在必得的笃定。

      “不,”他说,“只对你。”

      窗外,夜色渐浓。

      酒吧里的音乐换了一首,变成了一首舒缓的爵士钢琴曲。

      何颂站起身,拿起那把伞,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谢及舟,说了一句话。

      “下周三晚上,我有空。”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初夏的夜风里。

      身后的酒吧里,谢及舟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他慢慢地、慢慢地咧开嘴,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礼物的孩子。

      他拿起手机,给何颂发了一条消息:

      “收到。下周三,老位置给您留着。[小狗转圈.gif]”

      几秒后,对面回了一个字:

      “好。”

      谢及舟盯着那个“好”字,心跳如擂鼓。

      他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转过身,对后厨喊了一声:“小王!下周三的菜单给我改了!我要上一道新的甜品!”

      “啥甜品啊老板?”

      “蜂蜜牛奶布丁!”

      “???老板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甜品了?”

      谢及舟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笑。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洒在酒吧的招牌上,“觅光”两个字的暗金色灯管在夜色中微微发光。

      他找到了他的光。

      而现在,他要做的,是把这束光牢牢抓住,再也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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