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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山写
景礼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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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礼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竹帘的缝隙里淌了满桌。
她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些细长的光纹在桌面上缓缓移动,像谁用淡金墨汁画了一幅极细的工笔。江南十月的阳光和京城不一样——京城的光是干的、薄的,照在身上像一层轻纱;这里的光是厚的、温的,沉甸甸地落下来,带着秋天草木蒸腾出来的暖意,让人不想动弹。她又在被窝里赖了一会儿,把昨晚的梦境翻来覆去回味了一遍。梦里没有具体的情节,就是一片泥土的气息,温热的、润的,有什么东西在土下面慢慢地、稳稳地长着,她伸手去摸,触到一圈一圈的节痕,像在给什么东西把脉。
她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的玉镯,没有急着沉进去看。昨晚空间里那几根黄精的根须已经在土里安安静静地躺了一夜了,不急在这一时。她掀开被子下床,拉开竹帘,午间的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整间屋子亮堂堂的,连墙角那只旧木箱上的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
桌上放着一只青花小碗,碗里是藕粉圆子,圆子浸在浅琥珀色的糖水里,上面撒了一撮干桂花。碗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姥姥的字圆滚滚的,像她这个人一样敦厚:“睡醒了就吃,灶上还有蒸饺,吃完来后院。”
景礼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糖水,温的,不烫,甜度刚好。她把圆子一个一个吃完,又把碗底的桂花也抿干净了,然后下楼。后院的门开着,姥爷正蹲在廊下往一个竹篓里装东西——一把小锄头、几根细麻绳、两个装野菜用的布袋,还有一个盖着蓝布的陶罐,不知道装的什么。
“姥爷,这是干嘛?”
“上山。”姥爷把竹篓的盖子扣好,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姥姥说了,光在园子里摸根须不算真认识,得上山看看野生的长在什么地方、旁边都长着什么、土是什么样的。你姥姥让你把画具带上。”
景礼心里一动,转身上楼取了画具箱。下来的时候姥姥也出来了,换了一双深口的胶鞋,手里拎着那个蓝布陶罐,看见她就递过来:“装了凉茶,山上没水。”
姥爷把竹篓甩到背上,走在前面。姥姥和景礼跟在后面,沿着屋后那条石阶路往山上走。石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微微有些滑,路两旁是密密的灌木丛,低矮的枝桠上挂着红彤彤的野果子,拇指大小,姥姥顺手摘了一颗塞到景礼手里:“尝尝,山茱萸,有点酸。”
景礼咬了一口,果然酸得她眯起了眼。姥姥在前面笑出了声。
越往上走,树木越密。松树和杉树交错着,粗大的树干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仰起头能看见树冠之间漏下来的碎光,一小片一小片地落在枯叶覆盖的地面上,像谁撕碎了撒了一路。空气里有一股发酵的、湿润的树叶腐烂的气味,并不难闻,反而带着一种沉沉的、古老的香。鸟声断断续续地从林子里传出来,一声长一声短,像是某种不知名的鸟在试探着互相搭话。景礼的脚步慢下来,边走边看,目光从一棵树移到另一棵树上——每一棵树的姿态都不一样,有的直直地往上冲,有的斜斜地探出身子,像是想把枝条伸到有光的地方去。
“停一下。”姥姥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林子里听得很清楚。
景礼站住脚,回头看姥姥。姥姥蹲在一棵老松树的根部,手指拨开一层厚厚的落叶和松针,露出下面一小截灰褐色的、弯弯曲曲的东西。“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景礼走过去蹲下来。姥姥拨开的那片土面上露出一段藤蔓的根部,和她想象中“藤”的样子完全不同——粗壮的、节节分明的,像一根被埋了一半的细竹,颜色是灰褐里夹着一点淡淡的绿。“是山药。”姥姥说,“你把手伸过来,顺着这根藤摸一摸,看看它往哪里走了。”
景礼伸出食指,顺着那段露出来的根部往下探。那根藤蔓在土里走得很深,她的指尖沿着它粗糙的纹路一寸一寸地往下摸——在某个地方忽然分了一个叉,分出的一枝细一些,弯了个弯又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她的指尖最后停在分叉的地方,触到一个微微鼓起的节点,像一个小小的关节。
“感觉到了吗?”姥姥蹲在旁边,声音很轻,“山药不往平处长,它一定要往下扎。你摸到的那个节是它给自己打的结——碰到石头了,绕不过去,就拐个弯,继续往下走。”
景礼收回手,指尖上沾着微湿的土。她看着那个埋在半截落叶下面的分叉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她想画它。不是画山药长在地上的那个样子——那截藤蔓几乎没什么看头,灰灰的一根,藏在枯叶下面不仔细找根本看不见。可她指尖刚刚摸过的那个分叉点、那个为了绕开石头而拐了个弯的节点、那种“一定要往下扎”的劲儿,她觉得值得画下来。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找了一个光线合适的位置。一块平坦的石头上铺着厚厚的松针,她把画具箱放上去,铺纸研墨。姥爷在不远处一棵大树下放下了竹篓,没有过来,只是远远地靠着树干坐下了。姥姥在旁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也不出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景礼没有急着落笔。她闭了一会儿眼睛,把刚才摸过的那段根茎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粗糙的、节节分明的表皮,那个为了避开石头而拐弯的分叉点,再往下走的那一段细一些的根须。然后她睁开眼,蘸墨。
落笔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跳出了那天在花房里看白茶茸毛的感觉。不是“山药根的横截面长什么样子”——她画的是那个“拐弯”的动作。画纸上,那段根茎的线条在某个地方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拐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弯,再继续往下延伸。她没有画得特别工整,甚至故意让那一段的墨色稍稍涩了一些——那个“涩”感,正好对应了她指尖摸到那个节点时,触觉上那种“被什么硬的东西挡了一下,然后绕过去”的质感。
她画得很慢。每一段节痕之间的距离她都在脑子里对应着指尖的记忆:这一段松一些,那一段密一些,靠近根尖的地方越来越细,像一根绳子快到尽头时松散开的穗子。画到后来,她几乎是凭着触觉在运笔,而不是视觉。她画完了整根山药根茎,又在旁边补了一小段侧根,因为那个分叉点给她的印象太深了,她舍不得不画。
搁笔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后背微微出了一层薄汗。姥爷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画,没出声,只是轻轻“嗯”了一下,然后走回去了。那一声“嗯”里有他特有的那种“还行”的意思。
景礼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眼,沉入空间。
泥土的气息涌上来。她走到篱笆边,目光先落在昨天那几根黄精根须的位置上。它们还在,但比昨晚看的时候壮了一圈——原本细弱的、白绿色的根须,今天粗了一些,颜色也深了一点,像扎进了土里正在长出新的东西。她蹲下来碰了碰,根须的尖端微微颤了一下,硬了一些,不再是昨天那种刚被挖出来的疲软感。
她站起来,往篱笆另一侧走了一步。然后她停住了。
那块她昨天翻了土的空地上,从土里冒出了一截弯弯曲曲的、灰褐色的东西——比她摸到的那根山药根茎粗了一整圈,节痕分明,表皮粗糙,最妙的是在靠近顶端的位置,有一个微微鼓起的节点,像一个小小的关节,然后拐了个弯,往另一个方向钻进了土里。和她刚刚画在纸上的那一段根茎一模一样,连拐弯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景礼蹲在那截冒出来的山药根茎前面,看了很久。姥姥在外面等着她,姥爷还在不远处靠着树干歇息,林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从树冠间穿过的沙沙声。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段根茎的顶端——粗糙的,带一点微湿的凉意,和今天在山上摸到的那截山药一模一样。
她退出来,睁开眼。纸上的墨迹已经半干了。她没有收起画,只是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纸面上那段弯弯曲曲的线条。风从林间穿过来,吹动纸角微微掀起又落下。她想,姥姥说的“山药不往平处长,它一定要往下扎”——这句话现在不只是她听懂了,她的镯子也听懂了。
她把画小心地收起来,合上画具箱,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松针。姥姥在几步外朝她招了招手:“下山了?你姥爷说山脚下有片野生的石韦,顺便去看看。”
景礼背上画具箱,跟在姥姥身后往下走。走到半路的时候,她悄悄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的玉镯——玉面温热依旧,贴着她的皮肤,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知道,只是没说。